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间》verdemilos

2、二

　　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这个米罗，每次都会迟到吧……
　　卡妙一边朝卢浮宫门口走去，一边轻轻地想，初冬的凉风拂动他青色的长发，和着长款的米色风衣，在巴黎的街道上，不能不算一道风景。

　　“你的手机号多少？”第一次约定见面吃饭的时候，米罗迟到了足足半个小时。看他一脸歉意，卡妙忍不住想，发个短信说一下不就行了，干嘛一路跑过来累成这样。

　　“……手机号？”一丝茫然掠过米罗的眼眸。

　　“你没有？”

　　“……嗯……没有。”像是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心，却又是笃定的口气。

　　“哦……没关系的。”

　　“被人等待的感觉，真好。”米罗喃喃的一句，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刚才馆里临时有事，所以耽误了。”

　　“哦。走吧。想吃什么？”

　　“埃及菜好不好？”

　　“你也喜欢？”卡妙扬起嘴角。自己寥寥的朋友中，没有一个喜欢埃及菜浓重的口味，偏偏自己就是喜欢，怪了。

　　用这种方式来怀念一种文化么，虽然，在世纪的变迁中，已多少物换星移。

　　看着米罗认同的笑脸，突然，有种久违的感动。一样是个执着的人吧。

　　这个奇怪的男人。

　　今天又会因为什么事耽误呢？

　　卡妙轻轻地摇头，对方因为迟到而显露的促狭表情，明显拙劣的借口，卡妙不会去计较。自己是个恪守时间的人，却并不霸道地苛求别人。等待别人，总比被人等待要好很多吧，即使只是出于礼貌。

　　而微凉的夜风中，那么清晰地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可以算作熟悉，十几顿饭了吧，听他兴致勃勃地聊着埃及的物事，自己也倒真心地愿意倾听，在繁华的都市，难得这样趣味相投之人，心头就涌上些许温暖。

　　今天，他竟然早到了么？还是我自己迟到了？

　　卡妙微微一惊，抬腕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分明还差十五分钟呢。

　　心头突然有些失落，小小的，淡淡的，却兀自地晕荡开来，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滋味。

　　难道，自己果真习惯了等待，在这样安静的等待中，充盈的却是满满的希望么？而被人等待的感觉却难以言喻地促狭，夜色中玻璃金字塔旁边，那个高挑的身影，似有一种莫名的寂寥。

　　“请给我来一份番茄汁嫩牛肉，外加奶酪面包切片。”坐在埃及风情的图蒙卡拉餐馆朴实的木质靠椅上，卡妙把菜单递给侍者，看向米罗。

　　“请给我来一份同样的。”果然。每次都会和自己点同样的菜，这个人。

　　“米罗，……”不用餐具吗？后半句终是没问出口。

　　“嗯？什么？”舔舔自己的食指，米罗微微地扬起眉。

　　卡妙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他盘边丝毫未动的刀叉上。

　　“哦。”米罗若有所悟，“不过我们那儿是不用的啊。”

　　“哦？”

　　“埃及啊，我们不用的。”

　　卡妙有些吃惊地看着米罗，不是吧。虽然他只去过一次，并没到当地人家做过客。果真是Arabian的习俗吗？

　　“你是Arabian？”

　　“？？”米罗咽下一口面包，“……我是Egyptian。”

　　卡妙轻挑燕眉，觉得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不同的习俗，若引得不愉快，就不太必要了。

　　他于是低下头切起自己的牛肉，却听见对面餐具的碰撞声，抬起眼看见米罗正煞有介事地握着刀叉，笨拙地切割着。

　　浅浅地笑了，这个米罗。

　　第一次就餐的场景跃入脑海，卡妙微微扬起了嘴角。

　　“卡妙，怎么了？”

　　“……哦，没什么。”看向米罗，柔和的淡蓝色灯光，给他古铜色的皮肤笼上一层迷魅的阴影，将原本就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勾勒得更为英气逼人。卡妙觉得自己心头哪一处轻柔地震颤了一下，几乎快忘记了自己注视的，是个男人。

　　突然，那两条浓重的剑眉微微地皱了，脸部肌肉很明显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制，嘴唇也因为用力的噬咬而泛白。

　　“米罗，你怎么了？”看着缓缓朝桌上伏下去的男人，卡妙惊问一声。

　　“我去叫出租车送你去医院。”说罢便要站起来，右手却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掌按住，“我没事，卡妙，坐下吧。”

　　“米罗，你……”莫名地轻身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伏在桌面的男子，右手抚着心脏的位置，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头炫丽得几乎耀眼的宝蓝色，闪烁在卡妙失神的眼眸里。

　　大约有五分钟的样子，两个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坐着，卡妙没有抽回被按住的手，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焦急地看着他，挪不开步子。他的手掌很灼热，那份厚重的温度渗入卡妙的皮肤，却仿佛兀自地沿着他的血脉涌上心头，撕裂般的痛感。卡妙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放在自己胸前，刹那间，似有什么东西，针灸一般刺破了他的心房。

　　“米罗，你感觉好些了吗？”卡妙轻咬着下唇，想抽回手，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别担心，我没事。”终于，一如往常的笑脸，从宝蓝色中探出来，阻隔了任何探寻的眼神。

　　“饭菜都快凉了呢。”说罢，米罗松开卡妙的手，拿起了刀叉。

　　卡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