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穆苏》诺七七

5、冻死骨

　　待我返回芳逸阁，阁内杯盘狼藉的桌席，早已收拾的干干净净。

　　紫檀木椅和地毯也焕然一新，地面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

　　侍女收起最后一只琉璃鹦鹉杯，我连忙上去问道“方才的食物和剩余的杯盘都放哪里了？”

　　侍女小声回答“剩余的食物，都倒在王府后院的木桶，至于用过的杯盘，都送去厨娘宋妈处，应该已经清洗了。杳小姐这是……”

　　未等侍女说完，我便急冲冲跑去王府后门。

　　一边责怪自己如此不小心，一边担心有人误食。

　　王府后院，朱雀门已经泛漆，门处挂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灯笼已经有些年头，挂灯笼的丝线点点锈迹。

　　离后门不远处，柳树下摆放着几个大木桶，木桶上盛着潲水残羹，上面还漂浮着中午吃剩的半块酥膏。

　　我用力打开朱雀阀门，从门缝中，瞧见木桶不远处，几个小乞丐捧着馒头，蹲在地上啃。

　　我见状，疾步跑过去，打翻他们手上的馒头，斥声道“不许吃！”

　　他们纷纷抬起头来看我，都是六七岁的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蛋，圆圆的眼睛，不约而同哭出声来。

　　闻着他们渐大的哭声，我才放下心，还好没有中毒。

　　而就在此时，一把男声在柳树外白玉桥边响起“好一个欺强凌弱的姜府大小姐。”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直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套干净的衙役服，乌丝用发馆起，衣服服帖自然，贴着他健康的身材。

　　他眉下，一道正气凌然的目光，手中托着，用白布包起的新鲜馒头，还冒着些热气。

　　“叔叔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说罢，他弯下腰，把馒头放到小乞丐们手里，大家欢喜地接过馒头，声音糯糯道“谢谢砚之叔叔。”

　　砚之眼角浮出丝丝笑意，摸摸他们的头，道“真乖，多吃些，多吃些。”

　　柳树枝条纤细，随风摇曳。

　　已经没了树叶，赤裸裸的条儿也快枯萎。

　　微风轻拂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男子，俗语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是怎么自己成了酒肉臭，明明事情不是这样。

　　“如今战事不断，姜国军机腐败，不少百姓家破人亡，他们不过讨些残羹果腹，姜小姐，都要如此蛮横无理吗？”砚之站起身来。

　　我愣住了，汪汪汪，我真的好冤！好冤啊……

　　“我怎么看着你有些熟眼？”我问，一时间想不起来

　　“早上在衙门我们见过？”

　　他不再接话，没有回答，带着怒气背过身去。

　　我愣在原地，我应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我要告诉他，我让他们别吃，是因为我怕他们中毒吗？还是我直接每人施舍五两银子，装大方博些好感？可是我也没那么多钱啊……

　　顿时间，无数想法闪过我的脑袋，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我知道如何，在短短数秒间给出明确的答案，就算不行，杀了他们也好啊。

　　但这一次我失败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拖着失望的身躯，往王府走去，沉重的关上朱雀门。

　　回厢房后，卧伏在檀木床上。

　　还在想当时柳树边的场景，反反复复思量，要是当时说出事情原委，会不会好一点？或者我当时温柔一点，笑眯眯告诉那些小乞丐“不要吃吃哦，这些馒头有毒毒哦。”会不会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身边的侍女见我在床塌上翻来覆去，问道“小姐可是生病了？”

　　我摆摆手，肯定道“没有。” 话才出口，我就感觉有些讽刺，要不是生病了，怎么会这般？

　　我内心烦躁不安，于是我坐起来，问侍女“姜府后门，总聚集不少乞丐讨饭，你知道吧？”

　　侍女点头“姜王府是姜国最大的王府，后门有乞丐讨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加上姜王爷乐善好施，不少百姓走投无路来投靠姜府。”

　　“那么，你知不知道在王府后门，有个穿蓝衣服的差役会来给乞丐们送吃的？身高八尺，相貌堂堂？”

　　侍女摇头“小姐，婢女怎会知道是谁。”

　　“他常来，后门的小乞丐都和他认识。你再想想，应该是姜国哪个管辖区衙门的差役。”

　　“小姐可曾看到他腰间令牌或玉佩？”

　　侍女一问，我思量半天，从他浓密的涫发到干净的布鞋，从头到尾想了一边后答道“当时，我好像只顾着看脸了.........”

　　我只是阐述事实，结果侍女却在一旁捂嘴偷笑，她道“或者你可以问四公子，他见多识广，知道的比婢女多。”

　　我看着婢女捂嘴，咯吱咯吱地笑，不竟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小姐，已经十六了”

　　“十六了，可曾婚嫁？没有婚嫁，应该也有心上人了吧，那你说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晚膳后，我头一次没有出门，伏在书桌上看书，这书名为《知汝不知君之伊人记》，是一届书生所撰，主要讲述他如何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有情人的故事。

　　侍女给我，她说“小姐，我们在府上，除了做女红，还看书识字，在姜国，女子同样可以受教育，喜欢一个人啊怎么能说出来呢……”随后她害羞把书塞我怀里。

　　这书真是好东西，以前在窑里从未见过如此绯色的描写，看的不明所以又津津有味。

　　正在我专心致志，钻研学问时，姜奕推门进来，我吓的一个机灵，姜奕见我反常问道“杳杳，你在看什么。”

　　我支支吾吾半天，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好把书名念出来“在看这个，伊人记。”

　　姜奕脸色变的不好看，拿过书，翻了两页，皱起眉道“谁给你的？”

　　我一把抢了过来，抚平被他褶皱的几页“我捡来的。”

　　他有些温怒“这些书都是青楼女子所读，你从哪里拣来？”

　　我点了红烛，让厢房内的光线亮了些，我道“姜公子来找我，可为这事？还是为宴席上害我出丑，来道歉？”

　　即刻，他从怀里掏出一包巴掌大小的草纸，摊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问道“这是你的？”

　　我连忙伸过手去，不料被他晾得更高，他道“你怎会在用膳时携带毒草？杳杳，你来姜府到底要寻什么人？”

　　不是来道歉，还捡到了我的东西，这下麻烦，我眼珠子一转，想着怎么把他骗过去。

　　他冷眼道“你不要想着说谎，杳杳，你来姜府究竟是为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呆在姜府这段时间，我算是有七八分了解个眼前这个人。

　　既然王府上下都没有人知道姜昌，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我叹了口气“我这趟来要找姜昌。”

　　“姜昌？”

　　“你知道？”

　　他点头，“姜昌就是我哥以前的名字，自从苏家.....”说罢他停顿了下“死后，他便改了名，叫姜熙。”

　　“他几时回来？”

　　“八月初七。后天。”

　　那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自己要做的只是等待，等着猎物慢慢过来，两天时间足够自己排兵布阵，确保一招致死。

　　他看着我眼里的杀气，道 “所以你带的毒草，目标是刺杀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