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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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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万物皆息。
——野郊三十里。
穿过杂草丛生的乱葬岗,过了土坟丘前的四颗老柳树,是迷迷蒙蒙的夜雾,生人勿近。
但凡误闯进这片雾气中的人,皆会迷失方向,不到天明鸡鸣五鼓之时断然是出不来的,更有甚者在雾气中遇到幻境,整整一夜一刻不停的在原地兜圈子,最终受惊亦或劳累而死。
夜雾之后,那是活人看不见的地方,妖精鬼魅,无所不有。
长着羊角的婆婆,披着人皮的三尾狐狸,提着魂灯的无脸姑娘,活了不知几百岁的孩童,更有不知究竟原型是什么的妖物来来往往,各不相犯。
不远处像是早已枯死泛了腐朽乌黑颜色的树木搭起来的戏台子上,老妪咿咿呀呀唱着些不知所谓的戏文,脸上的脂粉涂得极为厚重,但却依旧遮掩不住眼角唇边深深的皱纹,斑白的头顶上没有带唱戏要用的行头,身上也没穿华丽的戏服,就那么唱,台下仍旧一群群的围着听,时不时还有些站出来叫好。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的摊主与砍价的买主,行色匆匆的行人与闲游四望的散客,极是热闹也极是安定。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鬼怪有鬼怪的规矩,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并无大异,两者原本就理当互不相犯。
这里是中元鬼市,非人者们交易典当的地方,一年仅有两次,中元一次,下元一次,次数极少,故而鬼市上从来都不缺各类来客。
鬼市入口的左侧,开着茶水摊子的茶鬼闲闲的摆弄着手中的紫砂壶,一双清润的眸子一刻不离的盯着壶面上的花式,再过片刻这茶摊子便要忙活起来了,每次鬼市一开,但凡在活人堆里讨过生活的要想入市,都要在他这里讨上一杯百草清茶,消了凡间带来的浊气,浊气不消是入不得鬼市的,这已经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了。
百年前掌管这茶摊子的其实不是茶鬼,而是个非鬼非妖的老爷子,脾气不好,日日冷着个脸,怕他的人比爱喝他茶的人还多,直到后来老爷子离开,换了如今这个瞧上去不过双十年岁的茶鬼,茶摊子才算是热闹了起来,旁人也不再喝了茶便走,偶尔也有些愿意坐下来与掌柜的闲聊上两句。
此时,终日带笑的茶鬼掌柜忽然收敛了唇角的笑意,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不远处凝而不散的夜雾。
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缓缓的从夜雾中走来,长靴的靴底沾了泥土和水汽,润湿了鞋帮上的黑布,显出微微的暗色,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茶鬼的方向看了看,举步走来。
随着抬头的动作,黑衣人露出了起先被遮掩在斗篷帽兜下苍白且带着三分凛冽气息的面容。
茶鬼站起身来,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紫砂壶搁在了桌子上,反手自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青瓷小杯,自顾自的斟好了茶,将已走到茶摊前的黑衣人引至桌前坐下,方才从容的开口,仿佛刚才敛笑皱眉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小摊无酒,杯茶洗尘。”
“劳驾。”
黑衣人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拿起茶杯,送至唇边抿了抿,一直垂在下面的左手自腰间动了动,随即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的放在了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一齐将其推向茶鬼的面前。
那是一对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阴阳鱼玉佩,被黑色的绳线穿过,成色也不算多么好,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
但茶鬼却在看见这玉佩后,面色正了正,俯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不知是无常大人至此,在下失礼。”
换了身行头的黑无常伸出手取回桌子上的阴阳鱼,摘下罩在头顶的帽兜。
“此番前来,是我有事问你。”
“哦?那大人想问什么?”茶鬼行过了礼,便收了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自顾自的在黑无常对面坐了下来,将桌子上另一个尚还倒扣着的茶杯翻转过来,一面倒茶一面问道。
黑无常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抬眼看向与他坐在同一张桌上的茶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近日,方圆百里内,可曾有什么异状?”
听了黑无常问的话,茶鬼擦拭着手中刚刚饮尽茶水的茶杯的动作略微顿了顿,嘴角扯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清润的眼睛随着笑意被刻意的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一时少了些温文,反而将带着点调笑意味的精明狡黠透过那双眸子显了出来,却不让人厌烦,反而觉得这个人,哦不,这个鬼,有几分意思。
“异状?大人这话问的可有趣,就不知大人想问的是凡人界的异状呢,还是咱们鬼怪间的异状?若问的是凡间的,在下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答话,毕竟我们的存在对于那些瞧不见我们的活人来说本来就是异状了,要叫我一一悉数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约么得写出一本小册子来,拿到凡间或可当做话本卖了,还能赚上一点香烛钱。”
茶鬼笑了笑,放下手中已经擦拭干净的茶杯,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另一件茶杯继续擦了起来,细致的像是养护着什么珍宝,言语间却仍意味深长的卖着关子。
“若说问的是鬼怪间的……倒还真有那么一件……”
“是什么?”黑无常不动声色的摆弄着手中的阴阳鱼。
“莫急莫急,待我仔细想想。”茶鬼抬起头,目光在街上往来的鬼怪间游离了一番,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像是在找些什么,只是不论看什么都一触即离,让人拿不准他的目的,少顷才将一双琉璃目重新聚回黑无常的身上。
“前日里三十里外的百家镇,亥时曾经有满天佛光,激的附近的花卉都生了异状,极是吓人,我都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又都消失了,随后又是冲天的鬼气忽然爆发出来,好像是想要把先前那股子佛光的气势压下去似的,四方的冤魂厉鬼都聚了过去,也不知道究竟生了什么事端。”
佛光……异像……鬼气……
黑无常沉吟了半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还真不清楚。”茶鬼摇了摇头,随即失笑“不过我不清楚,不代表别人不清楚啊,瞧见前头那个戏台子没有,你绕过去,那后面有一个破房子,里面住的是接阴婆,她或许知道点什么,出事的那天,有几个从来没见过的散鬼来把老婆子请了去,约么跟那天的事脱不了干系,定然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黑无常心下了然,便依言站起身来朝戏台子的方向望了望,继而摸出几张泛着淡淡金色的纸钱放在桌子上,取过刚刚被茶鬼擦了个干净的茶杯压了上去。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见到黑无常的动作,茶鬼一对远山般的眉皱的仿佛要打了结,死死的盯着黑无常拿茶杯压纸钱的那只手,好似想要盯出个洞来,连开口的语气都少了些许漫不经心,火气快从牙缝里溢出来似的。
“客气了,大人快去忙吧,我这儿要接待远客了,怕是要怠慢大人。”
——
望山跑死马,欲海万丈渊。
那戏台子虽然瞧着清楚,想过去却并不那么近,需得穿过大半鬼市才能到达,黑无常也不急,便似个寻常散客一般四下打量着,依着茶鬼指出的方向不急不慢的走着。
他已经近百年没来过鬼市了,摊主有变,客也有变,好在不论人间鬼界,都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熟人少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再凑上来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也没什么人再那样没有眼色的问他白无常去了什么地方,他起初还乐得无需想起无需解释,只是久了,却不愿意再常来这个没什么人再记得小白的地方。
幽冥百岁,俗世烟水,最寂寥人声鼎沸。
“咱们这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年前那次鬼市咱们不是刚说过这件事吗?”
正出神,一个带着笑意的温雅声线从街边一个卖香烛纸钱的摊位上传了过来。
黑无常猛然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说话人的容貌,便好像被那人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刺痛了一样,自嘲似的叹了口气。
“不讲价的,别说这是你们死人用的东西,就算是活人来我这买也是不讲价的,瞧瞧,这板子上写的一清二楚呢。”
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这样说话。
摊子上的人并没注意过他,甚至一眼都未曾向这个方向看过,打发走了前来讲价的小鬼,仍旧低着头摆弄着摊子上的那点东西。
“瞧什么呢?”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的从身后响起,惊醒了怔在原地的无常鬼。
“哦……那倒是个可怜孩子,生来一双阴阳眼,打小就跟着他那个刚死的爹和我们这些鬼怪做些小本生意,虽然大家伙都知道他是个会喘气的活人,平白闯到这活人来不得的地方,却也没什么人为难他。”
远处戏台子上的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台下围着听戏的人也几乎散了个干净。台上唱戏时还腿脚十分利落的老妪,此时却拄了个拐杖,像每个游魂鬼物一样微微的离了地面,也不知那鸡肋般的拐杖究竟是做何用处,飘至黑无常身边,哑着嗓子开口。
“只是这鬼市之上,大多都是心里攒着一口怨气,一口执念,上不来下不去,也自然入不得轮回的,又有谁不可怜呢。”
老妪失了眼仁的白瞳定定的望着一言不发,似乎想走上前去搭话的黑无常,阴冷的诡异与老者的慈祥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对立且不平衡的怪异感。
黑无常又看了一眼低头站在那正收拾摊子,看不清面容,至多双十年岁的年轻人,动了动唇角,没笑出来,心底却如同明镜,偌大红尘,三千世界,谁不可怜呢,若是从前,哪怕这人说的话再多也引不起他看上一眼,没想到自己如今也会沾染了小白那烂好人的毛病,倒在这为素不相识的人动了怜悯之心。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像那个不辞而别的故人了吧。只是性子却不怎么像,若换做那人,大祗只会抿着嘴笑一笑,再问那来砍价的人一句“那照你说,要什么样的价钱才合适呢?”
“你今日的戏唱完了?”黑无常转过头来,双手伸到颈后抖了抖斗篷的帽兜,照旧罩在自己的头顶上,还顺势将其扯下了几分,直至遮住自己的眉眼方才作罢。
“唱完了,来听戏的大都是些没见过的生面孔了,从前的那些人啊,走的走散的散,也没什么人愿意总来听老婆子这幅废了的嗓子唱戏了。”话语中带了点沧桑的意味,却不深重,反而被面上的三分笑冲淡了凄凉,若不是那一双白眼和满面岁月强加上的褶皱,想来该是个顶漂亮的美人。
“百年不见了,妆妪你还是老样子。”照旧唱着她的戏,照旧守着她的戏台子,却从不管台前人是去是留。
妆妪笑了两声,伸出手将飘散到眼前的几缕白发掖到耳后“可不是嘛,我老婆子不是老样子还能是个什么样子啊。无常大人今日来鬼市,想不是为了在这大街中间站着发呆的,可是阴司又有什么事了?”
“嗯,有些事,要找接阴婆问问,听茶鬼说,她是住在你戏台子后面的?”
“找接阴婆啊,地方是没错,不过你来的不巧,今儿个可是找不见的,那老婆子每年这几日都不在这儿。”
“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嗯……”妆妪想了想,抬起没拄拐杖的那只手朝鬼市外边指了指“你不妨去东边瞧瞧,出了鬼市和乱葬岗,没准还真能碰见那个天天往活人堆里凑的老婆子。”
“如此,多谢。”黑无常拱了拱手,谢过老妪。
妆妪摆了摆手上的拐杖,转身离去,沙哑的声音飘飘悠悠传了回来。
“没事没事,人老了,就是喜欢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