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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丧 ...


  •   黑无常离开鬼市的时候,鬼市已经将散,鬼门欲关,自阴界来与阳间鬼怪交易的鬼魂陆陆续续被几只狸猫赶着,重新穿过那条无处不开的阴路踏上黄泉去,回归它们本该呆着的地方。

      妆妪为黑无常指出的方向,是一座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城。

      黑无常来到这座城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按道理,这个时辰原本该是城中极为寂静的时候,人们大多该在家中睡着,街上纵使有人,也不会太多,至多有些每日疲于奔命的商贾摊贩,一大早带着货物到街上贩卖。

      但此时的街上,已有几个一身麻布的抬棺人手中稳稳的抬着一方颜色深重的木棺随送葬队伍朝出城的方向走着,纸铜钱飘飘扬扬,接近地面的就着尘土跌落,余下的便顺着风势四下散落,凌乱半城。队伍前面引路的是几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大抵应是棺中人的儿孙,他们身后跟着高声吹奏哀乐的送葬者,唢呐吹的响彻街巷,却未曾跟着其余送葬队伍间必不能少的哭丧人。

      街道两侧,是零零散散越来越多的街坊邻里,面上皆带着几分笑意,几个孩子随着家中大人也早早的起了跟出来,手中拿着小木人的孩子被推挤的没能拿住爱不释手的玩具,小木人落了地,正待弯腰去捡,却被身边的大人拉住了手,横眉立目的教训了一番,只得看着地上的木人沾了灰,被往来人踢来踢去。

      两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太,站在一旁边看边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没逃过正好站在一旁的黑无常的耳朵。

      说话的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高家老爷子这辈子也算有福了,要富贵有富贵,要声望有声望,临了临了还有孝子贤孙置棺送终,瞧瞧这排场。”

      “可不是,若我日后也能摊上这么一场老喜丧就好喽。”另一人极是认同的点着头,余光不住的朝送葬队伍的方向瞟着。

      黑无常也在看。

      只是看的却不是送葬队伍的排场或者棺椁置办的多么妥帖大气。

      他看的是一个影子,一个紧紧跟在领队身披重孝的年轻男人身后的影子。

      那个人影穿着一身极为贵气的寿衣,一头花白的长发扎在脑后,束成了个平日里老人们最常扎的发髻,只是梳的人似乎手艺不怎么好,略微零散,规整不足。

      晴空白日之下,人影越发的透明,却还是徘徊在那里,不曾离去,幸而还未到阳气最盛的午时,不至于将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鬼气尽数打散,薄薄的一层怨气如泛着淡黑的雾,不扎眼,却也驱不掉,就那么浮在人影的身上——那是还带着寿数的新鬼。

      带着若隐若现怨气的新鬼,就那样飘在自己的棺椁旁,自己的子孙身后,孤孤零零,没人知晓,也没人瞧得见,合该应是要索命的,却只是飘着。

      领头的年轻男人侧了侧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凉的瞟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木棺,随后又继续转回头去,扛着灵幡,继续做他的孝子贤孙。

      黑无常在后面瞧得清楚,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老喜丧照理说应是高寿之年无疾而终,自然该有阴司之人前来引路,到阎罗殿去评论功过,再入了轮回道,重投凡胎,这新鬼分明枉死,哪里像是老喜丧的样子。

      “呵……”正在思索,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声音极是熟悉,他下意识的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昨夜鬼市上那个险些被他误认的年轻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从远郊赶了回来,此时正站在他身边,背着藤编的药篓,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冷峭,目中是丝毫未掩饰的不屑,双唇微抿,冷哼声自他的鼻腔中轻轻浅浅的传了出来,若非听的人是黑无常,几乎错过了这个嘲讽意思十足的音节,但年轻人却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蹭着身边人的衣袖挤出了人群去。

      黑无常却似被这一声冷哼定住了一般,张口想出声唤住对方,这张他昨夜未能看清的脸,此刻太过清晰的骤然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张曾与他相携相伴数百年的脸,不可能认错。

      他没想过这么早见他,甚至连判官开口让他去寻他的时候,他心中都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他怨这个人,怨他不说原因就一去不回,怨他两百年来从未回头看过他一眼,怨他当年轻描淡写说的那句:

      “不若你也去向孟婆讨一碗汤,忘了我吧。”

      只是我未曾就山,山却偏偏来就了我。

      看见他的时候,那些纷纷杂杂的怨怼思绪便尽数猛地消散了去,只剩下再明白不过的两个字,是他。

      原来我没有认错人,原来我未曾认错人。

      一肚子的话想问,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只想着他如今竟还是这个样子,还有,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想开口唤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开口,不知道开口了究竟该说什么话。

      落落浮世,人心可畏,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是他……久别百年,终得以重逢的故人。

      那个白无常转世的年轻人,此时已经远远地离了人群,仍站在原地出神的无常鬼只能从人们肩肘的空隙中瞧见那个背着药篓的背影。

      黑无常下意识的闪身来到年轻人的面前,阻住他的去路,却一时卡了壳,还没想好要怎么搭话的黑无常终于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

      年轻人似乎也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止住步子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闪而逝的茫然,袖角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蹭在了一旁的墙上,青苔跌落,污了那抹浅浅的素色。

      “你……”似乎觉出了自己的突兀,但并没有让开打算的黑无常,只得没头没脑吐出个不知所谓的字,随即便似被人掐了喉咙般的卡了壳。

      背着药篓的年轻人也回过神来,伸出手轻轻掸了掸袖上沾染的灰尘脏污,继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良久才想起方才人群中站在自己身边与他一同看过喜丧送葬的鬼怪,却没作声,用手轻轻抬了抬背后的药篓,言行里带了几分戒备。

      黑无常却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样,只是执拗的站在那里,隐在衣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若非没了肉身,怕是掌心该当被指甲戳按出一片血迹。

      他无声的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不甘离去,几度启唇试图开口,发出的却都是微弱的气音,最终只是用极低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为何……”

      为何就那么一个人入了轮回,为何什么都不肯与他说清,为何偏偏要与阴司诸王定下两百年的时限,为何可以那样轻描淡写的让他忘了。

      怎么能就这么忘了。

      但他得不到回应,所问必定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那个一直被他唤作小白的人,却也不是那个小白。

      他没有听他的去喝那碗孟婆汤,他却早已不知喝了多少碗孟婆亲手熬的药汤。

      年轻人未曾注意到黑无常眼中的复杂与沉重,一时只当这人是前来问自己为何不敬死者的,下意识回头又看了看送葬队伍远去的方向,顿了顿,方才开口“若此番送葬,当真是恭恭敬敬的送老喜丧了的棺中老爷子,我自然该敬,不仅该敬死者,连活着的人也要叹上一声好,身披重孝,哭灵扶棺,这可不是那个曾经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做得出的事情,想来定是改好了的。”转世后的白无常仍旧带着曾经的那股子不论怎么喝孟婆汤,走过几次奈何桥都洗不掉的谦恭有礼,只是多了些锋芒毕露的少年心性,让这个谦恭着死寂了数百年的人一下子又有了生人的活气。

      他扯了扯唇角,嘲讽与冷意一瞬间溢了出来“可惜那棺中人根本就不是老喜丧,冤魂不散还飘在那个披麻戴孝的‘孝子’身边,想来你也是看见了的,双唇发乌,七窍带血,连拘魂引路的无常鬼都没见半个影子,身带怨气,入不得轮回,不是中毒枉死是什么?若你方才没瞧见的话,现在追过去也不算晚,老爷子定然未曾离开,大可上前一问。”

      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黑无常,口中讷讷,半晌才想出要怎么对答“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多多少少呆了那么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年轻人缓了缓面色,有些不好意思的勉强扯了个笑,一时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端正模样。

      “抱歉,方才心中有火,语气不好,你,莫要往心里去。”仍觉不妥,年轻人就着因笑意尚未落下的唇角解释了一句,随后似是想转移话题般的将话扯了开。

      “相逢即是缘,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黑无常’三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幸而得以忍住,没有说出来将面前好不容易重逢的小白吓到,只是这问题却一时想不起究竟该如何回答。

      见黑无常不开口,年轻人也不强求,只当做他不愿吐露,毕竟鬼怪的规矩可是比生人多的很,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在里头,于是也没在意这一瞬间的尴尬,只是拱了拱手,行了个告辞的礼,开声道“既然不方便说,也没什么的,只是在下家中尚有重病的老母卧床,怕是不能再陪阁下再聊,告辞。”

      有些呆愣的看着远去人的背影,黑无常心有不甘的追了几步,才觉鬼身人形多有不便,索性再次俯身化了那只通体玄黑的猫儿,跳上高墙,向着先前那人离去的方向而去。

      ——

      年轻人觉得今日似乎或许当真是因为鬼门大开,诸鬼作祟的缘故,有些不怎么寻常,从一大早他从鬼市回来撞见那一场假喜丧开始,身边便莫名其妙的跟上了一只黑猫。

      他到哪,那猫儿便跟到哪里,他做工谈生意,猫儿便趴在一旁看着,他吃东西,猫儿也不开声讨要,未曾凑近来向他撒娇,也没有试图让他做些什么,只是跟着。

      莫名的,他便想起幼时曾听别人提起过的狸猫赶鬼的传说,越发觉得这猫儿行迹诡异。

      终于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边的日头已经倾斜了下去,属于夜晚的冷意一点点漫了上来,逐走了日光消失后还久久不肯散去的暖意,年轻人照例给病床上的母亲熬了药喂下,草草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算是解决了温饱。

      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那只跟了他一天的黑猫仍旧跟着他,他关上了门,猫儿便从屋侧跃上窗棂来,趴在那处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他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出言驱赶,转身拿出火石,想要趁着天光未曾彻底散尽的时候点燃烛台。

      窗棂上坐着的黑猫见他拿着火石走到离窗子不远的桌案前来,倒也没想寻常猫儿那般畏惧火光,只是安静的盯着他小心翼翼的点燃烛台,刚刚燃起的微弱烛火不怎么稳定的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忽明忽暗的闪着,带起屋中一阵光影摇曳。

      他担心本就燃的不怎么旺盛的火苗被吹灭,于是站起身来想要关上窗子,窗棂上的猫儿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只穿着雪白内衫的影子,见他走来也不逃去,仍凝眸看着,像是从没见过活人似的,他看的久了,倒也觉得有趣,便伸手揉了揉黑猫的头,笑着开口问“我要关窗子了,你是进来陪我呢,还是趁着现在出去呢?”

      猫儿却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似的,偏开了被他抚摸的小脑袋,纵身跳进了房中,蹲在地上不吵也不闹。

      许久,房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回头看去,只见地上的猫儿忽然周身散出一层黑雾,身形骤然虚隐的下去,转眼间竟化作了早上时曾遇到的那个不肯吐露名姓的年轻鬼怪。

      叹息声淡去后,他忽然又开了口,平淡不足,执妄有余“小白。”

      “小白?”看着忽然变成人的黑猫,白无常并没有惊讶太久,反而在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失声笑了出来“是叫我?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叫谢安,平安的安。”

      “谢安……”

      “是,现在该告诉我,要怎么称呼阁下了?”第二次再开口问他,谢安的眼中明显的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打趣意思,语气饶有兴致。

      黑无常一瞬间晃了神,依稀想起数百年前,似乎面前这个人,也曾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时候,一身素雅白袍的他站在无常殿中,微微笑着看向站在判官身侧,初来乍到的自己,下颔微收,一派谦恭。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记忆里,面前人的笑容,奈何桥的喧闹,黄泉路的阴冷,一切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每一句交谈都放大到充盈他整个耳门,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眼中重新回放,宛若一场在他眸子里上演的旧戏。

      戏中人启唇开腔,便是落落拓拓,数百年光阴。

      那个时候的他和如今的他一同开了口,莫名紧张到干涩的喉中因为他的开声而拉扯的有些针刺般的疼痛。

      他听见自己说:

      “我叫顾闵,吊丧灾祸之意的那个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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