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间》verdemilos

1、一

　　“先生您好，我叫米罗，是埃及馆的特聘解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馆里的展品。”洪亮的男中音，在宽敞的大厅里轻轻地漾起暖人的回响。卡妙转过头，看到一个高挑身材的男人迈着矫健的步子朝自己走过来，及腰的宝蓝色卷发绚丽得几乎不真实，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英气逼人、气宇不凡。卡妙的心没来由地一震。“这样英俊得几乎可以说漂亮的男人，当个解说员真有点可惜了呢。虽说比不上撒加的气魄，还若有若无带一点加隆的桀骜，骨子里却似乎有一种超脱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特别，挪不开视线。”记者的职业敏感，让卡妙在来人还没走至跟前，便在心里不客气地评价了一番。今天到卢浮宫埃及馆，可以说也是有他自己的私心。杂志社近日准备出一期埃及专栏，而曾经亲游埃及的卡妙自告奋勇地接下来，其实，他对这个题材一直相当着迷。

　　“卡妙，听说卢浮宫最近有一批来自开罗博物馆的古埃及展品，你有空不妨去看看，找找灵感也好。”撒加微笑着把一叠材料递给他，吩咐了一番，末了，加上这么一句。
　　“嗯，好。”卡妙一边应着一边接过东西。撒加从事报刊业多年，为人温和，在他手下做事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两年前刚出校门，在同窗穆的力荐下，他进了这家杂志社，忙碌却也充实，最重要的，还时不时有出差的机会，比如，去年刚去了埃及，可算了却了他一桩心愿。

　　究竟为什么独独痴迷埃及，卡妙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内心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召唤，驱使他、敦促他，去游历、去感受。站在阿布辛贝神庙跟前，从身侧吹过的灼浪，好像跨越了无数世纪，呜呜地轻响，见证着一个个时代的更迭、变迁。

　　“先生，您好。”自称米罗的男子优雅地伸出手，明亮的眸子凝神看着卡妙，嘴角微微扬起。
　　“……您好。”抽回自己的思绪，卡妙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清晰地感觉他手心的温度，不似法国人皮肤微凉的触感，那明丽的古铜色分明有着地中海般的炙烈，远远不止是温暖。微微地抬起头，一双炯炯的眸子，仿佛有直摄人心的魄力，而那背后，在卡妙看不真切的地方，却似乎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愫，是欣喜，抑或悲伤？不得而知。

　　“先生，请跟我来。这个月是埃及文化月，请看这边，这些都是近期才从开罗博物馆空运过来的展品，包括近两年出土的十四王朝的迈荷贝特雕像、哈托尔纹图的器皿、荷鲁斯和圣金龟图案的护身符，还有这些刻着古埃及文的骨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镶着金箔的古物在柔和的灯光下微微地闪烁着斑驳和沧桑。

　　“您看到那一块骨片了吗，上面写的是祈雨的祭祀祷文，而这边的一块应该是某一位高官写给他情人的话：‘我愿用上好的珠宝，博得你倾城一笑。’”

　　卡妙微微地俯身，仔细地看着那些对他而言只算是符号的文字，心想这个解说员还真是不简单，即使是学者，能懂古埃及文的，也不会太多吧。当然，他很可能只是背了背解说稿而已。卡妙自嘲地扬起嘴角，不经意地侧目，却见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心中就突然涌起说不出的慌乱，莫名地，不安。

　　“您懂得古埃及文？”依旧如平素般清冷却温和的声线。

　　“嗯，略知一点。”米罗爽朗地笑笑，“那些文字，很美，不是么？”

　　“文字是文明的缩影。”轻轻点着头，卡妙若有所思地说。一种曾经极尽辉煌、而今却只剩残垣的文化，想起来，总无法不让人慨叹、怀守。当年的绿洲，已被漫天黄沙所遮掩，一并湮没的，是久远的文明，只留下突兀的石像，诉说着当年的恢宏。身处这样的场景，一个人的心是痛的，即使是无数世纪之后的现代人，也无法正视这历史迫迫逼近的沧桑。

　　“您去过埃及吗？Monsieur……？”米罗拖着长音。

　　“Camus Ganymede. 叫我卡妙就好。”轻扬嘴角，“是的，去过一次，去年。”

　　“感觉如何？”

　　“很震撼。”心头一时涌上的种种感慨，竟也只有这个词可以囊括。驰骋纵横几千年的古老文明，退尽铅华，留给后人的，依旧是难以言表的悸动心情。除了标志一般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像、众多宏伟的神庙，最让卡妙流连的，却是一些相对孤独的风景，孤独，才可能更真实。
　　听当地导游说起下游的小城莫伦普塔，新发掘出十二王朝的古墓，尚未完全对公众开放。十二王朝，距今差不多有四千年了吧，在许多文明还只是蛮荒之际，埃及就已经年久世地闪烁着耀眼光华。

　　“听说还是王室的墓穴呢，居然在那么偏狭的地方！”导游俯过身在卡妙耳边轻轻地说，“一般人好像还不能进去。”

　　“带我去看看吧。我想我可以进去。”面对导游的诧异，卡妙未加解释。这次出行，原本是作为法国排名前十的Gemini杂志社实地记者，做一期埃及古文明的记录节目，以一个普通游客而不是专业摄制组的角度，力在表现大众所见所闻的埃及文明。所以，卡妙一个人揽下整个工作，而主编撒加倒也对他信任有加。

　　果然，以Gemini的名义，卡妙轻松地获得允许，由当地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领着，迈进墓穴的大门，留下当地导游愣在原地。

　　沿着狭窄的地道，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这个位于一座小山丘下的安息之地，逐渐展现在卡妙眼前。据说是十二王朝一个王子的陵墓，却并没有皇室的浮夸风格，狭小的前厅，几条小路通向不同的墓室。四壁的墙上雕画着诸多神祗、篆刻着繁复的文字，却显得朴素、淡然，透出一种脱俗的韵味，让人不由得对这个墓穴的主人产生未曾谋面的好感。
　　“这里是主墓室。”年轻的工作人员安努谢特轻声地说着，像是怕打扰了墓主的休憩，在这样沉静的空间，似乎连呼吸声都略显突兀。究竟是什么样的主人，让这小小的安息之所，笼罩着如此深沉的肃穆和一点点挥之不去的怆凉？

　　卡妙轻轻地抬脚迈着步子，随安努谢特走过正中间那条小路，进入主墓室。

　　房间不大，却很精巧，正中间的石棺上罩着有机玻璃，后面的墙上，着彩的壁画在数千年的沉寂之后，依然保留着原有的鲜艳。画面上，两个男子面对面牵着手，行着古埃及流行的鼻吻礼。以卡妙对古埃及着装的了解，那个光着头、绑着腰带、身披宽大披风的男子，应该是个祭司，而另一个，身材相对瘦削的，穿着做工精良的镶花罩衫，戴着皇家头环的，应该就是这个墓穴的主人，王子殿下了吧。“真是奇特的壁画。”卡妙轻轻偏了偏头，没有意识到自己微扬的嘴角。

　　轻身上前几步，停在石棺跟前，下一秒，视线定格在古朴的石棺上。

　　不大的空间里，分明，躺着两具木乃伊，肩并肩，个头几乎差不多。卡妙抬起头看看壁画，再看看石棺，眉头轻蹙。侧目看向安努谢特，年轻人心有会意地点点头，指了指石棺的旁边，卡妙这才注意到有一个方形的石质说明牌，微微俯下身去，默读着上面的文字：

　　“古埃及十二王朝阿蒙奈姆海特法老的第十一位王子与第一祭司的合墓。
　　从壁画上的象形文字推断，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

　　真是含蓄的表达。卡妙想着，觉得心里隐隐地不太平静。

　　以他的了解，古埃及合葬同一墓穴的情况比较普遍，而合葬同一石棺则相当罕见了，因为在古埃及人永生的信仰里，这种束缚和羁绊，代表着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诺言。除了相爱极深的夫妻、恋人，谁会下这样的赌注呢？

　　而眼前的这两位，从身形来看，分明是男子……

　　卡妙忍不住又看了看静静躺着的两人，久世的沧桑爬满他们曾经鲜活红润的脸庞，在薄如蝉翼的层层卷纱之下紧闭的眼眸，藏拽了太多讯息，让人竟忍不住想看看它们睁开的模样，在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是否有无法掩饰的汹涌温柔。

　　右边那位身形稍显瘦削的应该是王子殿下，双手交叉地放于胸前，左手腕上分明戴着一个镶嵌蓝宝石的金镯子，即使千年的尘灰也挡不住海一般深邃的湛蓝光华。

　　而左边身形较为强壮结实的那一位，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只在胸前的卷纱上有一排烫金图案依稀可辨，下方是一排象形字，卡妙一个也不认得。

　　胸中憋闷得紧，也许被这浓重的气氛所感染吧。卡妙想着，刚要把目光移开，却瞥见左边那一位的手指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卡妙一惊，回过眼凝神细看，亡者静静地躺着，承负着千年的命运沧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怎么可能呢。卡妙暗暗地自嘲着，向安努谢特扬头示意，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主墓室。

　　“这两边的都是侧室，是家眷的安息之所。”安努谢特轻声地介绍着。

　　“嗯。”简短地应答一声，卡妙不再说话，无言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墓穴的时候，导游已经等候老半天了，卡妙歉意地朝他笑笑，辞别了安努谢特。

　　“里面都有些什么呀？”一路沉默，导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没什么，普通的王室陵墓。”坐在摇晃的汽车后座上，卡妙轻轻地说。突然涌上一个奇特的念头，刚才这一段经历，他想从旅途记录中抹去，不加以描述和报导。而这么一想，久久压抑的心头顿觉轻松不少，仿佛刚才的举动是搅扰了一对亡灵的安息，在参观过数十座陵墓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两个人，似乎，本就该归属于孤寂，在孤寂中，他们才拥有自己的幸福，否则，卡妙似乎觉得，自己会很难过。

　　“您最喜欢的景点是什么呢？”耳畔磁性的嗓音传来，卡妙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木然地盯着那一块狭长的骨片已有好半天了。

　　“旧时底比斯、孟菲斯的宫殿残垣，几大神庙，帝王谷。”

　　“就这些吗？”米罗微微地眯起眼睛。

　　“嗯。”

　　“您有没有听说过莫伦普塔？”

　　卡妙抬起眼凝视着身旁的男子，那深邃的眼眸后面是他看不清的颜色。

　　“莫伦普塔？您去过？”不动声色地反问。

　　“嗯。前两年挖掘出了一个王室陵墓，很有特色。”轻描淡写的回答，“不过，现在去已经看不到了，自从，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

　　作为记者的卡妙，如何不知。

　　就在他去访的第二个月，费加罗报就头版头条报道了莫伦普塔皇家陵墓被盗事件，失踪的包括主墓室石棺里的木乃伊一具，蓝宝石纯金手镯一根，而侧墓室石棺里的珠宝却分毫未动。埃及当地警方已展开全面搜查，不过收效甚微，距今快一年了仍无有效线索。这个案子也就成了无头案，被暂时搁置下来。看到这则报道的当天，卡妙刚刚整理好自己的访游记录，交给了撒加，当时真庆幸自己没在稿子里提到参观陵墓一事，否则那境地可够尴尬。不过心头却难言地涌上哀伤，莫名地隐隐作痛。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快要凉掉的黑咖啡，浓郁的苦涩弥漫舌尖，却几乎感觉不出。

　　“哦？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佯装疑问，却不再深究，简短地结束话题。

　　米罗似心有会意，也不多言，“请看这边的几座雕塑。”说着便朝旁边的橱窗走去，卡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随他的讲解，细细观赏，心里却有种难言的滋味。

　　“改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怎么样？交个朋友。”临别时，还是一脸温和的笑，那其中却似有某种力量，让人无法拒绝。

　　“好。”居然就这么爽快答应下来。

　　“这个周五可以吗？”

　　“嗯。”

　　“那么下午五点，我在这门口等你。”

　　卡妙微微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只比他高一丁点却要魁梧很多的男人，恍惚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这一幕，似乎，在哪里上演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