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土地》周高明

11、杨柳岸，晓风残月

　　1
　　高小海去上海并没有提前电话预约高小江，他想多了解一下江之媒公司，他佯装另一个公司的品牌管理部经理，去谈合作。
　　拥挤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徐家汇地处上海繁华地段，高小江才起步不到二年，他的办公楼尽管只有几百平方，但却布置非常大气，文化气氛非常浓郁，一看就很专业。办公楼虽然是租的，但是在上海，这不菲的租金如果没有良好的业绩是维持不下去的，为了不惊动高小江，杨露以负责人的身份去见的面，高小海作为司机在一旁观察 。
　　办公室业务很忙，来的客户很多，前台非常客气接待他们，并告诉他因为没有预约，需要排队，或者改天来。杨露看了一眼高小海，高小海说我们再等等。杨露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详细考察一下，上午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工作人员迎来送往，虽然忙忙碌碌，但是工作井然有序。
　　等到了中午，肖文化才抽空出来见面。高小海想回避一下，要杨露先面谈一下，他想再观察一下。可是肖文化一抬头就认出他们二人，非常惊讶。
　　“高董事长和杨总亲临上海，有失远迎。真是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啊！”肖文化连忙道歉。
　　高小海只好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握着肖文化：“肖总，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但是我们开经销商会议时候，杨总杨大美女来过。杨大美女在我们经销会上，曾经艳惊四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啊，一看见您高大魁梧的身材，富贵逼人的气质，自然就猜出是您高董事长了。”
　　高小海虽然头一次见面，但很欣赏肖文化，他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肖文化说的这二句简简单单的话，既不失对客人的尊重，又恰如其份地表达了对他们的赞赏，听了是比较受用，会不会做业务，第一眼就可看出端倪。
　　可是高小江并不在上海，去了湖北武汉，这十天八天不会回上海。高小海有点失望，怀凝高小江是不是故意在躲他，心里有点不高兴，他千里远来，又和高小江是从小就要好的朋友，无论怎么样，高小江也不应该这样回避。
　　肖文化好像早有预料似的，笑了笑，“高董事长是不是心里在埋怨我们高总不尽人意啊。高总在三天前就去了，和康师付食品以及统一食品在谈品牌合作的事情，高总亲自去做方案了。我们高总对您很是仰慕，常在我们面前提起您 ，您曾经也是我们的大客户，我对您也是高山仰止，绝无隐瞒。”
　　肖文化看出高小海虽然消除了凝虑，但是好似眼神之中隐隐有一种失落，又笑了笑。
　　杨露也笑了笑，说：“肖总似言犹未尽，有何指教？,是否通知你们的高大老总回来为我们的高董事长接风洗尘。”
　　“我会马上告知我们高总，请稍等！”肖文化立马给高小江打了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然后就将电话转给了高小海。
　　肖文化向杨露施了下眼色，杨露跟着他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电话足足打了二个小时，谈的是什么，高小海并没有说出来，高小海性格虽然外向，生活上不拘小节，嘻嘻哈哈，风趣幽默。但工作上却一反常态，一向比较稳重，总是风平浪静，难测深浅。
　　高小湖和他完全是二种性格的人，高小湖生活上比较内潋，少言寡语，工作上喜怒哀愁，风雨沧桑全都写在脸上。
　　但是杨露能看出来，他们十来年风雨相伴，只要一个回眸一个笑容一句话，彼此都是心意相通的。杨露知道，此时高小海的目的实现了。
　　2
　　高小江此刻正在江城。他刚从江城的黄鹤楼走下来，站在长江边上，默默地念起一首诗：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高小江应邀参加统一食品新品上市发布会，十年后再次来到江城，人站在渡口，遥望长江，只见江水悄无声息流淌而去。

　　平静的江面水波不兴，一条帆船在江城宽阔的湖面上渐渐远去，高小江伫立苇岸，泪水莫名地涌了出来。多少年了，那些青涩的往事还是不经意而来，他本以为自刘心梅去后，自己已经心如死灰，不复再有爱有暖有回忆。今天当他重回这个地方时，才发现有一种情怀原来是这样的深刻，它已深入骨髓，当时间的阳光拂去层层尘埃，仍然闪烁着耀眼光芒。

　　张晓琴，高小江在心里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没想在在这个十月的江城，他们阔别多年后今天会再次相遇。这个女人曾经在他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带给他温暖和思念，让他奋发图强，在事业有了第一次腾飞。在他回到五湖油脂后，那一次如果没有张晓琴的帮忙，他的广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时播出。那一次他们连面也没有见到，他的广告本来都要撤了，可是当看到广告计划书签的是高小江的名字时候，她想都没有想就签字同意了，她想在他事业最困难的时候，无论怎么样也要帮他一次。这一次有机会再次相逢，高小江想怎么也得见面一下，哪怕说一声感谢也好。

　　他们是在江城大学读MBA时认识的，从认识开始，张晓琴就永远地扎在他的灵魂深处，这么多年来张晓琴总是不时在高小江的梦中穿越而来。只是后来遇上刘心梅，他才将这一份爱慢慢地忘却，可是偶尔仍在寂静时刻穿越他的心空。那一次在沱江开经销商会议时候，高小江偕刘心梅游沱江时，张晓琴白衣飘飘，跨江而过，其实当时二人都远远地看见了，只是当时郎有妻妾有夫，只能隔江远望罢了。

　　这次统一食品的新品上市发布大会在江城召开，高小江是会议策划的主要负责人。会务筹建期间，在统一食品公司发来的电子邮件上，突然看到出席会议的媒体领导有张晓琴的名字，高小江那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如同长江大堤决口一样，汹涌奔流，安一打听，果真就是当年那红纱少女，高小江处理完上海的业务，赶到江城时，才知道张晓琴因工作繁忙，不能参加当日的新闻发布会，双方约定在昔日初遇的渡口见上一面。

　　3
　　从江城大酒店出来还不到晚上八点，高小江心一个人沿着黄鹤楼徘徊，心里转换不同的猜想和担心。

　　高小江一个人沿着江畔不时转悠。在一丛竹林之间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这个□□号也是这次会务方便沟通，临时组建的一个会务□□群。上网后才知道张晓琴没在线，他呆呆地看着她的□□头像，脑海中一片空白，他随手点击一下前几天的聊天记录，其中有一段话是他们回忆大学生活时，高小江写给张晓琴的感慨，此时一读，仍让他感到特别亲切，仿佛就在昨天：

　　“晓琴，我今天去了读研时我俩常去的那一个叫月芽湖的田园，那儿的油菜花曾经开得特别地灿烂。好久没到乡间去闻闻泥土的芬芳了，那些少时的景象和记忆一一涌来，有如你俏丽的身影布满我的心空，如爱，辗转；如情，幽长；如你，美丽。突又想起我们那时的月牙山，每天也是这个时候，也是夕阳西下时分，我们或静或笑，或涩或羞，一次次走过那一片安静的长廊，有些许的青松或翠竹，有一样的学子或农夫；偶尔有车辆驶来，卷过一点尘埃或微风，我们走过的每一天都是成长的歌谣，都是青春盛开的岁月。”

　　“我喜欢静静地或偷偷地看你青涩的微笑，如同仰望长天的星光，心中涌动是年少时光激荡的爱，是年少时光青涩的情，是年少时光美丽的期待和希望。每一天，都希望时光延长，每一天都凝结了心空纤细的思念。所以重温这一片怀旧一样的时光，心中走过的不是原野，而是十年来沉甸甸的盼望！”

　　读研期间，和张晓琴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月芽湖渡过的。那时的他们除了上课外天天呆在一起，他陪她一起散步，一同打球，同学来了一起聚会。

　　大学毕业后的生活是怎样的辛苦和坎坷，他都不敢去回想，一个人重新回到广州，他1发誓一定要活出一个人样来，一定要有所作为，才能不辜负她，他总想有一天可以好好站在她的面前，可以近距离的仰望她的容颜，这一种信念支撑他走过人生最困难的时期，让自己的生命在泥泞开满了鲜花。
　　后来，他在广州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开始充满自信，他邀请张晓琴去广州玩，也就是在那一次在广州花园大酒店，张晓琴见到高家院的四大才子以及艳光四谢的高春燕。

　　高小江的手机□□突然不停地响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是张晓琴的□□在动，他的心中再次掠过无限惊喜。
　　他再也顾不得了，按照张晓琴发的地址，风一样跑去了。
　　4
　　张晓琴从青海来到江城，因为她特殊的背景，江城新闻媒体十分隆重地接待她，不得不出席了江城卫视应邀的晚宴，回到宾馆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她坐在电脑前，良久也不敢开机，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年了，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重遇高小江，她的心也是七上八下，心想这一次相遇不知又是怎样的景象，前几天网上聊了不少，彼此心里都很有感慨，她知道刘心梅已经去世，知道他心里的痛。经历了这么年的世事沧桑，她的心本是沉寂，那埋在心里的回忆突然被记忆的大门打开，她的心有如江河泛滥。

　　都这么多年了，这么长时间的思念怎么能让她做到心如止水，无论如何她想还是见一面吧。她特别在他们当年一同走过二年岁月的月芽湖酒店开了一个房，她坐在镜前痴痴地端详着自己，心内激荡难安。

　　终于敲门了，她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此刻站在门外的高小江，足足徘徊了五分钟才鼓足勇气按响她的门铃。
　　“来了？”
　　“来了！”
　　“你请坐！”
　　“你也坐。”

　　如同当年一样，千言万语，两人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她们不需要说话，彼此的心还是那样，自然是通的。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

　　一步一步，高小江走近了张晓琴，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他原来以为自己的心已冷，特别和刘心梅相遇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再也没有爱了。他的眼里盈满紧张和惶恐。他这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三年后的张晓琴，虽然依然清丽和婉转，但脸上明显布满沧桑，他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他的心隐隐有点疼痛。

　　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着她，很紧很紧，让她感到疼痛，这原是爱的疼痛，这么长的岁月无论怎样的拥抱都不能消除心中的思念和渴望。

　　多年的秘密终于一层层地打开，双方才知道有多少的误会。高小江哪里知道，原来他们都是这样的内向，彼此如此地地相爱，可是却始终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她告诉他若是他当时能冲破自己，大胆告诉她他的爱他的执着，她一定会接受他的，无论多少的阻挠和压力。她离开她家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她说他应当无论怎样也要告诉她一声的，更不能从此一走杳无音信。

　　让高小江更加不敢相信的是高春燕25岁生日那一晚，如果那一晚不错过的话，他们也许也不会对像今天一样天各一方。张晓琴脸有一点潮红，她慢慢地走回往昔。

　　八年前的那一天，不但是高春燕的生日，也是张晓琴的生日，可是她没有告诉他，他从江南长江市一人来到了广州，她走到高小江办公室时，正看到他和高春燕一同乘车外出，她当时没有打他的电话，她想他们也许有了采访任务，她想等等，她今晚想给他一个异外的惊喜。她曾经去过他的住房，她一个人就在小区里静静地等着他，广州八月天气十分闷热。一个一个小时过去，一直没有等到高小江，其间她打过高小江二次电话，可是高小江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心里不断地涌起不安，她感觉自己都快坚持不下去了。她心里千百遍告诉自己一定不要怀疑，再坚持一会也许他就来了，可是直到天亮，也没有看到自己久久的期盼的那一个人，她的生日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孤零零地渡过，她的泪不由自主地流淌。她心里想，他们原来也是天生的一对，心里除了伤痛，也只有祝福。

　　张晓琴回到长江就病了，她换掉手机号码，也删除了高小江号码，从此不再与他联系，她心想，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之后还是要生活的，她的一个亲戚在北京很有地位，有一次去北京她家作客时，认识了江南省宣传部长的儿子林隐，林隐对她一见钟情，发动了轰轰烈烈的爱情攻势，在痛苦中徘徊的张晓琴很快嫁入了豪门。可是一入候门深似海，她的自由也没有了。林隐是官二代，一向骄横，生性风流，结婚后也是外遇不断，一周难得回家一次，整日里风花雪月，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她心如死灰，为了清静，她要求调到偏远的青海电视台，远离那个伤心的地方，二年后，她回过江南长江市，在林隐拟好的离婚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因为统一新品上市，要在青海投入广告，作为广告部门的负责人，她应邀出席了这一次新闻以布会，不想二人再次相遇。

　　当往事一页页打开，原来人生有许多美丽的错过，可是她们再也不复当年，唯有唏嘘和感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轻轻覆盖上她的红唇。她温柔闭上双眼，显得那样的安详。他抬头一望，看到她的那安详而沉静的面容，他的心突然觉得再次颤抖。这么多年了，无论发生怎样的变迁，她总是不经意地穿过他的心空，她就是他的渴望，他的梦想，是挂在天空的那一轮明月，时时地想起，却永远不能得到。今天他何必要去搅碎那一轮月，叫醒这一场梦呢。
　　他轻轻地吻了下她，然后离开了。

　　5
　　第二天，高小江彻夜未眠，一大早起来，清晨五点时分，他手机响了，张晓琴发来的短信：
　　“谢谢你来看我。因为工作需要，我先走，如果有缘，我们自会相见。愿你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