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夜》阑夕语

5、五

　　回家以后，她发呆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经常都会看见，明明拿着书本，她的目光却缥缈地盯着空处。
　　那模样，仿佛失去居所的鬼魂一般。
　　卡斯特说，她已经回不去了。
　　即使战争结束，她的心也依旧被困在那个杀戮与死亡的世界里。
　　他走到久未触碰的钢琴前，抬手轻轻掠去灰尘。
　　叮咚的琴声依旧清脆，
　　一声一声回荡在屋中，听来却是那般寂寞。
　　他双手抚上琴键，依着已然有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弹奏。
　　如流水般柔和的旋律，却似萧索的冷风一般割得眼角生疼。
　　记忆中的那些感觉，都早已变得模糊。
　　指尖仿佛那夕阳下染红的砂岩般，被硝烟与鲜血打磨得又冷又硬。
　　他有些突兀地停下了演奏，放下双手。
　　那样的声音，连自己都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抬头却发现坐在沙发上的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听到了吗？
　　她摇摇头。
　　“早就，已经听不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一起去买菜吧。

　　街道破败如旧，天空也仍旧是灰蒙的颜色。
　　只是街道两旁，不再有熟悉的面孔。
　　雪片仿如细雨般在空气中飘飘荡荡。
　　他撑着伞，和她并肩走在路上。
　　她仰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灰白的天空，不觉已有零星雪片飘落肩头。
　　他略略倾斜雨伞，伸手拉她避过路旁过往的车辆。
　　她回过神来，仰头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一阵冷风刮过，她不由一抖，缩起身子。
　　他伸手揽过她，伞依旧稳稳地撑在前方。
　　风的啸叫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她沉默地靠在他的胸口，
　　静静地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最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恍惚地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他撑伞的手。
　　即使戴了手套，指尖依旧冻得冰凉。
　　他一怔，回过头。
　　“刚才，为什么突然不弹了？”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
　　还是想听吗？
　　她点点头。
　　明明，一直都很想再次听到他弹奏的钢琴的。
　　明明，一直都很想听的。
　　他微微一笑。
　　回去，再弹给你听吧。
　　她呆了一下，立时用力地点点头。
　　他便继续拖着她，安静地走在这寒冷的细雪之中。
　　无论多少遍，都会给你弹的。
　　即使，你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天气一日一日，越来越寒冷。
　　有时候，暴风雪连续几日将人困在屋中。
　　索尔留在家中的时间变长了，
　　和从前一样教他们钢琴。
　　即使抛荒数年，技艺也早已今非昔比。
　　可精准地完成高难度曲目演奏的她，
　　眼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神情却仿似看着于己无关之物。
　　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他并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每一日，看着她一点点变化，
　　却能隐约感觉到，
　　没有时间了。

　　夜半，雪停。
　　再听不到爆炸与飞机的轰鸣声，
　　太过安静的夜晚反倒让人难以入眠。
　　他睁开双眼，忽觉身旁空空如也。
　　她不在。
　　他猛地坐起身。
　　朦胧的月光透入窗户，
　　昏暗中隐约看见，她只穿着一身单衣，呆呆地坐在窗前。
　　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针刺般细微的痛楚不断地扎进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取过毛毯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她一动不动，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
　　“好安静啊。”
　　再听不到枪声与惨呼的声音，好像所有人都死去了。
　　“太安静，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震聋了。”
　　他眉头微皱，蹲下身看着她空洞的双眼。
　　睡不着吗？
　　“好害怕。”
　　我在呢。
　　她摇摇头，目光恍惚。
　　“白，我已经死了吗？”
　　心脏一阵痉挛般的疼痛。
　　他却依然勉强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不就在这里吗？
　　她回过头，平素漠然的白色瞳孔却显得那样脆弱。
　　仿佛，那随时都会融化的雪片一般。
　　就那样哭泣似的望着他，轻轻道。
　　“可是，明明你就在身旁，我还是觉得好冷。”
　　仿如宣判。
　　早就知道，有些事，无能为力。
　　他闭上双眼。
　　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蚀骨的寒意一点一点啃噬指尖，
　　知觉渐渐地变得麻木。
　　终于，回不去了。

　　两日后，她悄悄地离开了家。
　　他静静地站在钢琴前，手轻轻地放在琴键上，
　　却再没有按下去。
　　空荡荡的屋中寂静得只能听见凛冽的风声。
　　索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
　　“不去找她吗？”
　　是她决定要离开。
　　“所以，你又害怕了吗？”
　　他不安地垂下目光。
　　索尔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很相似，都总是这样不肯开口。”
　　“看似是温柔，但身边的人却会觉得寂寞啊。”
　　他有些困惑地仰起头。
　　“她选择离开，那你又想要如何？”
　　索尔依旧温和地看着他，认真的目光却让他无法逃避。
　　“你知道她会去干什么，也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她。”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多事情你都清楚地知道。”
　　“可你一直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来，都不曾想过去干涉或改变。”
　　“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他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
　　索尔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担心吗？”
　　点头。
　　“难受吗？”
　　点头。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仰头有些迷茫地看着索尔。
　　可以吗？
　　索尔微微一笑：“这个答案，见一面你就会知道的。”
　　他似又有些挣扎地垂下目光。
　　良久，嘴唇微动。
　　对不起，父亲。
　　索尔微微一怔，而后突然在他的头上乱揉一通。
　　他有些惊讶地抱着脑袋抬起头。
　　索尔依然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哀伤的神色。
　　“你从小就是个温柔的孩子，即使经历了这许多以后，你也依旧一点没变呢。”
　　他不解地望着索尔，最终却还是没能问出口。
　　为什么，你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

　　她推门走到屋外，暴风雪瞬间如猛兽般迎面扑上。
　　凛冽的寒风如利刃般切割着皮肤、
　　她不由眯起眼，瑟瑟地缩着肩膀压低风帽。
　　好冷，冷得好像连思考都停滞了。
　　转过一个巷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昏暗的路灯光里，一个消瘦的身影安静地倚在墙边。
　　大雪落满了他的双肩。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平静地回过头。
　　最熟悉的，银白的发与瞳。
　　她不由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不自觉地用手揉揉眼。
　　似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他微微眯起眼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有些发呆地看着他。
　　记忆之中，不曾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拂去她头上的雪。
　　走吧，会感冒的。
　　而后，转身前行。
　　她回过神来，快步赶上跟在他身后，习惯性地拉住他的手。
　　他一怔。
　　而后轻轻地，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掌握在掌心。
　　雪越下越大。
　　无论如何努力地睁大双眼，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如逞强般互握的双手。
　　蚀骨的寒意一点一点夺取指尖的感觉。
　　紧握的手，即使什么时候松开了，
　　我们也不会知道吧。

　　两年后，随着“死神”索尔拉维亚的隐退，
　　道上的杀手排行经历了一次大更新。
　　“血魔”卡斯特继任头号杀手，
　　而前五的名单里也多了两个新的名字。
　　白鬼和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