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奇杰之〈Pray〉》夜阑雨静

10、恶梦X黑暗X远去的光芒

　　奇犽作了一个久违的恶梦。

　　梦里的画面模糊不清。只知道黑发男孩正背对着他，在绝望的边缘失控大吼。

　　他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他，强压下心中的退却与恐惧，连忙跑上前去，试图说些什么希望对方冷静，但男孩却回过头来与他大声咆哮。

　　那张总是纯粹得毫无杂质、无论在怎样的情况都应该会对他展露像光一样笑颜的耀眼面容，如今被无可倾泄无处容身的巨大仇恨所扭曲并撕裂，变得丑陋不堪。

　　他没有办法分担他心里的痛苦，即便他的心也早已同样跟随着他的瓦解而支离破碎。

　　但两个人之间，非得一定要有人保持理智。

　　男孩已经不理智了，因此只剩下没有选择的他。

　　他捺着性子继续分析对方不得不了解与接受的情况，但男孩早已又背过了脸去。他不知道他能听进多少，但他还是只能选择继续说；他知道自己说这些就像在背叛他，但他还是只能选择继续说。

　　沉默了好一阵的男孩，幽幽地道：

　　『奇犽……真好啊。』
　　『可以保持冷静。』
　　『因为，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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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依然背对着他。

　　这样也好。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空气就像是碎裂的刀片。铺天盖地而来的撕心裂肺，令他在因惊愕受伤而屏息以前，就已吸进一口，轻易粉碎了他的灵魂。

　　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像铅块一样，被迫沉入冰冷无底的大海之中，从脚底到头顶、从毛细孔到血管到心脏到肺腔到咽喉，都被刹那极冻的液体给无情的灌流淹溺。

　　他第一次感觉到比死亡可怕的东西。

　　──那就是被男孩所否定。

　　画面骤然变幻，依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之中，他却在此间急速奔跑，场景依稀是片无际的森林。

　　『小杰！在我到达之前，你要等我！』

　　他施展着电光石火，心焦如焚，但纵然越发膨大的强烈恐惧，亦没有办法再加快他全力奔跑的速度了。

　　已经到了极限。

　　宛若锯子锯着钢弦一般的不协和音，就像被敲响的丧钟一样，悲哀地预示着他来迟了。

　　男孩已变成他认不出轮廓的陌生样子，染血的拳头正不断撞击着没了头的尸体，以高大强健的躯壳释放出一次比一次还要疯狂凶猛的力量，但面庞上却流下了满足的眼泪。

　　“你是……小杰吗……？”

　　满足什么？他不懂。

　　──我们不是伙伴吗？你为什么选择独自面对就这样抛下了我？

　　甚至到了最后，他连护他周全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只殭尸弄断了手臂，然后笑着对他说：

　　『不要紧，我不会痛。我不是在逞强。』
　　『我有一点……开心。』
　　『我的心里……稍微释怀了。』

　　长发就像是失去生命地散落了一地。恢复成原样的男孩在他面前轰然倒下，任凭他怎样呼唤，都动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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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不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应该是失去才对。

　　──彻底失去。

　　“哥哥？醒醒……哥哥！”

　　他猛地张开眼睛，看到妹妹就在自己最近的身边，担心地看着自己，温柔安抚：“哥哥，小杰哥哥已经没事了哦。”、“纳尼卡已经确实地好好把他带回来了。”、“哥哥，快点看看这里有我们的合照、还有小杰哥哥传给你的影片和讯息啊！他真的已经没事了！”……不厌其烦，一句又一句。

　　待奇犽几欲崩溃的意志终于平复了下来，正想闭上眼好好休息时，一旁的声音却突然道：“奇……犽……”

　　“纳尼卡？”他不由得愣住，他应该没有叫他出来才对。

　　但视线循去，只见纳尼卡张着深漆黑色空洞洞的双眼及嘴巴的模样，却用着阿路加的声音对他说道：“哥哥，如果不是因为要救小杰哥哥，你根本不会把我们带出来对不对！”

　　“我──不是──”

　　“哥哥只是想利用纳尼卡许愿，去拯救小杰哥哥对不对！哥哥根本不是真心想带我们出来对不对！”

　　“不是那样──不是的──”

　　尽管他再怎么试图否认，阿路加似乎都充耳不闻，直接戳破了那些他内心都曾自我怀疑过的罪疚，一句句问话就像一刀刀直接捅在他心脏上那样的鲜血淋漓。最后纳尼卡仿佛挤出了一个伤心至极的哭泣表情，“奇……犽……骗……子……”

　　“纳尼卡──不是那样！哥哥并不是──”

　　画面又变了，他的解释到了一半，无论是阿路加还是纳尼卡都消失了。依然没有怎么大变化的黑暗之中，空无一人，令他一度以为回到了年幼时还未曾遇到小杰之前的那一间专属于他的个人牢房。

　　但又像极了猎人试验中那一座密闭潮湿的地下甬道里。

　　这么一想时，手里居然多了一个滑板，他也不怎么觉得奇怪，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逡巡已久，然后似乎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在奔跑。

　　“……小杰──！”

　　不会错的，他绝对不会认错那一个人。

　　男孩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不知怎的自然而然就踩了滑板过去，视线逐渐随着距离拉近而更加地清楚，最后安然地定格──绿衣绿靴，背上一支绑着红珠的钓竿，果然就是小杰，而且是健健康康的小杰。

　　看到他完好无缺，奇犽松了一口气，正想笑着与他招呼道：“小杰……”

　　但对方却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大声一喊：“莱昂──！快点！金在等我们啦！”

　　奇犽惊愕地一回头过去，果然一头水藻似的金发、眨着碧绿色狐狸眼的莱昂正朝此快步而来，成为了黑暗中唯二的光源之一。

　　像是应和着小杰的呼喊，那脚步声来得又急又响，他一下子就追上了小杰为他停下的脚步，同样也越过明明就站在小杰最近的他，笑得黏腻而缠人：“我这不是来了嘛！”然后长手一伸过去，就将来不及避开的小杰抱个满怀。

　　“臭家伙你──”

　　他正想生气，却见从莱昂手里挣脱露出脸的，是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小杰，“莱──昂──！不是叫你不要乱抱我了嘛！真是的！”身上哪里还有方才的钓竿。

　　小杰脸上的表情，是比起困扰还要漫不在乎的习惯和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高兴并乐在其中的成份在里头，就好像曾经跟自己玩在一块总被他欺负却还是安之若素的那个傻样。奇犽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才对。

　　他和莱昂自顾自地亲昵打闹一阵，回过神来似乎才发现他的存在，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啊！是奇犽！好久不见！”

　　“小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滑板还在，再抬头一看，发现小杰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就像是十二岁的自己遇上十五岁的小杰。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嗯？”小杰仍然是那副天真没有心机的模样，像是因为不知道奇犽想说什么，困惑地眨了眨眼。专注地看了他好一会，却又忽然讶道：“……啊奇犽！抱歉，我跟莱昂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聊哦！莱昂快走啦，不然金要生气的！”

　　“……好好好！这就来！”莱昂也看了他一眼，没有恶意，反而足具礼貌性地点着脑袋笑了下，“再见奇犽！”

　　但看在奇犽眼里，竟像在嘲弄一样。

　　“什……喂小杰！”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以及被抛下的恐惧。当然还有对莱昂的嫉妒。

　　像是听见了他的叫喊，小杰奔跑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在他心里稍微松下一口气并感到一丝期待的时候，他开口说：

　　“奇犽，莱昂现在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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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陪我度过了所有奇犽你不在的日子──』
　　『他陪我作战、陪我旅行、陪我去见金……』
　　『以后也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他的眼瞳一霎溃散。像整身被推入冰冷的汪洋，顷刻冻结……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胸口就像破了大洞，钝痛得令他窒息。

　　冰冷。痛不欲生。很长一段时间，他失去了除此以外所有的知觉。

　　小杰没有离开，他只是自顾自地把话说完以后，与莱昂理所当然地并肩而立，就像是彼此培养出的一种长久不须言语的默契。

　　在漫无天日的黑暗中，在密闭潮湿的地下甬道中，出口就像是从他们两个身后突然出现一样，无尽温暖的光芒从那里照射进来，刺眼地连同他眼里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怎样也看不清小杰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自己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颤着声问：“……那我呢？”

　　小杰不解：“什么你呢？奇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念的人，赤/裸/裸地站在暴风雪之中，毫无防备地任其摧残，只需要对方的一句话就能够决定他的生死。他自认冷静地开口，“小杰……他是你最重要的朋友，那我呢？”但语气却卑微可怜地像在乞求一个他渴望的答案。“我难道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吗？”

　　“奇犽当然是啊。”小杰回得毫无迟疑。

　　──果然嘛、前面都是在耍我啊，你个臭小子……

　　当他安下心来，正想佯怒教训对方的时候，小杰却又继续说道：“但那是之前的事了嘛。你一直都不在──幸好现在我身边有莱昂。”

　　“……”

　　“奇犽很重要，莱昂也很重要。真是的奇犽……你问我谁比较重要？真是抱歉啊，你现在排在第二顺位。”

　　他顽皮地模仿着当年他的口吻，莱昂听了大为感动地又伸手抱住小杰，那激动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拿全身去蹭他。

　　小杰半推半就，也没真花多少力气去阻止他的过分亲昵，又气又好笑地说：“好了好了莱昂，别闹，我们真的要来不及啦，金还在等呢，我和莱昂要出发了哦──奇犽，那么再见啰！”他从莱昂的怀抱中，高高地举出手与他挥了一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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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世界分崩离析，他的光彻底远去。他又再一次回到只属于他一人的黑暗中，全无凭依。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他在黑暗中凄厉嘶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杰……”他抱着头猛然起身，“小杰！”又跌又撞地开始盲目奔逃，像是想要逃离这样的恶梦。

　　『──小杰！！！』

　　但再怎样奔跑都像是没有尽头，再怎样呐喊都再也找不到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