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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邙山艺满归朝去,月下许诺一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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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黄的厢房里,众人都深深睡着,他们面色红润,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而此时的正院,四位师父还在闲话,元孝矩在颜客卿那里,将张泽嗣的灵丹妙药塞进小妹的嘴里。“如果父亲知道你是这种品性,会更加担忧吧!”他自言自语。
“老大媳妇,你那七萝散好生厉害,幻境那么艰苦,他们还能毫发无损,俺是佩服,啥时候也给俺一些研究研究。”
桃花夫人提起衣袖浅浅一笑,“哪里话?海龄兄武功了得,怎会摆弄我这种雕虫小技呀?”
“小气。”淮芳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气死人。
“呦,淮芳兄今日怎么为你兄弟讲起话来了?你们不是一直不和的嘛?”
“大哥与俺的感情如同深邃的大海,你这种小媳妇是理解不了的。”
“嘿嘿,言归正传。这群孩子已经领教到了弘文馆真正的本领,接下来,嘿嘿嘿,可是要正是收徒了。宇文护本就是我的弟子,颜客卿是贱内的首徒,淮芳兄已经有了一个裴忌。其余的人,二位有什么意见?嘿嘿。”
“老大啊,你这张泽嗣既偏心又贪心,俺不服!亏了俺替你们演了一出戏,心也太黑了,不干不干!”
“嘿嘿,剩下的你先挑还不成?”
“我先。”没想到淮芳发话了。这个淮芳,最贼了,自己说话少,说一不二,真的让人很烦恼。“裴忌。”喝了一口水,“周觉。”又喝了一口,“高演。”再喝一口,“宗爱。”周觉就是大周宇文觉,说话两个字是淮芳的病,他和海龄是一对孤儿,他们也出身名门,可惜国破山河碎,被上一代张泽嗣捡回抚养,淮芳一直不会讲话,但是心思聪颖,对那些技巧之物甚是喜爱。后来张泽嗣云游四方,长大的淮芳好不容易能够发音,这三个同门却逗他两字两字吐言,最后成了习惯,再也改不过来,为此他们都让着这位师兄。
“俺没听错吧?你要了宗爱?大哥啊,俺看你这些年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师父,带一个阴险狡诈的徒弟,哈哈哈!俺等着看热闹。让给你好了。哈哈哈!”又笑了一阵,海龄才止住,“俺看上了宇文邕,这孩子不错的,慕容白曜,斛律光,还有那个谁,崔宏。论功夫,咱四个里边俺可不用谦虚。”
“知道海龄兄武功盖世,咱们都不是你的对手。”桃花夫人报以衷心赞叹。
“嘿嘿,夫人请。”
“我呀,要十四,宇文毓,陈顼,元诩。”
“嘿嘿,那剩下了宇文护,江总,高殷还有吴明彻。好好,那咱们就各凭本领咯。”
天地玄黄中众人的意志还没完全恢复,桃花夫人已经给他们用过药,帮助他们忘却考核的细节,除了颜客卿和宇文护,他们二人的七萝散毒性转移,而且已经换血,连施药的桃花夫人也没有对策,不过他二人都是如此谨慎,决然不会说出什么影响四国的局面。终于,日上三竿,他们都开始苏醒。
“啊,我的腰啊,这时睡了多久?”第一个醒来的是宗爱,他心里突然一阵奇怪,哪里奇怪呢?说不出来。
颜客卿也醒了,她的脑中还浮现着舍利冢里的奇异图画,挥之不去,觉得头痛到了极点。那是梦境吗?那么真实?她急忙推开门去找高家叔侄,正巧高演也来看她,关切道:“你昨日睡得不好吗?脸色这么憔悴?”她看到高演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心花怒放,他们没有死去,自己不是千古罪人,于是喜极而泣,抱住高演。“演哥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都是噩梦!嘤嘤嘤。”
“怎么了?十四,做什么噩梦了?”高演感到奇怪。正在这时,宇文护悄声进入玄字房,正看到廊下如此情景,十分郁闷。“宇文兄,有事吗?”一个声音惊动了他,回头一看,是斛律光,只能躲闪眼神,“没事。”
“这都正午了,你一定是来找我十四哥的,她欺负你了是不是?让你一个人承包午饭?我替你找她理论。”斛律光对宇文护是真的很敬重。
“哦,不用,没有的事。十四,不,颜兄弟很负责。”
“宇文兄你好说话,她太任性,我都受不了。只不过好男不跟……”斛律光知道自己说多了,于是话锋一转。“我今日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宇文护还记得当时他看到邙下镇街头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来找颜客卿,问她是不是记得前几日的厮杀劫难,看来真的有问题。“许是睡得太多。”
“对呀,今日为何大家起得这么晚?”
“那是因为你们昨夜练功太晚,馆主特令可以今日休息。”清冷师兄适时出现。
高演和颜客卿已经听到门口的谈话,走了过来。“师父请大家过去,有要事宣布。”颜客卿偷偷看了一眼宇文护,他不动声色也不看她,捉摸不透他是否还记得那些经历。
张泽嗣给介绍了一个新师父,正是海鲸帮的海龄,那个恶人。颜客卿理不清思路,真想问问师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泽嗣把安排告知众人,没人提出异议,因为所有人的内心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你太弱了。所以对于加时修习都心甘情愿。
厨房里,颜客卿和宇文护终于搭上了话。“很庆幸,我们还活着。”颜客卿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宇文护不答,只是做手上的事。“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他静静地烧火,眼睛直勾勾盯着火焰,也不做声。
颜客卿按捺不住,“”
桃花夫人房中,颜客卿还是问出了口。“师父,您是否给徒儿解释一下?”
“一次考核而已。”
“是幻象吗?”
“当然,我们施了法阵,布了幻象。”
“那我呢?我是山鬼吗?”颜客卿追问。
“呵呵呵,不是。”桃花夫人的回答让人不敢信。
“可是……”颜客卿不知如何问下去。
“你和宇文护的事,是否也给师父解释下?”桃花夫人笑意盈盈地转移话题。
颜客卿小脸红扑扑地,忸怩之态甚是娇羞。“您说什么呢?”
“有些事呢?还不到解释给你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的。”桃花夫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颜客卿只能把一切疑问吞进肚子,假装失忆。
邙山的云雾不知绕了几个轮回,树木一枯一荣,又一荣一枯,白云苍狗。弘文馆中,大家早已忘记自己是哪国的公子王侯,孜孜以求,悬梁刺股。海龄的弟子一个个都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高手,淮芳的门下也是人才辈出。桃花夫人看得出,元诩对陈顼的友谊非比寻常,而宇文毓对颜客卿有所图谋。张泽嗣调教的四人各有千秋,唯独宇文护他最满意。
下山的日子快到了,陈国殿下接到国书,要先行一步。拜别了各自的师父,又到了弘文馆门前与其他三国的同门告别。三年的朝夕相处,足够建立亲密的友谊,众人品性各异,能力短长,都不能够隔断他们的同门之谊。虽然日后不知鹿死谁手,可现在还是彼此的兄弟,大家颇有不舍。陈顼真的是一个好人,对下属,对朋友都是掏心掏肺,为人至纯至真,所有人对他都多一分亲近。不知怎的,元诩眼里,这位陈国未来国君,自己的潜在敌人是那么的魅力四射,如果他是元诩的兄长,恐怕元诩连皇位都会拱手相让。
裴忌和吴明彻都是个中高手,为人光明磊落,在四国中也受欢迎,与那几个武将几乎推心置腹。崔宏让吴明彻老兄保重,从吴老兄身上,崔宏学到了很多治军之法,受益无穷,他从心底敬重这位老大哥。裴忌是个潇洒的年轻人,斛律光,宇文邕,甚至慕容白曜都相知相交。江总虽然是一介文人,不像其他人那样有说有笑,可是他内心崇尚唐尧虞舜,一心报国,也为人称赞。正当众人话离别时候,陈顼走近颜客卿,不顾及周围的目光,神色颇有一些激动,尽量慢慢对她说:“客卿,下山在即,有几句话,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今天希望能亲口告诉你。”
“陈兄请讲便是。”颜客卿不以为意。
“你可愿与我登临建康,共瞰万里山河?”
颜客卿惶恐,“陈国殿下言重了,我只是微末小官,共瞰山河乃天下大计,您应该同我们惠王殿下商议。我实在惶恐。”
“客卿,我早看出你是女子,你如同明珠一般璀璨夺目,我倾慕已久,愿意许你做东宫储妃。”陈顼竟然以储妃一位求娶,着实让人感动。
“不好。”颜客卿脱口而出,她心有所属,怎么委身他人?但是又不好让陈顼脸上难看。“我是齐国的臣子,一切听从齐主的安排。怎可与你私定终身?”她想,文宣帝是不会把自己这个邙山高徒送给陈国的,除非政治上陈国让利,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可陈顼当了真,“我一回国就让父皇去齐国提亲,这对两国和天下百姓都是一大幸事。”于是欢欢乐乐地握住颜客卿的手,“我一定会娶你为妻。等我。”颜客卿怔在那里,陈顼为何如此执着?你是如此真诚明确地向我表达爱意,我虽尊敬你,欣赏你,可并不爱慕你。如果此生有幸还能成为朋友,我必真心待你,浓情厚谊。我对你没有那样的心,怎么和你共结伉俪?那这些话若是他,我会立马接受吗?颜客卿的手指在衣襟的飘带上打转转,神思飞离。
此时的陈顼翻身上马,“各位师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人也都拱手致意,裴忌,吴明彻和江总也都跟上。“后会有期。”陈顼最后温柔地看了颜客卿一眼,策马而去。留下齐、魏、周的人在门口目送昔日的好友,而元诩一直瞧着陈国四人远去的背影,眼含热泪。
陈国四人离开的当晚,大家都十分伤怀,弘文馆的日子是一段没有等第,没有心机,只有自由,只靠能力的纯真时光,对于这些生存在权力中心的人们,是何等的珍贵。张泽嗣第二次拿出了久藏好酒,席间推杯换盏,好几个人都感慨于相见恨晚,约定不论未来时局如何发展,战场相逢如何惨烈,这份情谊也要永远放在心底。宴会结束,众人已经醉的东倒西歪,宇文觉抱着酒坛子睡着了,高殷和元诩还在怀念今早离开的陈顼其人,慕容白曜教会了宇文邕和斛律光胡人的饮酒歌,一时间饭堂中歌声,哭声,劝酒声嘈杂一片,宇文护看着这幅狂醉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拿了一坛酒,独自去那清幽宁静的好去处望月寄情。竹林的风带着清香和冷冽,吹到他不知是因酒醉还是因情迷的发烫的脸颊上,醉意更重。脚下一摇一晃地走着,泉水声叮叮咚咚,月色清亮,他深邃的眼眸中出现那一个迎风独立的人,她也在这里,为何在这里?宇文护停下来,鼻息重重的,多少话涌上喉头,他宁愿自己真的忘记,宁愿自己真的无情,宁愿自己真的放得下。
可是脚步却诚实地走上前去,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月色绝美,映照着人间最美好的时光,千言万语又怎样?倒不如你我堂堂正正、亲亲密密地站在天地间,心思安然,岁月静好。
“陈顼向我提亲了。”颜客卿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会是一方圣主,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宇文护不说话,拿起酒坛咕咚咕咚倒了一大口酒,撒了满衣襟。
“所有人都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颜客卿犀利的目光逼问。
“是,我们不愿意你感到尴尬。”宇文护正面回答。
“我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吗?”她的脸上升起一丝夹杂着抱怨和自嘲的苦笑。
“不,你是真的聪明。”
“我这么聪明也看不透你。”颜客卿是想做个最后的了断。自从上次从牛头崖回来,宇文护对自己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冷漠、远离,甚至在厨房里也不再言笑晏晏。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总觉得这样的宇文护让自己受了委屈又不能言语。他是怎么了?杨梅林里英雄救美的他,后厨房里谈笑风生的他,包扎伤口时温情脉脉的他,驱赶野狼时霸气外露的他,校场舞剑潇洒飘逸的他,崖底余生坚强依靠的他。可是一觉醒来,他却不再靠近。我,是动心了吗?她的目光随着回忆,由冷变热,再又热变冷,那一低头的温柔与娇羞,颠倒众生,惹人怜惜。
宇文护是在故意躲避,那么违心。他何曾忘记!牛头崖舍利冢,当你舍身护我的时候,心碎和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当两个人都乐于奉献的时候,我害怕的失去居触手可及。我们谈笑风生,我们两心相许,我们同生共死,此生此人此心予你。然而,当元孝矩告诫我,让我渐渐远离你时,我也是难受的,这一辈子还会有谁能够像你一样与我心有灵犀?还会有谁能够与我指点江山?我属周,你属齐,纵然山盟海誓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清醒让人最是癫狂。我说忘记,哪能忘记?明明记得更深。
“宇文护,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原来一样?”明早就要各自启程,颜客卿想要听宇文护亲口解释,近在眼前却让她害了两年的相思之苦。
“我变心了。江山比美人重要。”这已经成为宇文护割舍的唯一一个让他言不由衷的理由。他仰头干了那一大坛子酒,虽然宇文护平日里倒是豪爽,可是很有节制,像这样追求狂醉的时候太是少见。
是,江山无限,到时候自会有美人多娇。颜客卿本来就知道,他们二人的前途终会对立,也许就在明日,可是陷得深了,又怎好轻易出来?算了吧,忘了吧,就让时间流淌,治愈一切。她的头脑中模糊起来,我们,就这样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