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五十八、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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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n似乎没想到有人开门，抬眼打量到港生，细目中冷漠依旧。
港生对上视线，有些错愕，Julian看自己，从来都是热情满满。
心中刺痛，到底还是愿意伸出手主动搀扶，Julian躲开他的手，关上门，将外套随意扔在地上，一只手松解领带。
“你来做什么。”他语气淡淡，暗藏的厌烦之意太明显。
港生未预料到Julian对他转变态度，一时不知所措，如实道：“我来送胃药俾你。”
Julian“哦”了一声。“多谢。”他道谢的态度并不真诚，很是敷衍。“我不送了。”
言下之意是逐客，港生皱了皱眉，张口欲言又止。“……噢。”
他心中沉闷，见Julian的样子，他似乎濒临爆发。港生硬生生压下一切询问意图，准备起身离开。Julian突然弯腰捂住嘴，急冲冲向卫生间跑去。
港生听见动静，立刻跟随上他。Julian爬在马桶边呕吐，胃液混杂酒液，港生心知这是胃痛的毛病，Julian一定是喝了不少酒。
他起身，熟练拿来干净毛巾和热水胃药，回来时Julian仍保持着跪坐姿势，额头虚汗密布，无力地喘着气。港生想替他擦拭，正要先摘眼镜，Julian突然奋力打开港生的手，眼镜无辜被打飞，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港生震惊看着自己的手，忍住那份委屈和怒意，耐着性子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要碰我。”Julian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港生终于开始生气了，Julian简直不可理喻，他几乎忘记他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但他理智尚清晰，知不可同他一样，用无名之火激怒对方，他暂时还不想跟Julian彻底翻脸。
既如此，干脆以退为进，他今天也不想再同他计较。
“好啊，我不管。”他将水杯和药片递给他，“你把这药喝掉，我马上就走。”
Julian夺过水杯和药片，动作令杯中水洒出大半，药片含入口中，接着举杯一饮而尽，华港生见了，再不多理会，转身欲走。肩膀突然传来被抓紧感，他欲躲开，到底是被Julian扭过身子，被迫同他面对面。
“真的要走？”Julian明明虚弱状，握住他手臂的手却嵌紧发疼，一双细目直勾勾盯着他。“先说好，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你到底要做乜？！”港生的隐忍终于爆发，耐心失掉大半，“真不知你发什么酒疯！”
Julian保持那目光，正要说什么，眉头紧促，又忽地折回马桶边呕吐起来。吃进去的药片又吐出残余，可见并未起效。酒液已经吐完，胃液夹杂诡异的丝状红色。
港生见了，担忧Julian是胃出血，决定不先陪他发疯。“Julian，我看我们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Julian突然用力推开他，港生没料到，后退几步撞到墙上发出闷响。Julian自知闯祸，别过头去不敢直视港生。
后背疼痛终于让港生失望。他扶住脖颈，冷声道：“你若讨厌我，我以后不再过来就是了！何必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
Julian面上忍耐，撑在马桶边缘，忍下胃部的翻江倒海，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冷笑。
“我讨厌你？”他笑容渐渐苦涩，“华、港、生，不是你讨厌我？你恨不得立刻从我身边离开——”
他没力气再说下去，喘息沉重。华港生瞬间有错乱感。
“你叫我乜啊？……华港生？”他皱着眉，难以置信。“你从没这么叫过我！”
港生隐隐有些难过，Julian从来都是叫他阿哥的，称呼全名，一股生疏感不可避免横在两人之间。
“怎么？”Julian极开心地笑了笑，“生气了？阿港哥？你不应该很开心？摆脱掉杀人犯弟弟……摆脱一个爱上哥哥的变态……”
他长吁一口气，随意靠坐在地面上，右手臂搭在马桶边缘，西装裤因扭曲动作折出不少皱痕。Julian像是杂志上摆出姿势的模特，又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慵懒伸腿。只是这地点情形太诡异。
华港生说不出什么，Julian接着笑道：
“你很后悔吧？后悔拼上一切去救一个本是目标的罪犯，不然你现在应该还在香港，做你的差佬，搞不好荣誉加身，早就飞速升职加薪。”他歪着头思考着，惋惜道，“的确是不该救我，你不知，在酒吧后门那一晚啊——我真的——想开枪……”
他做出瞄准手势，指着港生。“……就在那里把你打死。”
港生一言不发，直愣愣看着他，温润的眼眸有哀坳神色。
Julian煞有介事，吹吹“手枪”收起。
“——可是我舍不得，谁教我这么喜欢你？”他泄气，“我知你是哥哥，真是晒气。你都不知你在床上，那模样，哇……好劲……”
华港生握紧拳头。Julian脸上红晕，提醒他弟弟已经是醉鬼，他才无动于衷，只默默听胡话。
Julian想到什么，轻哼一声。“现在后悔了？两年时间，你都没能驯服我……你真应该这么想——想想，我不如当时就在西贡那个码头死掉算了——”
话音未落，港生冲上前，一把抓住他衬衫的衣领。Julian被突如起来的外力提起，表情茫然，未反应过来，抬眼对上华港生那双带着冰冷怒意的眼。
“你知你这衰仔在讲乜啊！啊？！”港生吼道，声音令二人耳膜都在遭殃。
Julian眨眨眼，酒精还在阻挡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港生见弟弟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没能忍住泪意。
“我真不知，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港生的训斥声夹杂着呜咽，“你怎么能这么讲！你、你怎么能……”
他气极生悲，Julian竟敢毫不在意道破他最恐惧的梦境。他恐惧那个梦境，恐惧码头边弟弟的尸体，恐惧他被迫离开那里，再回到寻找时，只有水天一色的海岸……纯净的蓝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其实他已失去一切。
弟弟活着是他最大的侥幸，如今他却这么说……
港生失望至极，松开衣领，失魂落魄向外走。却被人一把从后背抱住。
“你不要走啊！”Julian的酒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声音中是心痛和恐惧的颤抖，“阿哥，你别不要我……”
他埋在他肩颈处，道歉声含糊传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讲……你、你在意我的，我不能这么说……”
Julian诚惶诚恐。“你别走……”
港生木然，说不出来什么。身后Julian刚要继续恳求，却□□呕声打断。港生这才回过神来，正要回身去看，却被Julian直接吐了一身。
……
已经是凌晨时分，才算清理好家中所有。港生取出洗衣机的衣物，晾在阳台上。月明星稀，晚风温暖宜人。
华港生很是疲惫，摸摸头发，发梢已经干爽。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
走回卧室，Julian正在等他。刚才他一蹶不振，自己半哄半强迫，他才重新吃下胃药。明明离开前看他在床上老实躺着，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屋来的？
“这是我的卧室。”他简单提醒。
“我是病人，需要陪伴。”Julian眼巴巴瞧着他，眉眼间的虚弱因怜意生动不少。
港生浣洗打扫半天，累到不想再同他争辩，醉鬼算什么病人？胃病还喝那么多酒纯粹活该。自暴自弃躺在Julian身边。这床比寻常单人床大些，两个男人一起睡却略显拥挤。
Julian露出得逞的笑，也躺回去，柔声问阿哥能不能把床头台灯关掉。
港生只当没听见，闭上眼睛。
Julian并不在乎，起身关掉台灯，回来时靠他更近些。
港生无奈，Julian离他太近，呼吸中的酒气并未完全散去。他侧过脸，避开打在脸上的呼吸。
Julian好像同他作对似的，港生已不想计较，他昏昏欲睡，尽力不被Julian的“冒犯”举动打扰。下一秒，Julian的唇蹭过锁骨处，湿润暴露的肌肤，带来寒意。
“嘶！”港生一点脾气也没有，甚至又将头转过来，含糊恳求着，“别闹了，真的好乏，你已经闹了一个晚上，明天再说吧。”
黑暗中Julian动作不甚清楚，听声音，他似乎单手撑头，注视着他。
“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揾我？”Julian淡淡道。
港生的困倦瞬时席卷掉，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Julian明亮的细目。
“为报社的事？”Julian开口直击要害，另一只空闲的手漫不经心玩弄港生睡衣的扣子。
“……是。”港生承认。
Julian解开扣子，又系上，如此重复。“……你知你的稿子，很受欢迎？读者寄来不少回信交流。”
看来他已经看到自己的投稿。他不先说报社已被收入囊下，也不提吴暮雪，港生更不主动提。“听编辑讲过，信还未来得及去编辑部看。”
听到提及“编辑”，Julian立刻问道：“吴暮雪？”
“……你不是清楚？”港生避开话题。
Julian坚持追问。“……你们关系很好，认识几日啊才？”
Julian不再扣上扣子，而是径直解开。港生紧张到脊背僵硬。
“不久……你还不知吧？她，她是吴医生的妹妹。”港生连忙补充，“原来吴医生和她妹妹都是香港人，她为了考学台湾研修生，来这边工作。”
“了解不少。”Julian语气不明，扣子解开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手指间在胸口上那块玉周围打转，那本来就是他给他的。
“交朋友不就是这样？”港生拢起衣服，“坦诚相待。”
Julian见他动作，哂笑出声。“你现在可不坦诚。”
“没必要对咸湿手坦诚。”港生有力回击。
Julian的眼在黑暗中都是满目爱意，他喜欢阿哥这个样子，比起忧郁时的怜爱，尖锐反击反倒成他个人独享的“情趣”。
“那日见到你们，你侬我侬讲悄悄话，还以为在拍拖。”Julian怨怪道。
港生不回话了，他不知如何面对这怨怪。这背后是占有欲作祟，然而正常下，弟弟该对哥哥有那么强占有欲吗？
“……你不是也陪女士买咖啡？”他努力回忆，终于寻到破绽。“也是郎才女貌。”
Julian好像有点生气，港生的态度油盐不进，他认真态度似被冷淡相对，然而从港生那边理解，Julian几番试探看不出他想问什么，只当他醉意未消。
“你知我不喜欢那些女人——”Julian辩解道。
“——可我喜欢。”港生终是鼓足勇气打断他，说出此话来，等同无形中掐断了Julian的什么盼望。
黑暗中一片死寂，港生暗暗叹气，自认这一晚又没法安宁了。
Julian的呼吸渐渐粗重，他悄悄挪动身子，贴在港生肩膀处。港生并未作出反应，好似忽视Julian的亲近举动。
最后，Julian伸出手，无声环住他。
久违熟悉的拥抱，心中明明莫名踏实，然而港生依然一动不动。
Julian长呼一口气，叹息中也是失落之意。
长久寂静中，港生几乎以为对方睡着，只听Julian平静开口，说道：
“无所谓了，你同谁结婚也好，我有大嫂也好。你别——别放弃我，我答应你，我会把感情收好，只做兄弟，好吗？我不会让你困扰的，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家人……”
Julian不敢用力拥抱，又舍不得松手。港生黑夜中无法看清他的情绪，却感受到撕裂般的苦涩——难两全时的取舍，被迫放手要下如此大的决心。Julian又一次在醉酒后暴露他的痛苦，上一次是为了母亲，而这一次……
港生被这痛苦传染，浓稠的黑色握住他的心，呼吸之间心房都在抽疼。
到底是兄弟，血浓于水，此刻却真切能明白他的无奈，Julian的心事从来都不难理解。
因此港生忍不住皱眉，自己在此事上的坚持仿佛是个错误……
Julian平淡叙述自己的恳求，不似他往常那样，为达到想要的结果，话语中真真假假，哄得对方完全跟着他的想法而走；要么或讥或讽，刻薄却让人恼也恼不起来。
仿佛只是诉说真心想法。
——原来人戴假面具太久，真心只会扑朔迷离。港生凭着对细佬的了解，终于察觉出这平静背后的沉重分量——他预感到汹涌席卷的浪潮有褪去迹象。
“……过去的事，都是我的错。”Julian提到禁区，语气干涩，“很多事，我不想发生，木已成舟，悔恨也没办法弥补，你还恨也好，放不下也好，你……我没资格要你原谅我，我就是奢望，你对我不要冷冰冰，再不理会我了。你不知我有多害怕，害怕你就这么……无视我，把我忘了……”
“你不要这样讲……”港生也低落起来，克制着情绪道，“……我们是兄弟，无论怎样，这一世都因血缘而相连，不会分开。”
Julian不吭声了，失落之意弥漫到肌肤之间，港生觉出他拥抱自己的力度传来不舍。
“是啊，兄弟……”Julian喃喃道，“……若没有血缘，我又怎么有资格留在你身边呢。”
他贴靠在港生肩膀处，不再说话。港生被他的悲伤感染，未在黑夜中计较弟弟行为的“逾矩”。
沉默半晌，只听他忽然道：“若不是兄弟呢？想过吗……不是兄弟，我们搞在一起，你是不是能接受？”
这更像自言自语，港生没回答，只当Julian的醉意没有清醒，实际上他刚才已经回答过。他什么也不说，异想天开的设想对真实现实毫无益处，只会生出更多痴念。
“想的太多。”港生含糊道，他困意又因Julian的怀抱而占据上风，“你若不是我细佬，早就抓走你了。”
“……也是。”Julian叹气，尾音带着孩子气的阴险，“你若不是哥哥，知你是差佬的卧底时，就把你囚起来，做我一人的禁、脔，叫你每日跟我求饶让我放过你。”
这仿佛是无意义的置气，港生翻了翻眼。“现在就让你如愿——求你让我睡觉。你明日不是也要上班？”
“噢。”Julian应声，搂抱住港生，“最后一次，哥哥。”
港生未意识到他口中“最后一次”指的是什么，不耐烦哼声，更不计较Julian的手臂搭在身上。被毯裹紧的模拟，根本比不上真实怀抱的重量。可惜华港生没想到这一点，而是稳稳在臂膀的港湾中入睡。
华港生依旧回到那蓝色的梦境中，他坐在码头上，Julian的尸体本该在身旁，谁料那血淋淋的尸体却端坐在不远处。他见了Julian反倒不恐惧了——哪有尸体坐起来看海的？Julian沾血的衣衫随海风摆动，增添不少生气。
只是不知为何，他笃定，面前的Julian已经是死的了。
Julian一言不发，眺望着大海，平日梳得整齐的头发柔柔顺顺散开，在海风中飞扬。
港生似乎和他说着什么，对话在梦境中不甚清晰，Julian很是平静，又有点无奈的泄气。蓝天衬得他身上的血迹愈发阴暗，表情也有些忧伤。
“你要醒了。”他不看港生，只盯着海，“……好羡慕这一个我，能真真切切陪在阿哥你身边。我的阿哥……他接下来的人生，我已经不被允许相陪。”
“……点解？”
“鸿沟无法逾越。”
“你是细佬，我们之间有什么鸿沟在？”
“死亡。”Julian吐出的话语被风吹散，他背过身，在风中身影不甚清晰。
华港生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讲不出，着急中拼命喊叫，将睡梦中的自己惊醒。
他盯着房顶，意识到这是Julian的家中。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只摸到空荡荡的床铺。
港生大惊，梦境的后劲极大。从床上径直跳下，走到家中寻找，不见Julian身影。餐厅放着准备好的早餐，已经凉了，看表才发现上午已经过去，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
港生长出一口气，慢慢在餐桌旁坐下。Julian昨天发了酒疯，自己照料直到深夜。他记起熄灯后的种种，不真实感带来不安。Julian似乎决定了什么事，是……
港生这才发觉不对劲处在哪里：他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连接被斩断了，他一直为此烦恼的、那理不清的情感和关系，被Julian主动画上句号。
这不是自己一直期盼的结果吗？不越界的兄弟关系，正常的家庭生活，未来可期的发展……
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窗户大开，吹开白色纱帘，外面天色阴沉，隐隐雷声从远处传过，台北雨季已经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五十八、酒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