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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僵持 ...

  •   林莲好也不知为何港生这次回来住了那么久。往日他生活重心都在照顾Julian那边。
      她心思敏锐,立刻猜到是否两人之间有了矛盾。港生并未否认,只说即使是兄弟也不都能和睦相处。
      林莲好暗想两人这两年都鲜有矛盾,此次肯定事出有因。她不多问,宽慰他说生活一起难免争吵,更何况他与Julian自小从未长在一起,看法不一又互不相让,实在正常。
      港生勉强笑了笑,别过头不让母亲看到自己难看的脸色。同Julian的过往,他从未如实全部告诉母亲,更不说这次的矛盾。实话告诉母亲只会让一家人再陷入破裂,只得盲目自信此事自己能处理好。

      港生心情不佳,一连在家中窝了几日。直到吴暮雪主动联系上他。他受宠若惊,才想起自己本有邀她闲聊的意愿,因那日和Julian的冲突耽搁。因此主动应约。
      吴暮雪极坦诚,称自己被稿件吸引,愿与港生交朋友。她也实话实说,所在报社效益不好,自己裁员也有可能。因此更关注一些可能成为撰稿人的朋友,寻些机会见识更多这种人,却也不强求港生一定要写给她看。目的性不强的交往意愿反倒令港生倍感亲切。

      两人聊了几次,彼此性格相合,再加上同吴医生的关系,几次见面下来也不生疏。吴暮雪关心那些稿件,又担忧港生对隐私记录不愿多说,没想到港生倒主动提及,说近日一直在写,也愿意交给吴暮雪看。
      吴暮雪见港生信任自己,心生感动,问他以后若有机会,是否想过刊登。
      “……你说刊登?那不就算是约稿?”
      “是咯,要不要试试?反正我这边可以帮你争取机会。”她补了一句,“就算是当作家哦!”
      “就是要给人看嘛!不过要是没人喜欢呢?”
      “没人看……就砍掉咯!读者反馈不佳,也是没办法的事。”吴暮雪很是奇怪,“你在担心这种事啊!可你试都没试,怎么就假定读者反馈一定不好呢?”
      吴暮雪三言两语说动他,他本就是很有主见的人,喜欢新奇事物,病后几年,自己几乎未敲定过什么事情。冒险精神鼓促他拿定主意,但还未完全失掉理智。
      “有些事……很私人,那些稿件也有我家里人的事情。所以我只能多考虑一下,问问家里人的意见。”
      “那倒是。”吴暮雪很赞同,又夸赞道,“港生,你好细心呢!”

      吴暮雪的鼓励令他心潮澎湃,他几乎算是默默答应了下来。回到家时正想怎么告诉母亲,一转头却看见Julian正在客厅坐着。
      港生僵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走进屋子。“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你细佬也在呢!”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你们先聊。”
      港生已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看他一眼就算是招呼。无视Julian自他进门就一直钉在身上的目光,港生正要回房,倒是Julian先唤住他:“阿哥。”
      港生不得不面对他。Julian起身向他走来,港生见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生厌恶,不去看他。然而当Julian走近时,身上传来的烟味还是令他皱起眉。

      “怎么样?头还痛不痛?”
      “……托你的福,已经没事。”港生瞥他一眼,未想到Julian最先问这个,对上Julian目光又迅速离开。心跳快了几拍。看Julian的目光,似乎他现在就想将他抓住,港生颇感窒息,Julian可以不管不顾做出疯事,母亲却还在厨房。
      “紧张什么?”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Julian愉快的轻笑声透出讽刺来。港生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被Julian惹怒的心迅速归于平稳。
      Julian一双眼上下打量他。“刚才去了哪里?去了这么久?”
      港生也微笑。“见朋友。”此刻实话实话,他竟很有底气,也许是刚才Julian自以为是的看透,令他还是很不爽。
      “……什么朋友?”Julian随意问道,实则不依不饶。
      “不关你的事。”他终于对上他的视线,一双眼满是恼意,Julian暗地里的霸道令他实在不堪再忍耐下去。
      Julian表情复杂,眯了眯眼,正要说什么。林莲好及时从厨房出来。“好了,不要说了,先坐下吃点水果。”
      Julian随即换回往日好弟弟的面具。“阿哥,坐下先。”他热切同他亲善,港生冷眼瞧着,避开他欲扶碰他的左手。

      难得的家庭时光弥漫着尴尬气氛。Julian同母亲随意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挪到单人沙发上的阿哥。港生决心用沉默和Julian的虚伪面具对抗到底,目不转睛看着电视上的无聊节目,笑声从机器中传来缓解尴尬,港生却不怎么笑。
      最后终是他暂居上风。Julian离开时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晚上送母亲回来后,港生准备着在浴缸中放热水。
      热水渐渐上涨,雾气腾腾,他盯着那渐高的水面回忆着什么,似乎Julian在这里和他……
      港生一顿,烦躁地放掉所有水。

      港生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任何有关Julian的事,回到房中躺下。还是不可避免回忆到生病时的情形,细佬那时喜欢同他挤在这张床上入眠。港生终于气急败坏,一拳打在床上,打疼自己的手,顿时没了力气。郁闷至极自暴自弃,裹紧被毯入眠。

      他又回到那水天一色的梦境中。
      自己沿着海岸线走,路途无休无止。恍惚间脚下是台北郊外杂草丛生的铁轨,但他心中清楚,这梦境中的地点,其实是西贡那个码头。
      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港生已经厌倦,忽然大哥出现拦在眼前,抓住自己的手臂,恳求自己不要过去。
      港生有些不解,坚持要从大哥身边走过。不顾阻拦的手,绕开径直前行。却看见身中数枪的Julian倒在地上。他往日凌厉的眼睛毫无生气,死不瞑目,正盯着港生,好像透过他在看什么。

      港生从噩梦中惊醒,急促喘息,久久不敢闭眼再回到那噩梦的围绕中。
      迅速起身,脖子上传来沉重坠感,他下意识握紧,突然有心安之感。这是Julian给他的那块玉,好端端挂在脖子上。
      他握紧那玉到手心疼痛。若说为了入眠,这两年养成毛毯抱紧自己的习惯,那么这不时袭来的噩梦,又让他有了半夜摸玉入睡的习惯。习惯因依赖而养成,自己黑夜孤身一人,总需要用习惯来获得安全。
      或许是握住这玉,才敢真正确定,Julian不似梦中那般,在码头上停止了呼吸。兄弟两人从那永不停息的蓝色海浪中,终于去到安宁之地相依为命……

      夜色已深,港生再也睡不着,抱着毯子走进Julian曾经的卧室。
      Julian搬出后这屋中空了很久,他工作很忙,极少在母亲这里留宿,过去留下的物品只剩一些书。港生随手翻看,只觉得晦涩难懂,一如Julian本人摸不透的心思。
      港生从心底里佩服弟弟,寻到机会脱离追捕风险,上岸后又能重振曾经的辉煌。苦难并非磨练,只是让本就完美的他更完美。弟弟好像什么都会,连品味也极好。自己不怎懂生活的装饰,却觉得他指导下布置的家中气派许多。若非要挑出什么毛病,大概就是少些温馨。
      他早就发现这一点。与母亲这里的温馨截然不同,Julian的生活太理想化,追随西式摩登,缺少日常的杂乱和缺点。那种杂志和电视剧里才会有的完美生活,Julian执行展现两年多。自己旁观,却隐隐觉出缺少的烟火,公式化的完美之下是理智主导下的冷淡。就如Julian过去那间临海别墅——毫无人情味儿。
      港生沉思,居住环境能体现居住者的生活态度,以及如何看待家人。他还记得,父亲为了迎接大哥回来,高兴到重新粉刷公屋。自己为此很不开心,觉得父亲心中大哥比自己重要许多。
      ……说起来,自己照顾他这两年,虽然晚上同住,始终还是当自己是客人,不做逾矩,连自己的东西都很少添置。
      港生默认这算自己的错,他一直认为自己视弟弟为家人,如今心平气和审视自己行径,原来自己还是有着不可避免的生疏。
      ……那弟弟的温情呢?都寄托在家中哪里?
      回想那日和他的争吵,港生灵光一闪,迅速放弃对答案的执着。但一闪而过的可能性还是令他惶恐,弟弟这份温情莫非寄托在自己身上……

      摒弃深夜的胡思乱想,港生趟在床上被毯包裹自己,毫无睡眠意图。这床Julian也睡过,他当时躺在这里会想什么呢?
      被毯的紧裹力度渐渐如同人的拥抱,港生还是不可控制地猜想:细佬他现在在做什么?也休息了吗?深夜时分,他午夜梦回,是否也会追溯过去的事情?……

      “你怎么又没睡好呀!”吴暮雪打趣着。
      “我……”港生语塞,面对调笑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今天约见的地点在某商业广场的露天咖啡厅,周围尽是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两人坐在这里像约会情侣,格格不入。
      吴暮雪扫视周围一圈,示意港生凑近,悄声道:“我看,这里比华尔街还忙呢!”
      “可惜这里不是美国,不然人人都是精英。”
      “他们比精英忙,还不算精英?”
      “那真是华尔街的损失。”
      两人因恶劣玩笑发笑,突然听见有人不确定唤道:“阿雪?”
      吴暮雪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港生也跟着循声望去。见到口中“精英”打扮的女子端着咖啡站在那里。港生浑身僵硬,那女子旁边站着的,竟是注视自己的Julian。

      他慌忙垂下头,目光慌乱,几日未见到他,怎么今日会在这边遇上……
      空气中是令人难堪的气氛。港生下意识想抓咖啡杯,伸出手的瞬间,又感觉目光钉在自己手上。
      他动弹不得,整个人陷入惊恐,似乎逃不出Julian的注视和手心。本能想要逃跑,双腿使不出力气。
      吴暮雪没察觉他的怪异,她起身迎过去,与友人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相见。“阿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要问你啊!”杨云舒远远望了一眼坐在原地的男人背影,“好不容易休息,赶快出来约会是不是?”
      “别乱说!”吴暮雪忍不住提高声调制止她胡说,“许你辛勤工作,不许我发展更多撰稿人?”
      两人说着话,暂时忘记身边同伴。Julian打量一眼吴暮雪,目光又回到华港生身上。
      华港生一动不动,不敢回头,这视线几乎要将他的背盯出一个洞来,就连裸露的脖颈都被这目光灼烧。心中告诫自己,他与朋友出来有什么?心虚之感渐渐褪去,他端起咖啡杯的动作自然许多。
      Julian面无表情,目光深沉。在女士们看不见的那半张脸,勾起一抹冷淡笑意,让看不见的人也不寒而栗。不再看他,转身向女士们的方向走去。

      “Cloudy。”港生听见Julian的声音,想到他彬彬有礼的模样,“怎么也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杨云舒发觉冷落老板,连忙对吴暮雪道:“阿雪,这是……我老板,就是我常跟你提起过的……”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老友别戳穿她。
      “哦?常提起?希望不是讲我坏话。”Julian敏锐捕捉到细节,又对此不甚在意。他伸出手,大大方方道:“林台生。”
      港生心中一顿。
      吴暮雪已了然他是谁,同他握手。“我姓吴,是报社编辑。”她握住他的手,心底里散发出一阵凉意。此人的打量目光令她有些不舒服,似乎从心底里轻视她,又好像不得不过分在意自己是谁似的。
      正犹豫是否叫港生也来时,见港生背对这边,并无兴致,自己也不想多与友人的老板多待,便拿港生做挡箭牌,道:“那你先忙,我也要和我的客人谈工作,有机会联系哟!”她做出拜拜手势,快步回到港生身边,连忙道歉,“抱歉,和朋友打了个招呼。”
      华港生勉强露出笑容,垂眼不知想着什么。

      杨云舒也有些不安,虽说她在老板身边做事多年,早已熟知林台生个性,她遵从一点:只观察喜好,而不探究他想什么。
      她记得那件事:她刚到他身边做事不久,那时林台生因私事常常会面一位律师,那律师似乎在处理一件杀人案,她起了好奇心,什么人的杀人案需要林台生亲自问候?
      “那人现在如何?”
      “还在候审,不过应该没问题,我想进去的时间不会太短,但也不会长到无望。他案件特殊,又牵扯半年前您父亲的案子,没法保释,不过在里面不会太难过的。”
      林台生点点头。杨云舒在一旁站立,盯着脚尖,心思却忍不住注意。他们口中的“人”是谁?又难得提到林台生的家人,杨云舒实在好奇。
      林台生沉默,望着桌上的文件思索,忽然开口:“您有没有认识关于处理经济犯罪的律师?”
      杨云舒一惊,律师推推眼镜,脸色凝重:“……有,不过是一个团队,人员中西混杂,他们大部分时间在香港,曾专门服务英国公司,做专业的经济法律顾问。”
      “如果我想请他们去给人辩护,如何?”
      “当然,只要您能付出薪酬,他们报价不便宜。”
      林台生盯着桌上文件夹,若有所思道:“……那不是问题……请您牵线,我会再详细询问和交代摆脱处理的事件。倒时也会多谢您。”
      律师应声,收起文件夹离开。杨云舒送他出去后,回来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您在找专业辩护经济犯罪的律师?”
      “是啊。”林台生不甚在意,翻看律师留下的文件。
      “为什么?您也需要顾问?公司业务暂时还不用——”
      林台生“啪”将文件合上,随意扔在一边。
      “很好奇吗?”他靠进舒适的转椅中,抬头微笑看向杨云舒。
      杨云舒立刻认识到不对劲,林台生眼中阴霾一闪而过,并无同嘴角一样的笑意。似乎真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低下头,平静道:“我关心只是因为,您是老板,这是生意上的提醒。”
      “……很负责任,真是多谢你。”林台生古怪地笑了一下,他想起什么,态度却缓和。
      杨云舒正要离开,却被叫住。
      “Cloudy,你也清楚,若我完全防备你,早在律师进门时,就会请你出去。我让你留下,就是信任,我知你不会乱说,可是你也不必来问我清楚。”他轻笑一声,“都讲女人心细,可是一些事,不在你控制范围内,又何必事无巨细追查不放,好像想将一切不知道的全部看透才肯罢休?”
      他说着,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透了,也就失去一切兴趣了,我不喜欢这样。你说呢?Cloudy?你也和那些女人一样吗?”
      他在她耳边,诉说声音低沉,似是蛊惑夏娃的毒蛇。杨云舒已经屏住呼吸,面色不动,道:“是,老板,我知道了。”
      林台生脸上很是满意,杨云舒闻见一点古龙水味,从林台生的手悄悄移走肩膀,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喜悦与歉意混杂一起,她似乎开始折服于此人。

      两年时间,渐渐熟悉林台生,又从不逾矩多管他的事情,除非他交代。如今公司势头正盛,自己也因此身居高位——两年前她答应他时,从未想过今日的成果。
      父亲也久违召见她几次,自己面对父亲,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更何况她隐约意识到:父亲的关照只因自己是林台生身边人,父亲似乎忌惮他,可是若是这样,为何一开始他愿意主动帮助他……?
      她不多好奇,也不多问。对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本该保持如此态度。林台生这方面教的她,教得极好。
      父亲目光深沉,欲言又止。他的夫人招待自己,表现得更冷淡,唯一不撕破脸的原因是,自己是女人,同两位“哥哥”争不了什么。
      她连茶也不多喝,起身告辞。杨忠明见她起身离开,突然道:“你真以为林台生看重你?也许他早知道你是我女儿,我想有些事,他也未必全肯告诉你。”
      杨云舒心中没有波澜,林台生对她的教导再一次体现出:“我从不管这些,在公司一天便做一天事,我的价值不因是谁的女儿而改变。况且,他是老板,怎么可能事事都让秘书知道——我不是保姆,不用整日围着他讨好。做一天事拿一天工钱,就算第二天被开除也无妨,林先生不会拖欠小小下属的微薄薪水。”
      “你真当他姓林?他连姓名都骗你,何况别的事?”
      杨云舒冷冷看他:“我从小到大也一直姓李,直到大学时,你突然出现,告诉我我应该姓杨。”
      杨忠明语塞。

      杨云舒自认自己算是站在林台生这一边,父亲也奈何不了她。若要对林台生的生意下手,恐怕自己也脱不开——她也涉及不少核心事情,关系很难一时分清。
      虽说她从不越界,但对林台生难免关心,尤其最近他肉眼可见的颓废,往日藏在眉眼中的疲惫心事,终于渐渐浮上水面。办公室竟难得见到了烟酒的影子,为他工作两年,她从未在除了应酬以外的地方见过。
      林台生点了支烟,细目中竟难得见了戾气。杨云舒立在一旁,表面上不动声色,不安之感渐渐放大。林台生在思索什么,他考虑的事,自己无从得知,凭经验来看,只会让自己对其惊愕万分。静默时忍不住走神,猜想林台生又要做出什么生意上的惊奇决定……
      半晌,林台生突然不经意道:“Cloudy,你说,如果我们发展报社传媒的业务,会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六、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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