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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园篇:光影⑴ ...

  •   颍市一高,三年级(4)班。
      秃顶的教导主任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试题,可下面的学生却大多昏昏欲睡,——没办法,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每天的课从早排到晚,连课间都被各科老师合理分配,更别说什么体育课了,因此,睡眠极度不足的大有人在。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基本上能在高中混下来的,都练就了一身绝妙的补觉本事,且颇具伪装性,看似认真听讲,实际早已与周公幽会多时。
      不过一般教过几届的老师,都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大致一扫就能知道谁在偷睡,只是有时候不说罢了。但一两次不说也不代表就能次次容忍,就比如这次,明明一日之计在于晨,而且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可他大早上在讲需要注意的重难点时居然有一大半都在打瞌睡,还有一部分勉强撑着没睡的,脸上也是一片空茫,除了眼睛睁着,和睡了的也没什么区别。
      他越看越火大,终于忍不住摔了粉笔,使出杀手锏:专挑那些走神厉害的站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就不许坐下。接连罚站了好几个之后,他又特意挑了个好榜样做对比:“祁曙光同学,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一个从刚开始就笔直坐着在认真看书的男生走上讲台,习以为常地扫了题目一眼,然后准确写出解答步骤,竟比课堂上的讲解更加简练明确。教导主任看得连连点头,等到其回到座位之后就开始满口夸赞:“看人家祁曙光,次次年级前几名还肯专心听课!你们呢?本来就不如他居然还不晓得笨鸟先飞的道理,还一个个在人家认真看书的时候睡觉发呆,都不知道惭愧么?……”
      “老师,”坐在祁曙光侧后方的一个男生弱弱开口,打断其酝酿了半天的长篇大论,“其实他看的是刚完本的《玄天录》……而且做题步骤也跟你讲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你口中的榜样也没听课!
      最后那句话虽然没说,但潜在意思大家都明白,于是课堂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教导主任明显噎了一下,继而喝斥道:“笑什么笑?人家不听是因为会,自然不用愁!你们呢?不会还不听……”然后又是巴拉巴拉一大堆。
      “切,夸得这么牛,”这时教室后面却有极不和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自杀未遂的胆小鬼罢了!”
      全班寂静。然后口出不逊的后进生秦明被暴怒的教导主任揪了出去。而其他同学虽然未出声,看向祁曙光的目光却也变了几分。
      只是那当事人却仿佛没感觉到任何不妥,依旧安静而随意地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玄幻小说,偶尔翻动书页的右手上长久带着一个黑色护腕。但倘若把他的护腕取掉,就能发现那下面有数道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那疤痕是如此的丑陋而明显,就算带了护腕也无法完全遮掩……

      中午放学之后,大部分人都去餐厅抢饭吃,也有少部分留在班里苦练习题,而祁曙光赫然在留下的行列,——不过他可不是为了加点学习,而是要等祁母给他送饭。自从在医院回来之后,祁母就处处关照他,如今因快要高考了,更是嫌学校里的饭菜没营养不好吃,千方百计在家里给他做营养餐然后带过来。
      也因此,他被班里不少同学明里暗里嘲笑为“妈宝”,不过他不甚在意就是了。一方面他是拒绝不了祁母的拳拳爱子之心,另一方面,孤独惯了偶尔享受一下家庭的温馨也不错,——尽管,这些并不属于他。
      不过,今天不知为什么祁母到现在还没来。他一只手转着笔在发呆,另一只手则以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按压着胃部:毕竟,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稍过饭点还未进食就有一种痉挛的疼痛,但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因此祁母没有发现,他也从未说起。
      一个坐在不远处、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一边拿笔做题一边偷偷关注他,神色挣扎仿佛在犹豫着什么,踌躇了快十分钟才拿着试卷走到他跟前,把心一横道:“祁同学,老师上课讲的那道类型题我还是不太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他放下笔坐直身体,笑道:“当然可以!”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身边的视线,却没想到她是因为要不要问一道题而百般纠结,真是……胆怯纯净的女生呢!
      他仔细将这道题的要点讲了一遍,怕她不明白又在纸上写了详细步骤,只是写完了抬头望去,却见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心思不在题上。他不由轻轻皱了眉,“你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那女生结结巴巴道。
      “那还有什么不会的吗?”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只是明显有着逐客的意思。
      “没有……没有了!”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就回去再练练吧,”他轻轻甩动着有些乏了的手腕,“毕竟看别人做着挺简单,可自己着手就难了,这种类型题还是琢磨透比较好。”
      “我……其实……”那女生吞吞吐吐半天,看他眼中已隐隐有了不耐烦之意,这才有点慌了神,一股脑将想说的话倒了出来,“好像你有些不舒服,我有止疼片你要吃吗?”
      他抬头惊讶地看她一眼。历经了那么多轮回,他自认为疼痛时的伪装早已登峰造极,却未想到如今轻易被一个同班同学看了出来。莫非,是他的技术退步了?应该不会吧!
      不过人家终归一片好心。他驱除头脑中的杂念,摇头笑道,“多谢,不过还是算了,止疼片吃多了会上瘾。”而且根本不能解决实质问题,只是屏蔽了神经系统对疼痛的感知罢了,颇有自欺欺人之意,他向来不会考虑。
      “那秦明上课说的是真的吗?”那女生又问道,既然有了开头剩下的也就顺了,“就是说你是……那什么……的。”
      “是自杀未遂的胆小鬼?”他轻笑反问,目光中竟无一丝介意。
      女生舒了一口气,却又不解道:“难道你就不生气吗?”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看着自己的黑色护腕,语气极为平静,“他说的并没有错啊,祁曙光本就是个胆小鬼!”
      ——既没勇气去面对现实,割腕时又狠心得不够彻底,居然还半死不活被救了回来,真是个,胆小鬼!

      当日他在消毒水味极重的病床上醒来,一眼就看到眼睛通红的祁母,和目光中明显带着愧疚的祁父,两人本在病房中低声争吵,看他睁开眼睛便连忙围了过来。
      祁母忍不住抹着眼泪:“曙光啊,你可算是醒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让妈妈怎么活啊?也只能陪着你一同去了!”
      她旁边的祁父也叹息道:“儿子,这事虽然是爸爸不对在先,可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我和你妈其实早就过不下去了,要不是因为你早就离了,那天……”
      话未说完,就被祁母尖声打断,“你还敢提,要不是你带那小贱人回家,儿子至于绝望到割腕自杀吗?……”
      “我那不是……”
      两人又控制不住吵了起来。在那争吵声中,他也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过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套路罢了:曾经在与丈夫共同打拼过的祁母,终于被长年的操劳磨成了黄脸婆,并遭到后来发达了的祁父嫌弃。刚开始他还因为儿子小不懂事勉强忍耐,后来见儿子大了就千方百计逼着原配离婚,甚至带小三上门耀武扬威。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一向乖顺有礼的儿子却放下狠话,“你要是坚持跟我妈离婚,我就自杀!”这话当然让祁父勃然大怒,不过倒也没当真,只以为是年轻人的气话,就训斥了几句,“你要真有胆子自杀就去啊!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还想着杀人?哈!”
      然后,祁曙光就自杀了,虽然因为及时送到医院又被救了回来,可芯子已不是原来那个。如今,他是云栖,一个长久跋涉于生命的暗夜却寻不着栖息之处的孤魂,而非那个自幼便在家庭的庇护下未经过风雨的孩子。
      祁曙光……呵,多美好的名字!只可惜,那束光终究在现实的压力下消散了踪迹,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道永远替代着别人的影子而已!

      等到祁母终于带着饭到来,已经过了饭点至少二十分钟,班里都有人吃完饭陆陆续续回来了。不过云栖没说什么,只是道了声谢便接过饭菜迅速吃起来,毕竟再过十分钟班里同学就大致到齐了,影响别人可不好。而祁母眼眶红红的,明显情绪低落也不愿多讲话,只是坐在旁边翻着他课桌上的书本试卷。
      而当她翻到他的作业本时,就被那下笔虽不重却轻灵飘逸的字迹给惊住了,她不由夸赞道:“我儿子就是厉害,本来还怕你右手腕无法太用力学习不方便呢,谁知道那字写得比原来还好……不过是什么时候练的呀?我记得你原来的字虽然有棱有角,可明显没现在好看。”
      云栖僵了一下,然后道:“现在右手容易乏,以前的字迹当然写不出来,只好练了另外的字体。”
      “喔,原来如此,”祁母并没有怀疑,又翻着那本《玄天录》道,“我看你小子这一段时间乖乖上课,既不打游戏也不出去找朋友玩,还以为是改邪归正了呢!原来在这等着呢!……肯定上课又没听只顾看小说了吧,虽然你成绩不错,可也不能骄傲不是,毕竟快高考了……”
      云栖看她又要絮絮叨叨嘱咐一大堆,连忙苦笑着打断她:“妈,我们快要上自习了。”
      “对,对,还是学习要紧,”祁母连忙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不过临走时又回头叮嘱,“曙光啊,我看你都没吃几口饭,要是半晌饿了就吃我放在你书包的点心,还是身体重要……”
      “好了,妈,我知道了。”云栖无奈地笑着,只是等祁母完全走远,笑容却缓缓淡了下来。他翻开书包,看到祁母塞进去的大量零食,以及祁父不知是愧疚还是关心而多放的一笔生活费。
      多感人的亲情!他们不爱彼此,却都爱着自己的儿子。只可惜,云栖从不是他们的儿子,也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这种自欺欺人的温暖,和止疼片一样,会上瘾!
      不知道真正的祁曙光面对这种关爱是何种心情,只是他,却愈发的清醒压抑。祁父经常不在家倒还好些,而祁母每日的殷殷叮嘱却足以将他溺毙,有时候甚至有种说不出口的暴躁。倘若祁母稍稍有些私心,他也不必这么难受,大不了发泄出来就是了,可偏偏她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就连刚开始在家养病的几个月里,偶有几次想要发火,看到她强忍下生活的种种不顺心对着他露出笑容悉心照顾,他只能收回已到嘴边的话语。
      不止是因为不忍心,还是觉得没资格。她是一个真正的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所有的爱和关心;可他却不是个真正的儿子,他的血从来都是凉的,就连装出这个年龄的热情开朗哄她开心都做不到,所以只能不去伤害。他知道自己情绪稍有不对,就会以开玩笑的方式说些没心没肺的凉薄话来,旁人听了自然没什么相干,可是有次被祁母听到后,默默躲在屋内流了一天的泪。自此之后,他便不再说那种话了,又找不到其他话可说,于是渐渐沉默下去。
      可是有些话不说,并不代表就会不想。他一直在祁母面前摆出乖孩子应有的样子,在学校也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但那不过是表象罢了!他自己便知道得很,有些东西一旦压制得久了,爆发出来定会伤人伤己。不知道祁曙光自身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了自杀来逃避,反正他是无法在这个家再长久待下去了。
      所幸不久就要高考,以他目前的成绩能够轻易选择一个离家远远的好大学,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轻松起来,眼前的这些也并不是不可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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