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间》verdemilos

3、三

　　“喂，卡妙，你小子是不是在约会啊？叫你几次你都不来。”餐厅的豪华包厢里，加隆大口喝着杯里的葡萄酒，坏笑地看着卡妙。

　　“加隆，怎么说话呢？”撒加轻轻地朝他使个眼色，这小子，以为和他自己哥们说话呢，这么没轻没重。

　　“老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好不容易回国聚聚，没什么不对吧，啊？老哥。”加隆兀自喝着酒，瞄一眼撒加，看着卡妙轻笑。

　　“实在抱歉，确实是有事情。”这个加隆，和他哥哥虽是双胞胎，性格可真是迥异。听说是当红乐队Etroi的主打贝斯手，前卫的发型、张扬的衣着，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是那个温雅谦和的撒加的亲弟弟。想必从小就让他的“老哥”大伤脑筋吧。

　　“下次把她一起带过来嘛，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加隆！”撒加轻喝一声，歉意地看看卡妙。

　　“前两次是因为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一个朋友而已。”轻描淡写地解释着，卡妙心头却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温暖感觉。和那个人，那个米罗，半个月见一次面，吃一顿饭，却好像是不可更改的约定，可以冠冕堂皇地作为婉拒别人邀请的借口。难道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不用手机，也没有电话，所以，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恪守着约好的时间，生怕误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或者说，半年，就足以让一种约定成为习惯？每一个约好的日子，他都会早早安排好工作事务，一下班就匆匆赶往地铁站，然后在逆流而行的人群中搜寻那个孤独的身影。因为孤独，所以格外清晰吗？

　　卡妙轻轻抬眼，扫了一下桌边的人：自己的老板兼私人交情还算不错的朋友撒加、他桀骜另类的弟弟加隆、加隆的乐队搭档和哥们儿迪斯、修罗和艾欧里亚。性格迥异却无一例外地都相当真诚。虽然加隆心直口快的问话时常让卡妙微微有些尴尬，不过，跟他们相处的时光，毕竟是开心的。

　　而那个人，却是不同的，不是么？

　　他对人也相当和蔼，陌生人甚至会不免觉得他的性格颇为开朗。而卡妙，却莫名地从这种外表的友好中窥到一种深层的忧伤，说不清道不明，即使他脸上明白地挂着爽朗的微笑，他的心，隐藏在层层掩饰之下，却分明流露着孤独，就好像，他是一个超脱于人群之外的人，就好像，他从来，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也许我多心了吧，也许，我所看到的，只是我自己。卡妙暗暗地想，再次为自己过度敏感的心情微微地感到无奈。

　　和那个人，相识也不过才半年而已，半年，能有多少真正的了解？

　　“吃完饭去走走吗？”米罗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一分为二，看着卡妙。

　　“好。”卡妙点点头。今天又是两人聚餐的日子，三个月的时间已飞逝而过。如果说人可以等待，最没有耐心等待的，恐怕就是时间自己吧。而整整九个月，两个人恪守着约定，无论平时忙碌于工作也好，联系不上对方也罢，约好的时间，是绝不会有丝毫变动的，卡妙宁愿推辞掉杂志社的新年聚会，宁愿牺牲睡眠时间来处理堆积如山的材料，也断然不会错过那口头的一句约定。撒加对他的做法不甚理解，倒也宽容着他，默默地支持着他，这种无言的信任，卡妙看在眼里、刻在心里。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决意的执着，究竟是否有一个笃定的目标。不，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这么去做，然后，他就去做了。

　　因为那个人，那双眸子，似乎经受不起拒绝和冷落，即使他只是在每次告别时浅浅地说一句，“卡妙，改天一定要来哦。”并不让人感到轻松的轻松口气，让卡妙就这么兀自地坚信，那个叫米罗的男子，一定会等他的，等到他出现为止。所以，他如何能不去，如何能以任何借口爽约？

　　暮冬的气温还是凉的，即使穿着厚厚的外套，卡妙也并不觉得多少暖意，他原本就是清冷的体质，而寒风中裸露的细长手指，没有手套的呵护，已冻得微红。看他搓手取暖的样子，米罗突然就，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卡妙偏过头看他一眼，把手缩回来放进自己外衣的口袋，脸颊却晕上一抹浅红，也不知是因为这寒冷的天气，还是别的什么。

　　“卡妙，你相信灵魂会转世吗？”米罗任由他抽回手去，不加为难，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转世？”卡妙略带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古怪问题。

　　“是啊，就像古埃及人认为的那样，你听过这种说法吗？”

　　“哦？说说看。”

　　“古埃及人相信，灵魂是不死的，可以无限轮回，所以，他们才制作了那么多木乃伊。”

　　“嗯，确实如此。”这个说法卡妙是知道的，甚至为它小小地感动着。人类的执着，由此可见一斑。而不知为何，脑海里却突然闪现出莫伦普塔的画面，那里的石棺，和石棺里曾经的两具并肩安放的亡体。心轻轻地抽痛了，其中一具失踪已经快两年了吧，剩下的那一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真是让人难过的景象。

　　“哦，你知道？”

　　“嗯，略知一二。古埃及人是很执着的民族，他们不仅相信永生，还认为，一个人可以拥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有适当的契机。”米罗接过卡妙的话，补充道。

　　“嗯？”

　　“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记起前世。”

　　“哦？”

　　“记忆就像一根链条，死神会将它切断。只有那个能连接起两段记忆的灵媒，才能让一个人重新记起前世。”

　　“为什么非要记得前世呢？”米罗，果然是个太执着的人么？“崭新的生命，只拥有崭新的记忆，不好吗？”

　　“……”米罗似乎微微地怔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因为，如果这个人，有一段不可以忘记的过去。”

　　卡妙默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那双深色的眼珠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又仿佛隔得太远，听不清晰。这个男人，难道有什么不能够忘怀的过往，连他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竟也笼上一层莫名的哀伤。

　　“卡妙，我送你回家吧，风大了呢。”

　　“嗯，好。”

　　两个人沿着第八街区的大道默默地走着，许久，不再交谈。

　　“就是这儿了。”卡妙停下步子，“我在四楼，上去喝杯咖啡吗？”

　　“下次吧，”米罗抬头看着那个浅蓝色木格的窗户，“下次，说定了？我正好有个故事想跟你讲。”

　　“好的，说定了。”故事？什么故事，值得如此郑重的语气？卡妙轻轻地抬起眉，“那我上去了？”

　　“嗯，改天见！”依旧是温和明朗的笑容，仿佛在努力把刚才一瞬的阴霾一扫而光。

　　卡妙拉开铁门，迈上房前的台阶，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数米之外那个高大的背影，似乎用手捂着胸膛的位置，慢慢地走着，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渐渐地隐去了。
　　他的身体还没好吗，卡妙思忖着，下次如何委婉地建议他去医院看看。如果身体不适，这么拖着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