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阴》公子少尘

1、钱家

　　七月十四，中元，宜祭祀沐浴，忌入殓入宅。

　　百家镇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雨，不大，也不算小，淅淅沥沥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方才停下，此时阴沉沉遮挡了半日天光的乌云终于逐渐消散，显露出原本被在阴影中的圆月。

　　镇子上家家户户门前皆摆着一张稳妥供奉着糕点果品的桌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中元子时鬼门开，接故人魂，送新死鬼，不论是贫是福，总要像模像样的点上几支供香，烧上几张纸钱，以便亡故之人在阴界不受欺凌、不愁吃穿。

　　烧过供奉，商贾百姓便都不约而同的陆续关门闭户，寸步不出，以防在这个邪气的日子里犯了什么忌讳，惹得晦气上身。

　　街巷中祭祀的烟火香气与风中带来的纸灰纠缠在一处，飘起后复又落下，贴着满铺着青石板的地面打着旋向不知名的方向飞去，然后消失在一个又一个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打点着有主亦或无主的阴魂。

　　——有阳间故旧的领了带着祈愿伤怀意念的金银财帛各自离去，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等着轮回也守着活人；没有的，则飘零在人间各处，收受着生人星星点点聊胜于无的打点，替|人|消|灾，与旁的亡者方便。

　　但这一年的中元，也并不是人人门前都摆了供桌的，唯一门前没有摆放供桌的人家，是镇东的钱家。

　　钱府不仅门前未曾祭祀供奉，就连檐下的灯笼也熄着，其他地方虽然表面上瞧着光鲜妥帖，并无什么值得旁人过于注意的地方，但只要凑上前去仔细的看上一看，便能很容易的发现，原本每日干干净净的黑漆木门上已经不知何时沾染了往来的烟尘，显出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暗淡，扣手门环上也生了厚厚的一层铜锈，锈死了里面的兽首，让人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式形状，根本不像是月前还有人住着的祖宅，倒像是百八十年没有活人打理过的荒屋。

　　门前那棵看样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大槐树，斜斜的倾着繁茂的枝干，把本来就不甚明亮的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只依稀从枝叶的缝隙中投过丝丝缕缕寒凉的幽光，一道道杂乱纠结的映在宅门上。

　　原本应该服帖粘在门板上的两张威武喜庆的门神像不知何时掀起了一角，被风吹着发出扑簌簌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随风飘走，莫名给偌大的宅子多添了一份破败荒凉的气息。

　　宅子的门口，高高的台阶上，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高束发髻的年轻人，依靠在门廊下的柱子上，手中拿着一本有些泛黄的书册，低头状似仔细的翻看着。

　　但此地并没有灯烛，月色也不足以照亮纸页上的字迹，这样看来倒也不像是在读书，反而更像是拿着本书册做个凿壁偷光、萤囊映雪的架势糊弄旁人，只是地方选的不对，时候也选的不对，有如精心准备的戏登错了台，徒惹笑料。

　　可是没有人笑他，连屋前吹过的纸灰都退避三舍般的绕过了这里，更有来不及绕过的便干脆就地散去，留下零落了一地的灰烬。

　　钱宅门边的高墙上，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儿悄无声息的踩着灵巧的步子从另一端墙头的拐角处缓缓踱来，不紧不慢的来到门前屋檐的一侧轻身跃下，来到年轻人的身边端端正正的坐好，琥珀色的眸子在深夜的影响下泛起微绿的幽光。

　　“来了。”

　　“嗯，判官大人。”

　　暗色光影从猫儿身上柔柔的散开复又一点点的拉长，最终收敛成一个与年轻人差不多高度的人形，尚未褪尽阴雾的人影俯下身去做了个垂首作揖的架势，再抬起头时已然变成了一个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鞭，吊起长发的男人。

　　被称作判官大人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托着书脊的五指微微用力合上了那本看不清究竟写着些什么的册子，收进了垂下的广袖之中，继而扯出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开口道：“怎么样，这一趟可查出来什么结果？”

　　“此次钱家上下共丢失阴魂十四口，其中有一人阳寿已尽却无魂可拘，其余的人按照生死簿所载阳寿本应都有剩余，不知何故却在同一时间离魂出窍，不知所踪，致使肉身生机断绝，暂时尚未寻到线索。”

　　黑猫化作的男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又说了下去。

　　“不过，蹊跷之处也并不在少数，依这院中残余的痕迹来看，虽然曾有冲天鬼气，却已在刚刚出现的时候被佛息压制，许是家中有什么开过光或是已经有些灵性的辟邪之物，按理说是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可能是灵物出了什么问题，或是凡人不懂做了什么事情，影响了灵物的辟邪之力，才致全家惨死，被鬼物拘走魂魄。”

　　“能压得住冲天鬼气的灵物……”判官缓缓点了点头，面色略显凝重的沉吟了半晌，才再次开口问道“能大致猜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男子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串檀木佛珠递了出来“我在这宅子血腥味最浓的屋子里，寻到了这个。”

　　判官伸手接过，几粒打磨圆滑的珠子顺着他手掌上松散的珠线滑落下去，两两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佛珠？”

　　“是，我已细细数过，刚好一百零七颗，丢失了最重要的一枚菩提子。”

　　“菩提子……”判官叹了口气“如此看来，这场罚你便左右也是逃不掉的了，幸而尚且有这不知所踪的菩提子作为线索，想来找起来也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大费周章。”

　　“是，大人无需为我忧心，这原本就是在下的失职，既然阴魂是在我手上丢失的，自然也应当我去找回来，给地府一个交代，这本也算不上什么惩罚的。”

　　“你能如此想自然再好不过，按照阴诏今日起你便需滞留阳间了，何时寻到走失的这一十四口阴魂方可回地府复命归位，你的无常之位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便交于日夜游神两位阴帅暂时司管，可好。”

　　黑无常微微俯身拱手，行了个周全的礼“但凭大人安排。”

　　判官将手中的佛珠递还给面前的黑无常，方才显露出眉宇间的一抹忧色“既然如此，你准备从何处查起？”

　　“鬼怪之事，自然要从鬼怪查起。”黑无常笑了笑，似乎胸有成竹“今明两日乃是鬼门打开之时，一年仅有两次的人间鬼市自然也会应期开放，散鬼杂魂众多，总会有各类消息行来往去，询问打探一番再做计较。”

　　听着面前人一丝不苟的回答，司掌凡人生死命数的判官大人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神色里带了许些复杂的意味，温声道“小黑，你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呵……”没想到判官会这样说，空气一下子寂静了下来，随即却划过一丝带着讥讽的笑声，一闪即逝，黑无常伸出手抚了抚腰间的长鞭“是吗？那大人眼中，原本的黑无常是什么样子的？”

　　能言善辩的判官大人一瞬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这个话头，被问的有些哑口无言，无奈的看着偏过头去，一脸冷漠但就是不肯看他的黑无常。

　　见判官不说话，黑无常也没有偏要等人回答的意思，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我倒觉得现下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即可服众，又可与诸位大人分忧，也无需担心……”

　　一身黑衣的无常鬼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略显阴测却分明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也无需担心再被什么人无缘无故的丢下。”

　　“小黑，你偏执了。”

　　判官又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一天叹的气快要抵上在地府任职十载叹气的数量，但这一腔不知死人到底还有没有的浊气不仅没吐干净，反而有越积攒越多的架势。

　　偏执？

　　执拗的无常鬼苍白的脸上神色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来，只是微不可查的抿了唇，随即便恢复了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瞬间僵硬起来的脊背仍旧梗着，像是在和什么较着一股劲，却明知必输似的从里到外的阴郁气息愈发严重起来。

　　“大人若无其他要事，在下便告退前去调查阴魂走失一事了。”不愿再多谈，黑无常拱了拱手，转过身去，尚未迈开步子却又因身后人的话僵在了原地。

　　“小黑，还有三月便是当初他与阴司约下的归位之日了，去把他找回来吧。”判官道。

　　没有回头，黑无常眼中闪过一瞬茫然，似乎不清楚身后那个声音究竟说的是什么，又似乎是太清楚他讲的是什么，因为太清楚，清楚到每个字都化在了冷寂百年的骨子里，所以听到的一瞬竟然无法做出反应。

　　沉默了片刻，黑无常终于开了口，喉中藏着许些不易察觉的干哑“大人，无需我去找，他素来是最守约的，既然已经约下归位之日，便必然不会爽约，当日是他亲口对我说，要我不闻、不想、不见，如今我又怎能抚了他的意思？”

　　“总归是要相见的，早些晚些有什么打紧，当日之事……”判官似乎想解释什么。

　　“务须多言，大人，黑无常告退。”

　　黑衣的无常鬼显然不愿意再听一本正经苦口婆心的判官大人继续说下去，未待人把话说完便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反正左右是想说苦衷二字，两百年来早已说破了嘴皮子，听得耳朵生了茧也未曾换过一个新词，冠冕堂皇，却总占着情理两个字，好像是是非非旁人全都清楚，唯有他这个不算局中人的局中人蒙在鼓里，被以因果之名织成的线绕的脱不了身，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惹人生厌，不若不听，图个清静。

　　抬脚迈出，熟悉的暗色雾气再度从他身上散开，待到那身影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已然又变做了那只通体玄黑的猫儿，轻轻巧巧的跃上对街院墙，很快便没了踪影。

　　明显被人嫌弃了的判官大人站在原地怔了怔，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白，你一走将将两百载，如今的黑无常，可是你想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