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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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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某日,她忽然指着储物间问道。
那是索尔的钢琴。
“钢琴是什么?”
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
他走过去,随便按了几个键。
老旧的钢琴立时响起清脆的声音。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学着他的样子在琴键上乱敲。
他伸手将她抱到琴凳上,
而后顺着她的敲击在钢琴上弹奏起来。
如水般静静流淌的旋律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短音,
仿佛雨滴叮叮咚咚地落在河面上。
他低头安静地看着她。
虽然依旧是那人偶般没有表情的脸,
但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他猛地回过头,
却见索尔背着大箱子走进屋中。
“弹得不错啊。”
她闻声转过头:“索尔会这个吗?”
索尔微微一笑,放下箱子走近钢琴。
他伸手将她抱起让出位置。
索尔优雅地在琴前坐下,双手抚上琴键。
瞬间,琴声飞扬。
她的双眼立时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琴键上的双手。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仰起头。
“索尔是表演的人吗?”
索尔温和地看着她,摇摇头。
“想学吗?”
她点点头。
“刚好,那就两个人一起学吧。”
索尔把她抱到凳上,将她的手形摆好。
“看,像我这样按下去。”
咚咚的清脆声响在屋中回荡。
站在一旁的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收拾索尔的箱子和换下的大衣。
厚重的皮革大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他慢慢地叠好衣服,将箱子收进置物柜锁好。
而后便窝在沙发上,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
索尔一回家,他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即使明明知道,
在这个地方,任何时候死去都不出奇。
但偏偏,就像独自在家的孩子等到了归家的父母一般,
莫名地安心下来。
叮咚的琴声仿若眠曲,
一下一下,渐渐变得恍惚而遥远。
迷糊间听见轻微的爆裂声响。
他揉揉眼,低头便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厚厚的毛毯。
红色的火苗在壁炉中轻轻跃动。
木柴的清香中夹杂着饭菜温暖的香气。
他转过头,却见她窝在自己身旁睡得很熟。
苍白的小脸埋在厚重的毛毯之中,毫无防备的睡容那般惹人怜爱。
他不由轻轻勾起嘴角。
“本来让她给你盖个毯子,没想到她自己也跟着一块睡着了。”
他回过头,索尔正把刚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她这么黏你真是太好了。”
他一怔,有些不安地仰起头。
能够猜到他心里所想,索尔却少有地并未作出回答。
只是背过身,轻轻道。
“把她叫起来吧,吃饭了。”
数日后,天空终于放晴。
打开门,深冬的冷风依旧如刀般割在脸上。
平日若没有索尔带着,是不允许出门的。
长年的战乱已经让执法和管理形同虚设。
荒凉的街道上混杂着佣兵、强盗和流浪者。
脸色灰败的镇民依旧支起小摊做着生意。
虽然不知何时就会死去,
但人们仍旧吃力地生活着。
走到蔬菜摊,相熟的老板娘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是妹妹吗,真可爱。”
他立时感觉到她身子一僵,飞快地藏到他背后。
“哎呀,怕生吗?”
老板娘忍不住笑起来。
他立时微笑着迎上去,完全将她挡在身后。
那可不是害羞这么可爱的反应。
会躲到他身后,只说明她感到危险而心生杀意。
他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
一面带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开始挑选。
站在一旁的索尔抬手摸摸她的头,
微笑道:“没事的。”
视线却开始戒备地环顾四周。
即使穿上斗篷戴上风帽,两人的外貌依旧十分惹眼。
浑浊的憎恨与绝望的空气中,能模糊地感觉到指向明确的恶意。
索尔暗暗地按住腰间的手枪。
街道另一侧突然响起一下枪声。
人流立时骚乱起来,
仿佛导火索一般,
许多人纷纷拔出手枪还击,
街道上立时子弹横飞。
索尔避过流弹,低声道:“躲起来。”
他立时拖着她藏到小巷中。
仿若死水一般的城镇事实上却是个巨大的火药库,
只需丁点火星,便会剧烈地炸裂开来。
刚一蹲下,立觉脑后风声微动,
他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闪电般拔枪转身,扣动扳机。
偷袭之人慌忙退开,甩手一个手雷掷出。
他急忙后退,却不料是闪爆弹。
听觉与视觉一瞬间被彻底剥夺。
模糊间能感觉到她被扯离自己身旁,
他凭着感觉连开数枪,
却还是被重重地按在地上,右肩随即被刀刃贯穿。
他紧咬着牙,趁着视野恢复,伸指直取对方双目。
对方侧头闪避,他乘机膝盖狠狠一顶,挣脱了控制。
见情势不妙,对方不再纠缠,掩护着抓住她的另一人退入小巷深处。
他起身拔出肩上短刀,一边撕下衣襟包扎,一边迅速追了上去。
这几下只在瞬息之间,待索尔有所察觉地回头,他已绕进小巷不见踪影。
这种有预谋的布置和执行力,只怕是这一带的□□“豺狼”。
大概是看上他们稀有的外貌想要拐卖吧。
追过去的那个方向好像是豺狼的据点之一。
索尔微一思索,转头奔向另一个方向。
他一直小心尾随着逃跑的两人,并没有贸然出手。
对方有两人,只要一人将他拖住,必然会失去另一人的行踪。
肩上的布条已被鲜血染红,
他愈加谨慎地压低呼吸,隐于建筑的阴影之中。
她似乎是被击晕了,像行李一样被扛在肩上。
面对训练有素的对手,她终究只是个力弱的小女孩。
他暗暗咬紧牙,用力地攥着手中的短刀。
直走到一间破旧的平房前,两人停下了脚步。
和守门人打了声招呼,开门走进屋内。
他看准机会,在看守准备转身的刹那绕到他身后。
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手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轻轻接住尸体,卸下那人的冲锋枪负在肩上。
而后悄悄地往窗内一瞥,走廊上只有一个人。
他支起尸身,藏在背后轻敲两下窗户。
那人闻声回头,打开窗户:“有什么情况……”
话未说完,他已一刀刺进那人口中,同时顺势将尸体从窗中拽出。
将两具尸体藏好,他从敞开的窗户轻巧地翻进室内。
锁死各个出口,略作探查。
除了看守她的两人,余人似乎都聚集在客厅里。
他贴在门边,屏息侧耳细听。
“……总部一直联系不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先担心我们自己吧……对方可是那个‘死神’索尔拉维亚啊。”
死神?是什么绰号吗?
他没有细想,甩手丢出两个搜来的手雷。
突如其来的爆炸登时让室中乱作一团。
他闪身冲进,背顶在墙上,对着室中逃窜的人一通扫射。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肩膀几乎失去知觉。
滚滚烟尘中,人影接连倒下。
剩下一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客厅。
他丢下打空的枪,拔出手枪追了上去。
那人冲到正门,猛地拉开。
轰的一声巨响,事先挂在那的手雷立时爆炸。
他没有多看一眼,转头奔向关押她的房间。
接连弄出这么巨大的响动,房中却没有任何人赶出来。
他贴在门上侧耳细听。
房中隐约传来厮打的声音。
他心中一惊,猛地打开门。
一个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被刺穿的心脏血如泉涌,
染红了地板和墙壁。
另一人正把她压在地上,手中匕首高高举起,
惨白的脸上神情扭曲,双目血红。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
她浑身血污地躺在地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立时扣动扳机,子弹正中眉心。
那人动作一僵,手中短刀掉在地上,而后如断线木偶般倒了下去。
他有些茫然地放下枪,看着她慢慢地坐起身。
她的脸上溅满血污,一直木然地望着自己手上斑驳的血红。
白色的瞳孔之中,是让人恐惧的虚无。
她在想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想吧。
在面前死去的人,对她来说,和那只老鼠并无二致。
她用手撑着地板,尝试着站起身,
却似是扯到伤口,全身一震向前倒去。
他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抢上扶住。
她仰头看见是他,立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
“对不起。”
他猛地一怔。
下一秒,已忍不住心疼地抱住她。
她兀自虚弱地喃喃道。
“对不起……我等了好久,可是你不在……”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一次,对于自己无法发出声音这件事,他感到那般无力。
哪怕只是一句没事了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感到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她有些不安地唤他。
“白,你生气了吗?”
他松开手,看着她,微笑着摇摇头,而后安抚地摸摸她的头。
她立时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脱力地倚在他身上,昏昏沉沉地闭上双眼。
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小心地将她背起。
而后点着油灯,将灯盏丢在窗帘上。
离开约莫数十米,血红的火舌已将平房完全吞噬。
回到家时,已是暮色四垂。
远远地便见索尔候在门边。
大衣的下摆沾了点血迹,少有地点着一根烟,安静地望着暗红的天陲。
昏暗之中,烟头的一点火光仿若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看见他们,索尔飞快地掐灭了烟,匆匆迎上。
“没事吧?”
他摇摇头。
索尔伸手抱过她,皱眉道:“还说呢,肩膀不赶紧处理会出问题的。”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再转头索尔已抱着她走向屋门。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拉住索尔的衣摆。
索尔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取出便条本,写下一行。
我无能为力吗?
索尔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抬手摸摸他的头发。
他有些困惑地仰起头。
索尔看着他,柔声道。
“我们每个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墨染般厚重的夜色,终于噬尽黄昏最后一丝余晖。
后来,街上传起流言。
盘踞当地十数年之久的□□豺狼,总部惨遭血洗。
干部无人生还,整个组织不足一月便彻底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