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穆苏》诺七七

26、刺客心

　　她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紧紧裹着貔貅皮，想到奉西那深情款款的眼睛，他对她说“这个是父王赠我的，如今给你，北山恶寒至极，雪莲又生在深谷，怕你小小身躯，受不住。”

　　她接过貔貅，暗暗发誓，一定要采到莲子，也一定不负奉西的期待。

　　再往前走，已经是雪谷最深处，还是不见雪莲花。

　　四周湿漉漉，廖荣紧紧裹着厚厚的貔貅，脚下一滑，翻了个跟头。

　　待她爬起来时，她看到不远处，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一朵更加茭白的花蕾。

　　啊！是雪莲。

　　廖荣激动的跑向前，都来不及扑干净自己身上的碎雪。

　　她飞快的跑向那花，生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她走到那雪莲花前，发现四周还有几朵。这茭白纯洁的花，灿烂盛开着。

　　她全都摘了下来，放在贴身的衣兜，开始沿路返回。

　　奉宇王爷服用了北山莲子，不出三日便好了。听说有个侍女舍命为他采来，因为采莲子还坠落山谷，被路人打救后送回府上，现在还昏迷不醒。他起身披了件裘衣，想去厢房里看看。

　　他看见一个脸无粉黛，五官小巧玲珑的女子躺在床上，陈旧的木床前，挂着一束风铃。

　　他问管事的婆婆“她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吗？”

　　婆婆摇摇头“她高烧不退，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寒气一直驱不去。”

　　奉宇看着简陋的厢房内连暖炉都没有，窗纸破了个小洞，风丝丝凉意，他道“把她送到我府上罢”。

　　“可是王爷，她只是小小侍女……”

　　奉宇抬眼，看着双目紧闭，嘴唇微微颤抖的廖荣，瞧着一屋子冷清，一个怀抱，把她抱了起来，转身走出厢房，对婆婆道 “去叫郎中过来。”

　　婆婆还是头一次见王爷那么着急，不敢怠慢，腿脚哆嗦地跑去唤郎中。

　　郎中说，要是再迟一点退烧，她的性命就不保了。

　　所以她的命，是奉宇给的。

　　廖荣烧退了，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金丝床帘，香软枕被，天花板印着古色古香的浮雕图案，她有些口干“我这是在哪里？”

　　奉宇嗓音低沉“你醒啦？”

　　他救活她，完全是因为她用命给自己取来的莲子，他应该这样做。

　　“荣儿，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你才刚好，多休息，我已经把你调来我府上，我需要一个侍女。”

　　“为何是我？”

　　“因为你能受得了北山的恶寒，也定能受得了各种苦。”

　　“荣儿无以回报王爷的救命之恩。”

　　“恰好，我的命，也是你救的。”

　　廖荣笑笑，他第一次见她笑，慵懒倚在床头，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柔和又明亮。

　　他心头一颤。

　　这年她十一岁，正是最冷的冬季，在这寒冬里，她病颜如银白的雪花，她听着门外呼啸汹涌的风，留在奉宇王爷身边，做他最贴身的侍女，一切都按着预想的轨道运行。

　　她轻轻笑，奉西把她带回来，栽培她。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这颗棋子，注定要下一场好戏。

　　蓼荣，奉宇王爷亲允的侍女。

　　未安排到奉宇府上之前，是蓼荣最快乐的三年。她被委以重用，且她也天姿聪慧，白天她与其他侍女一起打扫，端茶倒水，干粗活。晚上，奉西王爷在后山里教她武功，教她刺杀，教她读书认字。

　　她学的很快，她也很珍惜与奉西相处的时间。

　　有一次她在后山学暗杀摔了腿，摔得很严重，她和管事的婆婆说是劈柴时，不小心碰着灶台，批了三天假。摔得膝盖处一大块淤青，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她根本没有修养的时间，散了淤，肿还未全消，她便在后山继续练习剑法。

　　奉西见她腿脚不好，问“你脚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就是小伤。”

　　奉西见她脚步和剑法不对，皱起眉头道“让我看看。”

　　说罢他蹲下身子，挽起裤脚，只见尚未消肿的伤口化了浓，血水在伤口处结了痂。奉西怒道“为何不处理伤口？怎么不告诉我？”

　　蓼荣支支吾吾“就是一点皮外伤，不耽误。”

　　“不耽误？马上给我停下来，去医馆领药。”

　　她咬着牙，不做声。

　　“现在马上给我去医馆！”

　　她低头，不做声，她不敢生气，但是她也希望他能关心她，希望他微风轻拂般的关心，而不是冰冷的命令。

　　她不愿去医馆，她在和自己赌气。

　　奉西走过来，一手把她抱起，然后匆匆去医馆，掀开医馆的隔帘，道“大夫，这里有个侍女受伤了，你快来看看。”

　　大夫颤颤巍巍过来之前，奉西轻声对蓼荣道“休息一个星期，再来见我。”说罢转身离去。

　　他是忌讳别人看见，还是故意对她冷漠？蓼荣不知。

　　但她记着他抱着她匆匆赶来，那温暖结实的臂弯，她想躺一辈子，她开始想一辈子。

　　她的小秘密就像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日以继夜的相处，慢慢展开了枝桠，长出了叶子，直到那天泛滥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她才明白，爱到骨子里的那种感情，从小就开始的感情，开了花，却注定结不到甘饴的果。

　　她不说，但她的心已容不下别的男人，她对奉西的爱那么无力渺小，却又切切实实地存在，切切实实让她在日后忍受孤独，屈辱，饥寒日子里，支撑着她，活下来。

　　进入奉宇府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蓼荣都见不到奉西。将王之间的兵权争夺，学术之论还是地位名利较量都与她无关，她要做的就是安安分分，不露出马脚。等到有指示的时候，以死效忠，这是一颗棋子的命运，她知道。

　　那天在月色下，奉西问她“你会害怕吗？”

　　她摇头。

　　奉西再问“要成为最好的刺客，不是手沾鲜血，杀人为乐，而是要忍受日复一日的孤独，在痛苦再临之前，你可以选择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我也不留你。”

　　他的眼眸装了一汪星光，他道“一旦成为我的人，那么接下来受的苦忍的痛，都将是你作为一个最好的刺客的代价。”

　　她不语。

　　不语。

　　他看着她那么单薄站在月色下，风翩翩吹着她的长发，他走过去抱着她，缓缓道“既然这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会保护你，蓼荣，你快点，快点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