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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匆匆数年。
      索尔依旧和从前一样时常不在家,
      但每次归家都会教他们各种各样的东西。
      从基本的格斗和武器的使用,医疗,计算机,
      到钢琴,烹饪,舞蹈。他国语言之类的不知有何用处的杂学。
      每换一门课程,她总是困惑。
      “索尔到底是做什么的人呢?”
      而索尔总是笑而不答。
      一旁沉默的他早已清楚地知道答案。
      索尔拉维亚,是杀人的人。
      只是从来,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和的青年与人们口中那个可怕的杀人者联系起来。
      弹奏钢琴的时候,仿佛是不应存在于这种战乱区的艺术家一般。
      他忽然忆起他们初遇的时候。
      如血的夕阳,
      那个浑身血污的金发青年坐在横陈的尸体之间,
      安静地用风笛吹奏着悠扬的挽歌。
      看见濒死的他,
      那个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看见他写下十五岁离家重返战场的誓言,
      那人眼中明明闪过悲伤的神色,
      却还是温和地笑着同意了他的决定。
      那个人,总是很温柔地笑着,
      即使比他更深地体会到面对战争的无力与痛苦,
      依然选择将他们带回家。
      自己却做不到。
      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恐惧一层又一层在心中堆垒,
      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很多事情,在一瞬间就会面目全非。
      仿佛带刺的蔷薇,
      越是执着地想要紧握,
      就越会将手掌划得鲜血淋漓。
      越是不舍,就越觉得害怕。
      面对眼前的安宁,
      只想背过身去,闭上眼不再去看。

      “怎么了,少见你在发呆。”
      索尔不知何时走到沙发旁,捧着一杯热茶坐下。
      他一怔回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清了一半的枪管。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
      索尔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轻轻道:“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空处,一动不动。
      “还是,决定要离开吗?”
      话音刚落,厨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闻声回头。
      索尔朝着厨房门喊了一声:“怎么了?”
      “只是踢倒了水桶。”
      好一会儿,厨房里才传来她回答的声音。
      索尔瞥了一眼放在门边的水桶,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不安地垂下头,避开了索尔的目光。
      最终,索尔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摸摸他的头。
      而后端着茶杯,站起身准备离去。
      他忍不住伸手拉住索尔的衣摆。
      索尔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递出手中有些揉皱了的便条本。
      不害怕吗?
      索尔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忧伤的笑容。
      “一直,都很害怕啊。”
      温柔的神情却仿佛是责备他的软弱一般。
      他不由低下头。
      无言以对。

      夜半,和往常的冬季一样,
      她蜷成一团缩在他的怀里,
      身体却不时地会变得僵硬,
      似是在强忍疼痛一般。
      他坐起身,点亮台灯,有些担忧地望向她。
      她用力地攥着拳头,固执地摇摇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半强迫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攥得苍白的掌心一道长长的豁口鲜红得刺眼,血不断地从中渗出。
      看来是做饭的时候切到了。
      他责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她侧过头避开了目光。
      是在闹别扭吗?
      本来,她不应该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他从柜中取出药酒和绷带,沉默地开始处理伤口。
      她一直偏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寂静的房中只能听见窗外冷风尖利的啸叫。
      轻轻扎紧绷带,他起身收拾药品,
      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藏在桌底早已收拾好的行装。
      本想等她睡着以后再悄悄离开,
      看来是办不到了。
      他从桌底拖出行李,回过头。
      她坐在床边,仰头定定地望着他。
      依旧是没有表情的脸,却不同于平日的木然,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茫然。
      那为什么,不说话呢?
      如果表情已然无法传达,只要开口就好啦。
      对于我的离开,你在想些什么呢?
      不愿意的话,只要开口挽留就好。
      他忽然觉得茫然。
      若她开口,自己会留下来吗?
      如果,她开口的话。
      他不由退后一步。
      仿佛是因为害怕而逃避一样,漫长的对峙,先动起来的是他。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而后背过身,提起行李走向门口。
      她似是忽然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伸出手。
      慢慢地离得越来越远的衣角。
      已经,碰不到了吧。
      他的脚步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
      她全身一僵,缠着绷带的手仿佛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是在迟疑吗?
      是在等待什么吗?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吃力地张开嘴。
      却陡觉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声音。
      白,白。
      明明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终于,他的脚步再一次动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屋外,关上了门。

      噗的一声,油灯被风吹熄。
      她瞪大双眼,茫然地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夜降临了。

      又是黄昏。
      地平线上的夕阳仿佛浸透了鲜血一般,
      一日一日愈发的鲜红。
      他和往常一样,
      一身轻便的黑色作战服,
      游荡在战场上四处寻找活口和物资。
      转眼已是两年,
      这打扫战场的工作也早已干得习惯。
      与正规军不同,
      国内的各个雇佣兵集团多是参与截杀和偷袭败退的敌军队伍。
      仿佛卑鄙的豺狗一般,四处落井下石。
      内心却不会再有什么波动。
      每一日每一日地重复杀戮,
      心头那仅有的丁点罪恶感很快便会被磨得丝毫不剩。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被夕阳染成血红的苍穹依旧辽阔,
      掠过发际的冷风夹杂着尸体与硫磺的臭味。
      相比从前在那个小镇上的生活,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除了,那再也听不到的,
      叮叮咚咚的钢琴声。
      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吧。
      已经,不会再见了。

      袋中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两下,
      是收队撤退的信号。
      他转过身,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呼。
      应是一支被偷袭的敌军小队,听起来约莫二三十人。
      记得那个区域并没有安排人员负责,是另一个集团的人吗、
      他迟疑了一下,借着岩石的掩护无声地靠近。
      一直都只能听见惨呼和咒骂的声音,
      情势就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并未听说附近的组织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他贴在岩石后,压低呼吸,小心地探出头。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遍地的尸体与飞扬的血红之间,
      一个身穿作战服的单薄的白色身影。
      银白的发与瞳,苍白的脸,
      本应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自己却觉得异常陌生。
      她在笑,
      向来如人偶一般毫无表情的脸上,
      带着隐约的,让人胆寒的狂喜的笑容。
      那是谁?
      只是恰巧长得相像吧,只是自己认错了吧?
      本想就这样转身离去,
      直到最后一人断气倒下,身体却都未能动弹分毫。
      那个身影停下了动作,表情变得漠然,
      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手上的血迹。
      久远的记忆忽然在心头复苏。
      他仿佛又看到了,
      小时候,杀死了强盗之后,
      问他是不是也会消失不见的那个她。
      远处忽然传来哨声,
      似是收队的信号,她抬头望向声音来处,收刀转身欲行。
      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他伸出手,飞快地扳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白。”
      他取出便条本。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了想,指向肩头的雇佣军标志。
      为什么要离开家?
      她歪头似是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为什么要问?”
      他怔住。
      一句理由都没给就离开家的自己,并没有提问的资格。
      哨声催促般又一次响起。
      她转头欲走,却觉手腕依然被拉住。
      没有尝试挣脱,她只是回过头看着他。
      “那,要去哪里?”
      他回过神。
      没有关系吗?
      她摇摇头。
      没有回答,但他却能够听懂。
      只要能够厮杀,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将她带回据点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骚动和议论,
      但眨眼便被平息。
      理由无他,只是若非他出手制止,
      所有挑衅与不满的人都已尽数死在她的手上。
      刀锋堪堪停在对手的喉间,
      他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
      神色严峻地看着她。
      她眼中那隐约闪动的异样狂喜渐渐褪去,
      垂下手,像是从前不小心打碎盘子一般,
      低着头藏到他身后。
      心脏莫名地揪成一团。
      眼前的她仿佛裂成了两半,
      熟悉的动作神态不断地勾起回忆,
      那不时流露的令人胆寒的笑容却又让他觉得陌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直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冷眼旁观的军团长卡斯特终于坐起身,
      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欢迎加入啦,名字?”
      “白。”
      “连名字都一样啊……那你就先跟白狼编一组吧。”
      “白狼?”
      卡斯特指了指他,解释道:“是通称啦,以你的身手多半也会很快被取上吧。”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卡斯特复又闭眼躺回扶手椅,懒懒道:“那今天就解散啦,有活再集中。”
      三三两两离开的人都不时向他们投来敌意的视线,
      她却恍若不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已然安稳地打起瞌睡的军团长。
      他拉过她的手将她拖到门外,递过便条本。
      卡斯特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对象。
      她仰起头,“为什么?”
      他是仅有的两个被敌国全军通缉的人之一,人称“血魔”。
      “那另一个是谁?”
      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会儿,写上另一个名字。
      “死神”索尔拉维亚。

      他的住处是一个简陋的单间,
      由于临近前线,时常都能隐约听见枪炮的轰鸣声。
      他少有地点着了不常用的壁炉,从柜中取出毛毯。
      她接过将自己裹住,很自然地挪到壁炉边坐下。
      就像从前每一次,从深冬的街上回到家中。
      年月似乎不曾流逝,
      时间仿佛仍然停在两年前,
      那个熟悉而宁静的屋子里。
      他卸下武装,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
      她有些困惑地歪着头:“什么都没有啊。”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变了吗?”
      他垂下目光。
      见他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歪头思考起来。
      “你走之后,渐渐地,就看不见了。
      眼前的景物,全部都像是没有颜色的平贴剪纸。”
      她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灰白的天花板。
      “再后来,连钢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按下琴键,只能听到机械重复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有一天,强盗闯进家里。
      与他厮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
      远离的感觉又回来了。
      能够看见颜色,能够清晰地听见每一丝声音。
      就好像,死去之后,又活过来了。”
      沉默良久,他终于写下一行。
      那时候,你想我离开吗?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静静道。
      “因为你说你要走。”
      你可以开口。
      她摇摇头。
      “我没有办法。”
      他抬头不解地望着她。
      她裹紧毛毯,出神地望着炉中的火焰。
      “遇到索尔之前,我在那个村子的废墟里呆了很多天。
      母亲吓得逃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
      伤口很疼,也很饿。
      可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不断地伸出手,向偶然路过的人求助。
      他们或者惊慌失措地逃跑了,或者拿起刀想要杀我。
      在很多很多次以后,尸体堆了起来。
      我便把自己藏进尸体堆里,
      借着那一点渐渐消失的温度取暖,
      再不敢开口求救。
      我就那样呆了三天,
      在我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索尔把我从尸体堆里挖了出来。”
      她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仿若在说别人的事。
      他紧咬着牙,用力地攥着手中的笔。
      却写不出一个字。
      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了,是哪里觉得疼吗?”
      她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咬着牙摇摇头。
      她有些困惑地歪着头,想了想,像从前他安抚她那样,抬手摸摸他的头。
      他似是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下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他的头轻靠在她的肩上,闭上双眼。
      对不起。
      她一脸困惑,却还是笨拙地摸摸他的头发,轻轻道。
      “没关系的。”

      寂静的夜里唯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响。
      也许,早在那时,就已经能够预见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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