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奇杰之〈Pray〉》夜阑雨静

9、决定X秘密X绣球花

　　如果不是因为恰好遇上莱昂与库洛洛一战，知道了“希望”的存在，奇犽从来没有想过对纳尼卡许愿还可能会有满足撒娇央求以外的代价。

　　其实整件事情如果仔细一想就应该有点眉目。

　　与其说是他太过自信，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不需要满足强求就能够实现任何愿望，不如说是当下想要拯救小杰的心情实在太过急切，一边还要对抗家族内部指令，根本让他没有机会去细想多余的其他部分。

　　事实上也是在完成了治疗小杰的愿望以后，他就没有再对纳尼卡许过任何愿望（命令）。因此他也几乎完全忘记了这种种看似合理的不合理之处。

　　──透过与纳尼卡再三的确认，他们证明了“无论许下任何愿望，都必须支付代价”，并且，必须等价。

　　奇犽原本曾经所做的以下假设两点，都被纳尼卡所推翻了：

　　一、如果对纳尼卡许下了修复的愿望，对象受到治愈后所需要满足的撒娇央求会是最低的。
　　二、当许愿者是自己时，就能够不需满足阿路加的撒娇央求直接透过纳尼卡实现任何愿望。

　　这些论述基本依然没有出错，但前提是纳尼卡并非是发动“希望”的中介者，也就是莱昂所述的“发动希望的条件决定者”。

　　这样听来，阿路加的强求确实是让第三人支付前次许愿相应的代价，但这并不代表修复的代价就会减少，也不代表奇犽的许愿（命令）就无须支付。只是因为纳尼卡本身的喜好，跳过了原有“透过埃许愿”的既定程序上，属于“强求”以及其后“强求不成就破坏”的环节。

　　会跳过程序实行许愿的条件为何，无疑正是取决于纳尼卡，而程序外的等价交换仍然存在着并行，只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别处是在哪里？又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了等价交换？

　　“别处……方式……纳尼卡，不知道……”

　　然而纳尼卡并不知道接下来他们更想知道的答案。他似乎感受到奇犽的失望，心情也低落下来，空洞洞的眼睛细眯下垂成近乎一条线，嘴巴也往上努了努。奇犽知道那是一个想哭的表情。

　　“没关系，纳尼卡提供的这些资讯已经很棒了！哥哥很高兴，所以不要难过，好吗？”奇犽耐心地安抚着纳尼卡，直到他又再次展露被夸奖的笑颜，才又对着小杰道：“看来还是必须再走一遭暗黑大陆才有可能解开这个谜团了……”

　　“……嗯？”

　　看来小杰的理解力还是没什么长进。见他一脸困惑，奇犽习以为常地给他解释：“嗯什么啊，你也想帮莱昂解除这个力量吧？既然纳尼卡有办法解除，他也一定可以，只要我们再去找埃一次，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啊……但是，没有足够的计划和支援，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过去。”小杰却摇摇头，不假思索地道：“而且，这不关你们的事，我可以自──”

　　奇犽一改肃然正经的表情，像是猫尾巴被痛踩了一脚，脸色刷地难看了起来，猛的打断：“你说不关谁的事？你再说一次。”

　　小杰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呃奇犽，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他也注意不到纳尼卡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不由自主地就大了起来，语气凌厉：“上次尼飞彼多也是、上上次甘舒也是……你每次都这样，都想要自己一个人解决吧！不关我的事，所以你想要跟莱昂单独去是吗！”

　　怎么感觉最后一句重点又变得很奇怪，小杰搔搔脸：“也不是单独……我的意思是，应该会等协会作足准备再和探险队一起过去啊……对不起奇犽，我只是不希望你陪我一起涉险……”

　　奇犽却完全没有被这些解释给顺毛到，反而更加气红了双眼，几乎用吼的质问出口：“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不论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的不是吗！你觉得你会放任最重要的朋友自己去危险的地方不管吗！涉险？我们哪一次不是一起涉险的难道你以为我会害怕？”

　　“……奇犽……”

　　“对不起纳尼卡，吓到你了……”他捂住自己的脸，像是想藏住那因激动而染红的双眼，最后从指缝间流泄出低低的一句嘶哑道：“你……真是让我很生气……”

　　小杰同样难看地白了一张脸。他也知道自己冲动的时候总是连性命都不顾，而因此不经意地伤害到奇犽，甚至是没大脑地说出了“与你无关”这种话。

　　事过境迁，他想两年多来他透过这段难堪的回忆不断反思矫正之下，已经有所成长了，至少他认为自己刚才说出来的并不同于以往那样的缺乏意识──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奇犽如今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有需要保护的人在，不能再跟他一起继续冒险，他又怎会说出这种违心话。

　　他当然也希望奇犽一直在他身边，当他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时候，不只保持冷静，并且能够确实好好阻止他冲动的那个人。

　　即使他真的一不小心出了错，也还有奇犽来帮他想办法解决所有的难题。

　　因为奇犽一定总是有办法，就算他嘴巴上会抱怨着嫌弃着，也一定总是能够想出最好的方法来解决。

　　──因为是奇犽。
　　──只有奇犽。
　　──必须是奇犽。

　　──一定要是奇犽才行。

　　“小杰哥哥如果是顾虑到我的话不用哦，阿路加跟纳尼卡已经决定要离开哥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换回来的阿路加，打破了僵局，一開口就语出惊人，“当然，如果要再次去暗黑大陆找埃的话，我们会跟你们一起去，这样他们看在纳尼卡的份上就不会攻击你们了。”

　　小杰被前段话给蒙了一下，“……啊？”

　　“──什么？什么时候决定的！”奇犽更是少见的毫无收敛怒火径直瞪向阿路加，“谁让你离开？哥哥什么时候同意过！”

　　阿路加对于奇犽迁怒的威吓置若罔闻，眨着漂亮的银灰色眼睛，嗓音细柔却坚定地说道：“很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再看到小杰哥哥又更确定了──虽然很喜欢哥哥，也很想跟哥哥真的在一起一辈子，但那是不行的，我也会有自己想要追寻的事物。想遇见像哥哥你们一样将彼此都当作是最重要的朋友、想要跟他一起成长、一起拥有宝贵的回忆、想要为信念付出生命……这些东西仅仅光是活在哥哥的保护下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阿路加……哥哥不难道也是你的朋友吗……”奇犽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那是不一样的啦。”阿路加笑着摇摇头。清澈的大眼望向对自己一向毫无保留地付出甚至几近于无条件溺爱的兄长，他曾经是他和纳尼卡的全世界，也曾经是他们希望能够就这样持续到永远的全世界。

　　但他想，并非全然是因为血缘的缘故。

　　而是因为他在兄长眼里看到的，属于他的全世界，并不是由自己所给予的。而是他一直期盼在最近的地方，曾经照亮身处无边黑暗的他，即使分离也一直照亮他、令他也能够就着这份心里的光芒，带给阿路加和纳尼卡温暖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总有一天哥哥会遇到真正相伴一生的人。”其实早就遇见了只是哥哥还没开窍，阿路加把这个答案悄悄藏在了心底，“现在的我没有了许愿能力的束缚，家里人也不再会因此追捕我。我想要从参加猎人试验开始，踏出我的第一步，然后，就像哥哥你们一样，遇到重要的人、跟他一起成长、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然后总有一天我们定会再相见，携着彼此最重要之人的手，再一起并肩而行。

　　──那个时候，希望我能看见你们认清彼此的心意。

　　不过看样子……大概还早吧。阿路加无奈地笑着。

　　***

　　黑暗之中，张开的蓝色/猫瞳正对着木质的天花板。少年眼力好得连一条横杠木头上有几条纹路都数得出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即便对奇犽来说本来两三天不睡也不算什么事，在长年修炼念能力下，甚至又走过NGL、暗黑大陆那种茹毛饮血分秒争斗的绝境生活，他想以备战姿态高度警戒地保持清醒一整个星期大概也不成什么负担。

　　每个精通念能力者随时都能够利用“绝”在短时间内达到最有效率的休息。

　　更何况他现在身边也没什么敌人，只不过是因为脑袋里过多繁杂的思绪令他难以入眠。

　　他不只和小杰闹冷战，如今也被阿路加自顾自地一番离别宣告给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尽管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人依旧维持良好的默契，在下了世界树后一连好几天，完成了各种愉快的观光行程。除开泰半被库洛洛毁容的那一个市镇，几乎把整个世界树周边城市的名胜景点都逛过一遍，当然也包括当年他们分离的所在。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分别找两人谈一谈。

　　离开第一晚住宿的旅店，后来三人睡得都是单人房搭配一间双人房，理由是小杰认为应该给他们兄妹俩多一点私密的空间，却把他自己排除在外，再加上前几天奇犽盛怒之下的尴尬，顿时好像又再次产生了隔阂一样，令奇犽感到非常的不痛快。

　　那就更别说谈话了，除了游玩时一起逗阿路加开心，他们基本也没说上什么话，两人默契地对先前之事绝口不提。

　　“阿路加……睡了吗？”

　　“嗯……还没有，哥哥想说什么呢。”那声音听起来困意极深，显然是差点就要进入睡眠的状态。

　　“你如果累了还是睡吧……抱歉，吵到你了。”

　　“哥哥想说什么就说呀。”阿路加的回应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即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甚至还打了个呵欠，但确实是一副打算专注聆听的模样，令奇犽差点说出的“还是算了”又生生吞了回去。

　　“我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你……”

　　他那种难以启齿的口吻令阿路加不禁笑了，“怎么会，哥哥一直对我很好啊。”

　　“但是你还是──”

　　奇犽其实能够明白阿路加渴望认识新朋友的想法，但是几乎是出自于内心的恐惧，又令他害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疏忽了让他和纳尼卡觉得哪里不快乐。说到底会有这样的担忧，无非是因为他一直自责因受制于念针，而放任家里关住阿路加长达八年之久。

　　如果他早一点拔掉念针，如果他早一点变得更强……

　　但他心底又同时有某种声音在嘲讽他：如果不是因为要救小杰，你根本不会去把阿路加带出来！

　　这令他面对阿路加时总会有无法抑制的强烈内疚，以至于产生出的无限补偿心理，他只想尽其所能地对阿路加好。

　　“哥哥，不要再自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路加似乎能够看透他的心里所想，温柔地微笑，“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很多很多了，剩下的，我和纳尼卡会自己去把它走出来──属于我和纳尼卡的人生，并不需要你来负责。”

　　奇犽闻言又露出一幅脆弱已极近乎崩溃欲泣的表情。

　　总是强大冷静的哥哥，只有在遇上自己和那个人的事情会产生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阿路加知道那是在回忆他们曾经受困不见天日的过去，但是，“哥哥，那些都过去啦，诅咒也解除了，我们都好好地在这里呢。”

　　“可是……我不放心……”虽然家里也知道了阿路加失去了能力，并明令禁止追捕，但如果大哥又突然改变心意要对阿路加下手不管是为了什么，而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那怎么办？

　　“哥哥你忘了吗，解除诅咒后我也回复了揍敌客的身份，被他们所承认了啊。家庭成员是不会对彼此下杀手的，对伊尔谜来说，我也已经是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阿路加知道，这番说词不足以让奇犽安下心来。即使没了念针，他依然对伊尔谜有着难以抹灭的恐惧。而唯一能够正面与之抗衡的，便是他所说的“用一辈子来保护阿路加”那样的倾尽全力。

　　但是这样哥哥不是就太可怜了？他叹了一口气，“哥哥，给你看一个东西──是秘密哦。连纳尼卡也不知道。”

　　“……什么？”

　　抬眼只见少女秘密似地将食指贴在唇间，然后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让我的手里，开满一束花吧。”

　　那声音轻轻的像在吟唱，在少年愕然瞪大的海蓝色眼里，倒映着一朵朵白色、紫色、红色、粉色等蓬起如球状的花瓣，优雅的对叶嫩绿青翠，呈现卵圆的柔软弧形，上头还有未干的露水，沾染在少女纤长的指节间，仿佛才刚自茎梗上鲜摘下来的一样。

　　──绣球花。

　　花语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