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纪事》乐台子

11、上学 过了三伏，

　　过了三伏，肖穆清满了六周岁，肖正道果然开始给他安排私塾的事儿，现在世道太平，念过书回来开私塾的人比比皆是，但要想挑一个有真才实学且思想开明的先生，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肖正道把这事儿搁在心里，一直过了半个月才办妥。
　　这家私塾开在城西，周围有山有水，钟灵毓秀，先生是高等院校出学的，已经教了十几年的书，唯一有些欠缺的是肖宅和私塾相隔有二十余里，对于小孩子来说有些远。
　　肖正道发愁，吃饭的时候还不死心的再问一次，“二毛，你真不愿意去和清儿一块儿读书？”
　　二毛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迅速地瞥了自己的大伯一眼，低头道，“老爷，府里的事儿我还没有学好，就不跟着少爷一起了。”
　　“毛毛，”肖穆清盯着二毛晒得有些黑的脸，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都不认识他们，你不陪我去就没人和我玩了！”
　　“我，少爷招人亲近，大家一定都抢着和你玩儿，再说我只是一个下人，怎么敢和少爷同窗。”二毛把头埋得更低，不再抬头看任何人，抓着碗筷的指节微微泛白。
　　“哎。”肖穆清重重的叹了口气，看来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面前这人都改不了那仿佛洗脑般的主仆思想了。
　　肖正道看着自己儿子皱眉叹气，故作沧桑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往二毛的碗里夹了块肉道，“你和你大伯脾气一样，看起来温温润润的，实际上犟的不得了。”
　　二毛没有答话，却突然想起在管家房间里看的那些书，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整整齐齐的写着一行小楷：笃行，少言，止于至善。大伯说那是柳家的家训，要世世代代传下去。
　　肖正道见他不说话，非但没生气，脸色反而更柔和了几分，笑道，“算了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等牧之把自己那些本事都教给你，清儿的书也差不多该念完了。”
　　二毛见他没有再坚持，稍稍呼了口气，急忙道，“多谢老爷体谅。”只不过肖穆清仍是十分不情愿，赌气似的别着脑袋，吃到一半便把碗推开，肖夫人让他再吃点，他便回答说吃饱了。
　　又隔了一天，天刚擦亮，肖夫人便敲开了肖穆清房间的门。肖穆清其实早就被叫了起来，第一天上学的兴奋劲儿吊着，周身觉得活力充沛，半点也不犯困。肖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从雀扇的手里拿过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裳，一个蓝布书包和一双西式的小皮鞋，然后亲自给肖穆清换上，嘴中道，“我听说那私塾的先生说话文人气很重，但又学过国外的新思想，所以特意让你舅舅捎了双鞋过来，好给人留个好印象。还有，你在私塾不用太过死板，也不用太过活跃，好好听先生讲课就是。”
　　接着，肖夫人有陆陆续续交代了不少事，肖穆清一边答应着，一边不停偷偷瞄向门边，这两天他故意跟二毛赌气，连句话都没好好说过。这会儿一边担心二毛会因此生气不来送自己，一边又安慰自己二毛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肖夫人早就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了一会儿才道，“我让二毛给你曾奶奶送东西去了，你不用... ...”这边话还没说完，肖穆清已经连跑带跳地往门口去了。
　　“毛毛，你来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来了呢！”
　　二毛微微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肖穆清，转身冲肖夫人道，“夫人，是老奶奶让我把这个荷包拿来交给少爷的。”肖夫人低声答应了一句，冲肖穆清道，“既然是你曾奶奶绣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肖穆清点头，大致看了荷包一眼，针脚细密，花色搭配得当，一看就是少年就打下的功夫。肖老太太已经临近耄耋，还能绣出这样的荷包，可见是费了不少劲儿，想到这里，肖穆清心中微微一暖。
　　二毛垂头瞥了肖夫人几眼，见她心情不错，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所幸站到肖穆清身边，低声窃语，“少爷，老爷已经给您备好了车子，虽然有人护着，但你还是要小心警醒着些，在私塾里也不要和同学打架。”
　　“嘿嘿。”肖穆清轻轻弹了他的脑门儿一下，笑道，“这些话娘已经说过了，但毛毛说出来格外舒心。”
　　“... ...”二毛沉默了一会儿，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心知大概是肖正道过来了，肖穆清自然也听到了，伸手扯扯二毛的袖子，“毛毛，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要出去和别人玩，尤其是陈楠！我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的。”
　　二毛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少爷，你不要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中午我会尽量去给你送饭的。”肖穆清听到这句话，眼睛里顿时燃烧起小火苗，但很快就被二毛的下一句话浇灭了，二毛道，“还有，陈家大少爷也要读书，而且据我所知，和少爷你是同一个私塾。”
　　“... ...”
　　出了门，两人才发现肖父肖母也站在肖宅门口，肖父点了点头，伸手给肖穆清整理了一下衣领，简要不失威严道，“要嘱咐的你娘肯定都说了，去吧，路上小心。”肖母则站在肖父身后，满脸欣慰的看着他，好像肖穆清不是第一天上学，而是已经考完了学。
　　肖穆清点点头，挥挥手，看了二毛一眼便上车了。
　　二毛在家里也闲不着，柳管家带他去了账房，给他一条小板凳，再递给他一本论语，然后便忙自己的去了，只不过一有空档，就走过来抽书检查。要是坐的实在无聊了，就趴在柜台上看管家对帐，手指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到临近中午，二毛收了书，跟管家交代一声便溜进了厨房。给肖穆清送饭的小厮正巧从里面出来，看见二毛后愣了一下。
　　“这位哥哥，请问你是要给少爷送饭去吗？”
　　“是啊，你也想去？”府里的小厮，不管老的年轻的都认识二毛，也都对他不错，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身可爱，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是管家的儿子，老爷少爷都对他很好。
　　二毛听小厮这么问，忙不迭的点头。
　　“这......管家知道吗？”
　　“知道的，我已经跟大伯说过了，这位哥哥请放心，我不会惹什么乱子的。”
　　“这样的话，那成吧，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谢谢哥哥！”二毛见小厮答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忙跟上小厮故意放慢的步子，心里暗暗感激。
　　两人到的时候，私塾还没有下课，窗里一片清脆的童音。二毛扒着窗台，朝屋内环视一圈，一眼便看到了肖穆清，此时他正端着书，之乎者也地读着课文，二毛觉得有趣，便一直趴着直到下课。
　　肖穆清随着人群走出屋内，看见二毛后顿时满脸喜色，一路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你来啦毛毛！带了这么重的餐盒，路上累不累？”
　　二毛摇头，用没有被拉的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厮，“是这个哥哥拿的，而且有车送，不累的。”
　　饶是这么说，肖穆清还是看见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想了想皱眉道，“吃过饭你不要回去了，先生给我们分配了小憩的地方，下午你在我的铺子上休息，下学后我们一起回家。”
　　二毛有些犹豫，倒是旁边的小厮也跟着这么劝，纠结了一会儿，才稍稍点头，算是答应下来。肖穆清又是一顿欣喜，牵着他走进食堂，没想到耽搁了一会儿，座位竟然都被人占没了，肖穆清正不悦的扫视众人，冷不防被二毛拉了拉袖子，“少爷，我们坐那儿吧！”肖穆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里坐着的赫然就是他的表哥陈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