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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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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的夜。
密集的雨点将破旧的窗户敲得啪啪作响。
风暴尖锐的啸叫仿佛厉鬼一般。
他瑟瑟地缩在木柜边,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依然能听见不间断的爆炸声,
闷闷地混在雷声之中。
暗红的火光在夜里收敛了许多,
仿若将灭未灭的烛光般微微映亮天空的一角。
苍白的闪电不时地划破黑暗,
勾勒出街道暗处飞快闪过的黑影,
疏落的几声冷枪总听得人心里一惊一惊的。
他惴惴不安地攥着怀中的短刀,
不安地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
索尔怎么还不回来呢?
明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是不是,也被吃掉了呢?
被门外蹲踞的那只无名的怪物。
看不见,也摸不着。
却总能感觉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等待着把每一个走到门外的人啃得尸骨无存。
门锁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立时全身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强盗,小偷,还是敌军的士兵?
他竭力压低呼吸的声音,
小心地从木柜后探出头。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提着一个大箱子走入屋中。
而后似是有所察觉地回过头,
看见他,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白。”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
仰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养父索尔拉维亚一脸的泥尘与血迹。
索尔伸手拍拍他的头。
“别担心,只是弄脏了。”
他松了口气,低头却见索尔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比他还要年幼一些,
低垂着头,凌乱的白发遮住了脸,
破烂的衣裙上溅满了斑斑的血污。
“这是白,和你一样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孩子。”
他一怔,和他一样的名字。
索尔看着他,柔声道:“你能照顾她吗?”
他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但还是点点头。
索尔笑着摸摸他的头,“抱歉啊,我还得再忙一段时间。”
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好了,先带她去洗澡吧。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锁好门窗。”
他点点头,伸手牵过她。
她的手非常冰冷,人偶一般毫无反应地任他牵着。
到得浴室,他用花洒小心地替她冲去身上的血迹。
地面的积水很快就被染成浅浅的红色。
洗去血污,他才发现这个小女孩长着和他一样银白的发与瞳。
苍白的皮肤上烧伤刀伤瘀伤连结成片。
他不由避开目光,关上水,用大毛巾将她裹住。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望向他,有些沙哑地开口。
“你是谁?”
他想了想,在镜子的雾气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
她有些困惑地歪着头:“一样的?”
他点点头。
“为什么不说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她依旧歪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他背过身,牵着她走到卧室,
想了想,把她抱到索尔平时睡的床上,盖好被子。
她依旧瞪大双眼望着天花板。
他无奈,转头钻进自己的被窝,关上灯。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在那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一丝恐惧与不安。
即使孤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地方,
即使早已全身伤痕累累。
仿佛感觉不到害怕一般,她只是那样单纯地与他目光相对。
他闭上眼,却隐约听见窸窣的碎响。
转头,昏暗中能见她裹着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起身打开灯,伸手扯扯她的被子。
她瑟瑟地抱着肩膀回过头。
是觉得冷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掀开自己的被子,歪头询问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钻进他的被窝。
反倒是他被吓得愣了一会儿,几秒后回过神来,挪了挪让出半边枕头。
一触碰,他才发现她的体温低得离谱。
手脚凉得像冰一样。
他低头看她如小猫一般毫不介怀地缩在自己怀里,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窗外的风依旧粗暴地撼动着单薄的门窗。
他拉好被子,闭上双眼。
手习惯性地搁在枕边的短刀上。
次日雨势变小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停,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
他准备好两人份的早餐,正准备端到客厅。
一只老鼠突然从储物柜后窜出,笔直地冲向流理台上的面包。
他立时抄起抹布驱赶。
老鼠路线一折,转头逃向客厅。
因为担心弄坏东西,他飞快地追了上去。
冲进客厅的刹那,却听见吱的一声尖叫。
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一般,生生地断在空气中。
老鼠的头已被火炉旁的铁杆准确贯穿,钉死在地板上。
他有些愕然地停住脚步。
她松开手中的铁杆,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对不起,我把地板弄脏了。”
只是很单纯地望着他,白色的瞳孔之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回过神来,拿起茶几上的便条本。
为什么要杀死它?
她眨了眨眼,“因为它向我冲过来。”
是觉得害怕吗?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
“因为想让它停下来。”
他有些茫然地停下了笔。
见他没有反应,她开始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
好一会儿,又回头问道:“可以吃饭了吗?”
他忽然抬手摸摸她的头。
如果有下一次,可以交给我吗?
她迷惑地仰头望着他。
如果我在,可不可以躲到我背后呢?
她不解地歪着头一副完全没有听懂的样子,却还是点点头。
他微微一笑,牵起她走向厨房。
苍白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静静地印在地板那滩已然凝固的血迹上。
入夜,深冬的狂风依旧凶猛地拍打着窗户。
点起的炉火在冷风中晃动着,墙上的黑影仿佛挣扎的恶灵一般。
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清理着枪管,各种部件在茶几上整齐排开。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无聊,不一会儿就倚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室中愈显清晰。
厨房的窗户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他立时警觉起来,两下完成□□组装。
她坐起身,有些迷糊地问:“怎么了?”
他指了指厨房,竖起手指作个安静的手势。
她立时明白,点点头,跳下地穿好鞋子。
他让她等在客厅,自己举着手枪谨慎地贴近厨房的门。
隐约的红色火光透过窗户笼罩着一片漆黑的厨房。
他屏息凝神倾听。
黑暗之中传来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两个……有四个人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闪身对准角落就是一枪。
子弹正中眉心,一人应声而倒。
其余三人立时冲出,一般衣衫褴褛,只有一人手上拿着手枪,其余均是短刀。
拿手枪一人连开三枪,随之趁势抢上将他扑倒。
另外两人却趁机冲进客厅。
与成年人悬殊的力量差距让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手枪也脱手掉在地上。
他紧咬着牙,膝盖狠狠地顶中那人的腹部。
压制一松,他瞬间从袖中翻出短刀,分毫不差地捅进那人口中。
那人的动作立时停止。
他一脚将尸体踹开,捡回手枪翻身跃起。
抢劫,拐卖,还是单纯地想要杀人?
每一次,都在得到答案以前就没有了询问的对象。
他飞快地冲进客厅,却见两人一左一右地向她包抄过去。
左边一人已揪住她的衣领,正要把她抓起来。
他急忙举起枪,下一个瞬间,血红侵染视野。
似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
如标本一般,被钉在地板上的老鼠尸体。
她举着从茶几上拿到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捅穿了那人的喉咙。
喷涌的鲜血溅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另一个冲上的人似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了一下,随即一声怒吼,伸手抓向她的头发,
她木然地回过头,再度举起手中血淋淋的短刀。
砰地一声,子弹逼得那人不得不连退两步。
她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手中短刀,毫无预兆地转身逃开。
他一怔,脚下已两步冲上护在她身前,一枪正中那人的眉心。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他回过头,看见她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手上的血迹。
还是要先把窗户锁好,尸体的话天亮再去掩埋吧。
他思考着,刚迈出一步,却听见她有些恍惚地问:“要走了吗?”
他回过身,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出神地望着空处,轻轻道:“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然后,妈妈就不见了。大喊着,很害怕地跑开了。”
“你也,要不见了吗?”
没有聚焦的目光一直恍惚地望着虚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一般。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牵起她沾满血迹的手。
她回过头,似有些困惑地歪着脑袋。
他从口袋取出便条本。
我们先去关窗,然后去把血洗掉,好不好?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心头莫名地划过一丝隐约的刺痛,
他回过头避开目光,拖着她往前走。
夜愈深,
跃动的火光在尸体涣散的瞳孔中闪烁,
昏暗的屋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