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七、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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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下我们报社？”吴暮雪目瞪口呆，“这……”
“只是计划，还没确定下来。”杨云舒也有些不安，双手交织紧张揉搓。“你知，我们总公司是投资公司，老板这些年还投资过更匪夷所思的……”
吴暮雪有点头晕，又难以置信。“他……他对纸媒有兴趣？”
“有一点，不算了解，不过看他意思，如果这笔生意谈下来，也许以后由我去管理。”杨云舒撇嘴，“你知啦，咱们是一所大学同一专业的，我老板也知我是新闻系。”
“……这么说，你会成我老板？”吴暮雪转变态度，兴奋起来，“你做老板，我岂不是很轻松？”
“才不是，老板当然是我老板咯，只是我去主事而已……”杨云舒无奈，沉思片刻后道，“也许业务也会改变？到时候先裁员也不好说。”
吴暮雪又失了兴趣，小声嘀咕：“这个人做老板，肯定很难搞哦……”
她也在不安中，想起那日的会面，总觉得有点奇怪，可她也说不出哪里奇怪。林台生似乎对她很感兴趣，可这关注令她毛骨悚然。不觉得他有非分之想，只是他太完美，又捉摸不透心思。
好似罂、粟花般。
这个比喻令她打了个寒颤，被这种人关注上，似乎没有好事。
她对港生道：“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投资我们报社呢？我听阿云说，他们现在已经在进行投资计划，洽谈也在这一两日。也许，今年之内……不！再过上几个月，我们大老板就要换人了。”
港生面色不佳，低头看着方糖发呆。吴暮雪见他走神，提醒道：“就是那天碰面时我去打招呼的那个人嘛！”
“我……我知……”港生很是勉强，眨眨温和的眼。
吴暮雪泄气。“如果真如阿云说的，新老板一来就先裁员，那我可能会倒霉——我最近都没写出什么像样的稿子，约见的撰稿人们，不是放了我鸽子，就是去其他报刊连载了。”
“……那老板秘书不是你好朋友？她不能帮帮你？”
吴暮雪烦躁皱了皱眉。“不麻烦她了。她那个老板啊，最信奉在商言商，不论情面，只要没有价值，对他就没好处可言，他也不养没用的人。”
华港生的脸色更苍白了，他自言自语道：“他真是……”
“什么？”吴暮雪没有听清。
“我是说……”华港生缓过神来，想了想终于开口道，“你之前问我稿件的事情。如果……我把稿件交给你，请你帮我发表，对你有没有帮助？”
吴暮雪有点不可思议。“你愿意？这上面——”
华港生摇摇头。“不是特意为帮你，只是，我自己也想跨过那一步……”他别过头，并无太大兴奋感受，此举冒险，他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可若说愿意等到时间将心声坦白，此刻不就是最好时机？也能缓解吴暮雪的急迫，最重要的是，他要赶在这个机会被Julian夺去之前，为自己争取一次。此举连抗争也算不上。他只想尝试，自生病后第一次离开Julian的管控，去做什么自己的事情。
报社的人事变动比想象中要快，吴暮雪操刀的专栏没发表过几次，迎接新老板的欢迎会便如约举办。
吴暮雪颇觉小题大做，此人现在是最大股东，人事同过去相比毫无变动，说到底，他只是投资人罢了，何必要与报社业务相接触……
林台生站在中央，简单问好，他气质出众，高挑身形让人有不怒自威感。各路同事也礼貌招呼新老板，他表面沉稳，实则气势凌人，站在此处就让人觉出压迫感，众人都察觉这位年轻老板严厉而冷淡。
吴暮雪在人群中一声不吭，连杨云舒的目光都很少回应。待见面结束，众人立刻鸟兽散状回到工位，祈求别让新老板找茬。
吴暮雪也要走，忽然被叫住：“吴小姐。”
她回头错愕，叫住她的是老友。林台生看她一眼便走回办公室，杨云舒道：“……林先生想请你聊聊。跟我来。”她做了眼色，示意自己不得不公事公办。
她下意识回头，众同事脸上或多或少有怜悯表情。吴暮雪叹气。
“吴小姐还记得我吗？”林台生态度和善，伸手请她坐下。
“林生。”吴暮雪礼貌道。
“吴小姐是Cloudy的好朋友？我印象很深，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家报社上班。”
吴暮雪疑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云舒，杨云舒眨了眨眼，移开目光。吴暮雪讪笑：“您贵人事忙，没想到还对我有印象。”
林台生也看向杨云舒。“Cloudy，出去先。”
她有些诧异，还是听从命令，给老友一个眼神示意爱莫能助，便走出关上门。
吴暮雪终于有点紧张，林台生的压迫感在封闭的办公室感觉越发浓烈，她想不通此人要找自己说什么，难道他真的要先拿自己做裁员的开端？其实那几篇稿子的反响都很——
“我见吴小姐最近负责的专栏，反响和评价都很好。”林台生的低沉声音响起。
“见笑了，刚开始连载，这说明不了什么。”吴暮雪很是紧张。
“是谁做你的撰稿人？”林台生维持微笑，她却有股冷意。
“……我挖掘的新人。”
林台生的不悦一闪而过。“……新人作家能写出这个成绩，还是吴小姐调教的好，我想作为编辑，也总得有办法提高手下专栏的曝光率。”
吴暮雪也不太高兴，此人似乎在说自己运作。对自身能力的古怪夸奖，她心中却开始为港生鸣不平。
“您不必这么恭维我，还是我的撰稿人优秀。”
“这不是恭维，吴小姐能力出众，何况，编辑不就是要营造文字的神圣性？”他转动转椅，给了评价，“文字在这个时代需要包装，卖出去的，不一定要写的很好。”
吴暮雪未想到林台生在此事上计较，他语气奇怪，猜不透他是否针对自己，又以为他在贬低港生，隐隐做怒。
她想起港生总是低垂沉思的双眼，她从来都敬佩他——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仍坚强着在浪潮中漂泊，他从未想过放弃自己。他的忧郁来源于过去，来源于他从未得到满足的心，就连自己这种旁观者，也不禁为他感到落寞。
吴暮雪对他的悲悯，让她终于忍不住不满，提高声音辩解道：
“不，我承认您说的某种情况是事实，但这个专栏的成功，还是撰稿人的功劳，他的文字真的很有感情！您去瞧瞧近日来读者的反馈，他们如何说？读者们都真心为这些过往动容，每个人都能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失意，与他共鸣——这是他文字的力量。我作为编辑，对稿件连润色修改都很少，就是因为、因为——”
她卡壳，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激动，却还是要说完。
“我理解，我懂他的悲伤，我想让他最原本的心事被更多人了解！读者的反馈，能让他不那么孤独……”
林台生突然探身，直直注视吴暮雪。
“你理解？”他轻笑一声，很是嘲讽，目光凌厉审视她。
“恕我直言，吴小姐，如果真的理解，真的懂，真的爱，我想你是不会想让这些文字公之于众的。你只会想将一切珍藏，无论是文字还是吐露的什么心声，文字不是文学，现在只是人们打发时光的消遣。珍贵的心声，不应该让普罗大众浏览，他们懂什么？又不会用心去读，只会粗略看看，说出一点感动自我的见解，评头论足而已。”
他仰着头，高傲的脸上露出一点慵懒的不屑。“看来，你作为编辑，还是不太够格，不过没关系——你不是文学家，我点能对你太苛刻？”
吴暮雪气到双手发抖，两人的辩论毫不相让，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在和她的老板为了一个虚幻的假象而争辩。但是她不能认同他，若是认同，则是任其对港生心声的埋没。
她尽量平静下来，淡淡道：
“我的确不是文学家，讲实话，撰稿人曾是我姐姐的病人，请他来写，完全是机缘巧合。他……他是个很温和的年轻男人，很体贴，也很善良。我也难以想象，这样好的人，过去究竟遭受过什么样的经历。我从没问过，苦难伤了他的心，如今伤口已经结痂，我何必再去揭开疤痕，让人直面血淋淋的过去？可是——伤痕已经形成，无论怎样弥补，也是杯水车薪，后事之师。”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林台生的复杂目光。
“现在，他终于有勇气尝试踏出，作为他的朋友，我也会尽力帮助。因为生病，他朋友不多；许多事更是私密至极，翻回过去的记忆，只能自己一人面对。您说的很对，并非所有读者都能体会他，也有一些味同嚼蜡的无聊回复信。可是文章发表在专栏，总会有人看到，总会有人默默关注这个孤独的人，也许夜半时分，有人翻看报纸，在台灯下阅读，完全体会到他不得志的寂寞。又或者，一个同样不得志的孤独人，读了以后却得到了安慰，知道这条艰难的路，自己不是孤独一人。”
“关心他的人，才有资格读他的心声？我想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林先生您并不认识他，又怎么知道我如何去关心他？”
“带着私人情感工作，作为编辑，我的确不够格，我愿意辞职。只是——您也许很懂文学，但不是很懂我的撰稿人。不过没关系——您在商界叱诧风云，顺风顺水，怎么会懂求而不得之人的悲伤和渴求呢？你不是我的撰稿人，我不会对你太苛刻。”
吴暮雪说完，起身离开，不再去看座位上的林台生是何情绪，就算是再不做编辑，她也要将为港生抗争。只为那份心意不再寂寥，那心声值得被人倾听——
林台生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吴暮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色难看，挺直的脊背疲惫松懈，身形呼吸起伏越来越明显。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边，迅速倒了满满一杯酒，抬头全部灌下。
杨云舒忧心忡忡走进办公室。“老板。”却看见林台生失态般喝下一杯又一杯。
“老板！”杨云舒果断上前去拦，谁料老板只是摆了摆手，似是平静下来许多。
“不用管我。”他目光游移，呼吸困难似的，重重喘了几口气，望着酒杯出神，眉眼间痛苦失落一闪而过。“别管我。”
华港生坐在家中，Julian现在还没有回家。
他与弟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自从上回同他偶遇，两人再未相见，他其实也不知道，若是相遇，该同Julian如何相处。
Julian最近也没有去看望母亲，林莲好有些担忧，她问港生，Julian的胃药是不是不够了，又拜托港生，若是哪天晚上去时，给他带些胃药。
港生心中清楚，也很担忧：他迟迟未再去照顾弟弟，Julian自己也不会在意身体。母亲盼望他和弟弟和好，他只作没意识到。他无法和Julian和好如初了，他们彼此都知道。
可是如何同Julian生气，到底还是关心他的身体，尤其是Julian这般拼命工作……
除了胃药，他心中仍有在意的事。
今日下午吴暮雪突然联系上他，先说自己可能再也没法继续在这家报社做编辑了，又对港生承诺，若她去了别的报社，会带着港生的作品一齐过去，让他不必担心交接问题。
他心中惊疑，电话里吴暮雪的声音不似往日活泼，平静得令人不安。
“你还好吗？”
“……我很好。”吴暮雪终于肯笑一笑，“放心啦。”
挂断电话，林莲好很是好奇：“阿港，边个找啊？”
港生回过神来。“是朋友。”
“女孩子？”
“……是。”看见母亲脸上欣喜，港生有羞涩之意，立马解释，“吴医生的妹妹。”
“吴医生的妹妹？叫什么？多大了？她人好不好？可以请她来家中玩的——”
“——再说吧。”港生慌忙打断，“我今日还得去给Julian送药。”
除了送药，便是再问清楚此事。报社投资的事情，他已了解，心中难免惶恐，Julian为何此刻投资吴暮雪所在的报社？不是巧合，他断定与那日的偶遇有关，但他更怕与自己有关。
他又要发什么疯？
华港生堵着一口气来到Julian家中，一进门更生气了。
他最先看见烟灰缸的数枝烟蒂，以及杯中的残酒。他曾无声无息将那些酒藏了起来，两年时间，从未见Julian问过，原来他一直清楚放在哪里。
“搞乜啊这衰仔！……”港生忍不住叹气，生气却又心疼起弟弟，只是一想到此事的全部经过，终是硬起心肠，收回一切怜爱。
起身去两人的卧室分别查看，一切如旧，只是每个卧室床头都有几瓶空药瓶。港生看着原本自己卧室的空药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感受。
回到客厅，他望着烟灰缸发呆。
弟弟的身体不好，尤其是肺。当年中枪，似乎有弹片打入，对他的肺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阴天下雨，受凉后总是咳嗽不停。
记得他也犯过几次胃疼，都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作息不规律，也不得不去应酬。尤其是那一次，港生印象尤为深刻。
那时Julian倒在床上，自己紧张守在一旁，Julian冷汗打湿衬衫，布料紧贴身体，更显得身躯单薄。
外面正下着大雨，Julian的身体阴雨天更难过——他说过那感觉，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本想带他去医院，奈何Julian已经动不了，连呼吸都连带着剧烈的疼痛。发丝被汗水打湿，牢固的发胶竟也分离，一缕一缕长长发丝在枕上散落，黑发同他惨白的脸色对比鲜明。
港生手足无措，胃药也不起作用。为了让他好过些，港生用手拨开发丝，指腹拭去额头上的层层冷汗。
“阿哥……”Julian虚弱唤道，港生马上靠近他。
“我在呢。Julian。”
他坐在他身边，拂去冷汗的手从未停歇。
Julian努力抬眼，要将他看清似的，才在疼痛中安心。
港生回忆着，一只手随意从烟灰缸拣出一支剩余较长的烟蒂。鬼使神差，他竟咬住那头，并不在意那是Julian抽过的。
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自己这两年，和Julian相处的太美好，回想起来有不真实感。可是一些端倪，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
想起那日的争执，港生心中低落，Julian的意思很明显，这两年的逢场作戏已到极限，他无法再忍耐下去。可他想要的结果，自己又如何给他？这是禁忌，违背伦理，见不得光的。
港生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若自己不能接受呢？是不是意味着他和Julian从此便要形同陌路？
他承认自己贪心，他舍不得他，可若为了留下弟弟，要逼他接受这份感情，他实在做不到。
为何一定要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愁苦弥漫心间，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慌乱间将手中烟蒂丢掉，他起身去迎。那钥匙似乎怎么也插不进锁孔，尝试动作也越发焦躁。港生心中疑惑，主动打开门，门口的Julian一身酒气扑面而来，扶着门框，脸色阴沉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七、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