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夜》阑夕语

4、四

　　喷涌的鲜血，又一次染红了她的发。
　　敌人仿佛遇上魔物一般，呼喊着四散逃窜。
　　而她的嘴角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毫不犹豫地斩断对方的喉咙。
　　白鬼。
　　人们如此称呼。
　　他随手解决了手边的敌人，便停下动作，没有去插手她的战斗。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本来熟悉的身影，
　　一点一点，越走越远。
　　在她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空空的，像这片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的战场。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通信器的内容，看来就是这么多了。
　　通信器却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里是对方的地下设施，有埋伏，快撤！”
　　他一惊，四下一扫。
　　虽然听不到地下的动静，却本能地感觉到杀意传来的方向。
　　他一个箭步冲上，猛地将她扯向一旁。
　　原来站着的地方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
　　两枚碎弹片深深地插进左肩。
　　他咬紧牙，向她打了个手势。
　　她点点头，闪身撤到一块岩石后，换上步枪，对着地面一通扫射。
　　接连不断的爆炸卷起滚滚黑烟，数十个潜伏者迅速从地道中窜出。
　　被包围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却非常平静。
　　终于，没有让你再等了。
　　他拔出双枪，闪电般撞上包围圈。

　　冰冷的空气不断地被爆炸撕裂，
　　喊叫，惨呼，混杂着枪声与血肉撕裂的声音。
　　惊骇的神情凝固在瞳孔之中。
　　而后仿如夜色般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他静静地看着倒下的最后一人，
　　慢慢地从尸体上拔出短刀。
　　敌方的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了吧。
　　他脱力地坐倒在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上中了七枪，加上八处刀伤三处关节错位。
　　已经走不动了。
　　不远处的她匆匆奔到他身旁，
　　飞快地撕下衣襟替他止住出血。
　　他有些无力地将她推开，摇摇头。
　　她呆了一下，却立时固执地拉住他的衣袖，有些吃力地将他的手搭在肩上。
　　虽然由于他一个人牵制了大部分的敌人，
　　她只受了一点轻伤，但他的体重对她来说依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他微微一挣，想要将手抽出。
　　她却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一点都不肯松手。
　　他不由有些困惑。
　　已经离开过的自己，
　　在与不在，对她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吧。
　　明明从前一直都很听话的，
　　为什么不肯松手呢。
　　想要用力挣开，却无奈失血过多后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只能任由她撑着自己，蹒跚地往前走。
　　隐约能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追兵，来了吗？
　　快逃啊。
　　想要对她大喊，喉咙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次，每一次，
　　都总是这样无能为力。
　　她突然停下脚步。
　　他勉强维持着意识，吃力地抬起头。
　　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卡斯特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前方，
　　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神情。
　　“挺惨的啊。”
　　她一脚把石头往卡斯特头上踹。
　　卡斯特侧头避过，伸手便将他轻松地扛到肩上。
　　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快步跟上。
　　不可能是特意来接应我们的吧。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却已渐渐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再醒来的时候，已被搁在沙发上。
　　模糊间听到卡斯特的声音：“去二楼左边的房间拿手术刀，子弹打进去了。”
　　他微微睁开眼，便见卡斯特坐在一旁娴熟地处理伤口。
　　所处是一幢陌生的房子，茶几上摆放着好几把冲锋枪，
　　他动了动嘴唇。
　　这是哪里？
　　“我家。”
　　为什么会在那里。
　　“只是想去确认一下，我并未想过你们能活下来。”
　　卡斯特随意地答道，手上却已将刀伤处理完毕。
　　“想不到你这小子之前的表现，都只是在偷懒啊。”
　　他漠然地瞥了卡斯特一眼。
　　卡斯特毫不介意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是那么重要的人吗，连命都不要了。”
　　他别过脸。
　　因为，曾答应过。
　　卡斯特戏谑地勾起嘴角。
　　“可怜的家伙。”
　　他有些恼怒地瞪了卡斯特一眼，想要反驳，
　　却无奈麻醉渐渐起效，意识终于完全沉入黑暗之中。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苍白的阳光透过铅灰色的浮尘浅浅地印在窗台上。
　　卡斯特依旧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道。
　　“昨天附近轰炸，你们的屋子被炸了，找到地方前可以先呆我这。”
　　她坐在茶几边清理枪管，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卡斯特瞥她一眼，随口问道：“你们是亲人吗？”
　　她摇摇头。
　　“但看来你对他的实力并不意外。”
　　她停下动作，淡淡道。
　　“他一直都很强，只是不喜与人争斗。”
　　卡斯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随之勾起嘴角。
　　“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对他的真正实力更感兴趣了。”
　　她的目光突然一冷，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卡斯特。
　　卡斯特嘲弄地微微眯起双眼，坐起身。
　　“哦——想不到木偶一样的家伙也会生气啊。”
　　她已然放下枪管，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卡斯特从容地拔出匕首，轻笑道。
　　“不就，只是毫无关系的人吗。”
　　叮的一声，刀刃相碰。
　　她随即斜身一脚踹向卡斯特的后颈。
　　虽然受了轻伤，但她的动作依旧迅捷凌厉。
　　卡斯特退步避过，横腿扫向她的下盘。
　　她一个空翻跃起，短刀对准头顶直插而下。
　　卡斯特抬手一架，趁机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摔向墙上。
　　她一个翻身缓下势头，足尖一点复又进袭。
　　瞬息间已然连交数十招，她的神情渐渐开始变化。
　　平素空洞的白色瞳孔之中闪动着诡异的狂喜。
　　刃锋切裂空气，堪堪拖过耳侧。
　　被割断的几丝鬓发瞬间被风吹散。
　　她却笑着，闪动的刀光掠过苍白的面容，将那笑容衬得愈加冰冷和疯狂。
　　卡斯特冷静地见招拆招，脸上却已收起了嘲弄。
　　真是，两个可怜的人啊。
　　突然叮的一声，一柄军刀从旁飞出，插进两人之间。
　　虎口一麻，霎时间两柄兵器同时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而军刀仍旧直线飞出，深深地钉在墙上。
　　两人回过头，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左手扶着楼梯的扶手，右手扔保持着掷出军刀的动作。
　　她回过神来，两步奔到他面前，“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卡斯特瞥了一眼钉在墙上的军刀。
　　明明还身负重伤，真是可怕。
　　他放下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皱眉望向她。
　　原本仿似出鞘利刃般的气息瞬间瓦解，她丧气地垂下脑袋，躲避似地缩到他身后。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望向卡斯特。
　　卡斯特双手一摊，恢复了平日懒散的模样。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只是切磋一下。”
　　说着，便已懒洋洋地躺回沙发上，叠起双手枕在脑后。
　　见状，他终于解除了戒备，随即晃了一下靠在扶手上。
　　她立时伸手扶住，搭上他的脉搏。
　　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能不能给我做点吃的呢？
　　她点点头，把他扶到沙发上，回头木然地望向卡斯特。
　　“厨房能借用一下吗？”
　　卡斯特悠哉地闭着双眼，“请随意。”
　　直到她走进厨房，他才有些虚弱地靠在靠背上。
　　卡斯特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嘴唇。
　　抱歉弄坏了你的墙。
　　卡斯特不再追问，转头望向窗外苍白的天空。
　　“明明是白天，却像夜晚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呢。”
　　他闭上双眼。
　　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卡斯特安静地望着远处弥漫的硝烟，淡淡道。
　　“这场仗打不久了，最多也会在一年内结束。”
　　“你想要回到平常的生活，但她却回不去了。”
　　我知道。
　　在再次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知道。
　　从他离家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卡斯特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又浮起那丝看似戏谑的笑容。
　　“真是，可怜的家伙。”

　　如卡斯特所料，一年后，敌军撤回了本土。
　　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战争，就这样在疲倦中安静地结束了。
　　时隔四年，他又和她一起回到了曾经离开的家。
　　索尔依旧和往常一样坐在屋门前的石凳上。
　　看见他们，索尔的脸上浮起和平日一样温和的笑容。
　　而后匆匆几步迎上来，将两人抱在怀里，轻轻道。
　　“欢迎回家。”
　　灰白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肩头。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空旷寂静的街道，一路延伸到地平线上。
　　和离家时一样，寒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