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穆苏》诺七七

25、北山外

　　廖荣脸上，是落落从来没有见过的自信，这个前一个时辰还爬在街上被称为小狗的婢女，后一个时辰眼神坚定的告诉她，她就是那么从容，胸有成竹。

　　她似乎从来没有遇到哪个女子像她那样，坚韧又刚烈，表面上看还轻柔柔，万事都逆来顺受的女子，内里是有多强大的信念支撑着？

　　廖荣走后，落落走到书柜前，拿出方才那个直筒，打开了她的身世卷。

　　她是一个小婢女，世代为婢。她生而为伺候主人，一个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的婢女，在她七岁的时候遇到了奉西。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府上小姐要去踏青，廖荣在随行的两三个婢女中，府上小姐要放风筝。

　　青青翠竹的院子里，四处风光大好，草地旁的小溪潺潺流淌，碧绿的泉水，茂盛的枝叶，树荫下，小姐扬起风筝，微风拂柳。

　　小姐的风筝飞起来不到一秒，便卡在树枝上，小姐跺脚，气的脸红。

　　廖荣捂嘴偷笑，道“怎会有如此蠢的人，在树荫下放风筝。”

　　同行的婢女一听，也纷纷捂嘴偷笑。

　　小姐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瞪眼，指道“你给我把风筝拿下来。”

　　几百年的老榕树，树根强壮，枝叶繁茂，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如登天之难。

　　小姐再重复道“你！给我拿下来！就是你！”

　　小姐年少气盛，容不得小小的婢女对她无理，提起她的领子，把她拎到树下“快！现在就给我上去，拿下来。”

　　廖荣不得不爬上去，她颤颤巍巍，用力抓住每一个树节，借着每一条横斜的树枝往上爬，她虽然很小，但身体也很轻，踩在细的枝桠上，也勉强能够着。

　　等她爬到最高处，伸长手去触碰风筝，一用力，风筝被她捏住了一角，慢慢拖过来。

　　但风筝挂在树上，已经被树枝划开了一大口子，已经坏了。

　　小姐在树下看的开心，然后见廖荣已经抓住了风筝，又见风筝破损不成样，袖子一甩，唤上其余的侍婢“我们回府。”

　　廖荣在树上看着大家走去，不由着急喊道“小姐，等等我，我下不去。”

　　小姐冷笑“你就在树上蹲着吧！我们走。”

　　她是故意要作弄她，给她好看，也是故意要扔下她，以解自己心头气。

　　廖荣在树枝上，紧紧抱住风筝。在这清幽的后院里，没有太多人经过。

　　如果自己要在树上呆上那么些日子，会被活活饿死，但跳下去那么高，定会粉身碎骨。

　　她不知所措，她只能蹲在树上，手勾着枝干，她不敢跳下去，也不能跳下去，暮色降临。

　　四周黑漆漆，只有苍白的月色下能看清树木的轮廓，萤火虫点点飞飞，在草丛间窜来窜去。

　　廖荣咬着牙，没有人会想起她，也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只是一个小婢女。

　　此时，树下传来一把清脆的男声“谁在上面？”

　　他提着灯笼，举高了点，伸手往树冠中间照了照。

　　廖荣惊喜，喊道“是我，是我，救命，救命。”

　　男生听到声音，把灯笼挂在树枝上，脱下鞋子，爬上来。

　　十八岁的奉西，已经长的有些个头，树对他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很快他就爬到廖荣身边，借着树下挂着的灯笼，微弱的光线问“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在树上。”

　　廖荣第一次见到他，轮廓清晰的脸，脸上粘了些灰尘，一双桃花眼，让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她见他一身锦衣华服，缩在树枝上，她只是个婢女，可他却是个大少爷。那一刻，她第一次憎恨自己的身世，甚至不敢开口说话。

　　那么要强的人，从小就有一颗湿淋淋的自尊心。

　　“来，把手给我。”男生伸出手，廖荣犹豫再三。

　　“不怕的，我可是跟着父亲从小习武的，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去。”男生安慰道。

　　廖荣轻轻把手搭上来，男生把她背在身后，一蹬下了树。

　　放下她，男生用手揉揉她的头发“不害怕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廖荣借着零散的星光，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因为这点爱护，廖荣爱奉西爱了很久很久。

　　寒冬。初晨。北山外。

　　雪花飞舞的风，夹着毛绒细雪，竹林间的帘子已结霜，廖荣在这冰天雪地中，与其他几位侍女一起给病重的奉宇王爷采雪莲子。

　　她紧紧裹着厚厚的貔貅，把她瘦小的身躯撑的肥大。

　　比起其他同行的侍女，她只有露出来的双手被冻红，身子还是暖的。

　　这件奉西王爷送给她的貔貅，让她在冰天雪地里长时间徒步，不至于挨出病。

　　她紧紧裹着这件大衣，独自往更深的雪谷走去。因为纯净的雪地才能开出雪莲花，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她的膝盖都埋到雪里，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腿要像拔萝卜那样，从雪地里拔出来，顶着风雪一点一点往前挪。

　　自从被奉西带到府上之后，她便成了奉上府的侍婢，也成了奉西最亲近的婢女，他带她回来的时候才七岁，秘密训练了三年之后，他想把她安排到奉宇身边，他在等一个机会。

　　此时迎着风前进的蓼荣，她的嘴唇都是裂纹，脸颊被风刮的裂出红印，要不是那陷在雪地的两条腿，风早把她卷没了。

　　她裹着这张厚重的貔貅皮，像是把她的信仰裹在身上。

　　雪更大了，雾也更重，四处只有苍凉的白，甚至看不到天地的界线。

　　廖荣回头看，自己独自脱离了队伍，在茫茫雪地里也没有方向，来时的脚印被新的风雪覆盖了，辽阔的雪地里，只有她孤伶伶的身影。

　　她拖着身躯，再往前走一点。即使走两步，脚印就被雪盖上，但她仍咬着牙前进着。

　　风继续刮着她的脸，伤口暴裂，冒出丝丝血迹。她告诉自己，天黑以前一定要采到莲子，不然的话，自己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在雪地里缓慢前行，力气都要用完了，风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倾向，逆风而行，更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