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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篇:幻象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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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你不是医师吗?为何调理这么久,身体还不见大好?”她担心道。
“谁说我是医师了?”他反问。
“那你……”
“不过是久病成医罢了,”他似叹似笑地看向她,“所以你要是执意嫁我,可要小心了,没准儿刚成亲不久便成了寡妇。哎,那可听起来不好听,也不利于你日后寻找真爱……”
“说什么丧气话?”她有些恼怒,听不惯他以这般随意的口气谈论自己的死亡,“你怎知自己就必然早死了?江南陆家有位神医,要是有他在,兴许你想死也死不了呢!”
“神医?呵……”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若真到那时候,还是干脆点早死了好,我可是怕疼得紧!”
“你……”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却不想多谈般转移了话题,“话说,你是怎么看上我的呢?又没财,又没势,连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也就这张脸还凑合,”他突然目光诡异地盯着她,“莫非,你就喜欢这种文文弱弱的小白脸?”
他越想越是如此,不由自顾自乐了起来,“真没想到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颜狗这种强大的生物存在,看,好白菜马上就要被猪拱了……”
她已经完全不想搭理他了,虽然听不太懂,却也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好话,但听他越说越过分,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打断了他,“怎么这般说自己?”
她凝视着他:“我少时父母双亡,身世飘零,徒有一份棘手家业与刻骨仇恨……如今心愿了却,只想有个能让自己安定的地方而已。至于你,云栖,你曾说自己是‘浮云的云,无处可栖的栖’,可见也是渴望这样一个栖息之地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接受我呢?你给我一个家,我也给你一个家,不好吗?”
她眸中依稀有着水意,却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落下泪来,只是坚持看着自己想要执手一生的男子,等待他一个答案。她虽然主动,却始终有自己身为“冰焰女侠”的骄傲,倘若他全无此意,那她亦不会多做纠缠。
可是,他却明显动摇了,“那,倘若我不久于世呢?你要怎么做?”
她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若是有药可医,那么纵然散尽家财我也定要救你;可若当真药石无灵……那我,定会好好活着,用所有余生去怀你,念你……”
——这般感情,不浓不淡,刚刚好。
云栖看着她,却又似乎透过她,看到另一个挣扎于浮沉命运、寻不着栖息之处的灵魂。他伸出双臂拥住面前这无声啜泣的女子,如同拥抱曾经的自己。他缓缓拭去她脸上的泪,轻笑道,“哭什么呢?担心自己嫁不出去的话,我娶你便是!”
只是,娶一人容易,可若要彼此得到幸福,又哪有那么容易呢?特别是将希望放到他身上,就更不容易了。
原因无它,只因他从来都不是自己。
都说人死如灯灭,可死亡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终结。他屡屡横死,却又屡屡在他人身上重生,不知其过往,亦无法预料其结局,只能如盲人摸象般,步步艰辛。久而久之,他也不愿再探知所占身体的种种前生,只想纯粹做着自己,安宁度日。
只是,他虽有隐居避世之意,却回回被命运推到风口浪尖,摆不脱亦逃不掉;空有漂泊寻归之心,可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家,他的乐土。这回能够安逸数月不被打扰,于他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幸事,但他却不知这次的平静能够持续多久。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要娶洛微雨,不只是为了成全她,更是为了成全自己。——兴许,这一世他便能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归宿呢!
只是,这种可能终究太过渺茫。
他随她回到洛家庄,拜会过走得较近的族亲朋友,甚至还在江南陆家住了段日子,——她说,陆家长年供奉着一位神医,提前打好交道,日后有事相求时也好开口不是?她的语气带着一些狡黠与自得,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但他却是知道她将当日的问话放在了心上,时刻担忧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对此,他只能苦笑,却不愿拂了她的好意。那陆家名医着实了得,虽然不能完全治得好他,可身体所中的毒素倒是被拔除得七七八八,至少不会像之前那般,被药碗撞到就弱得跌倒了。
但是,那最大的危机仍旧没有解决,他也不知道它将以何种方式、在何处地点爆发出来。而未知,往往显得更为可怕。
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那时间不偏不倚,正巧在他们成亲当日。
当时两人正在行拜堂礼,来此参加喜宴江湖人士亦哄笑不已,着实热闹。便在此刻,却见门口大摇大摆走进一个鬼面人,阴恻恻地笑道:“今天是我儿大喜之日,为何却不请为父?莫非觉得为父担不起媳妇儿这高堂一拜?”
众人陡然色变,洛微雨更是惊愕地看向身边的云栖,满目不可置信,浑身打摆子般颤抖得厉害。云栖心中暗叹,明白她心中的惊怒恐惧,于是主动握住她的手,平静道:“不知阁下是否思子心切认错了人?在下名为云栖,却并非阁下所言之人。”
“是么?”鬼面人桀桀怪笑,“很好,为了娶妻居然连亲父都能不认,着实比以前有胆量得多……我倒想看看,你的武功比起胆量来是否有也所提高!”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他便如同鬼魅般攻了过来,根本不屑于理会周遭阻拦的刀剑。那动作飘忽不定又迅捷无比,几乎少有人能够全然看清,但云栖偏偏就看清了,不过也只是看清而已,要想躲过却不太容易,莫说他还有身体的负累,便是身体状况处于完全状态,也不是此人的敌手。因此他动都未动一下,表情淡然得仿佛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一样。
鬼面人自然看得出他的不作为,随即改拍为抓,准确扣住他的脉门,冷笑出声,“看来你也只是长了点嘴上本事,至于身上功夫还是……”话未说完,声音陡然转为森然,“你的经脉何时被人废了?”
他凌厉的目光转向洛微雨,“是她?”未待云栖回答,他便自顾自言道,“怪不得本座刚一出关便听到千金堂总部覆灭、堂主鬼面生死不明的消息……呵,所谓正道,所谓侠客也不过如此,”他怒极反笑,一字一句道,“当真是光明正大得很!”
从最后一句话中,云栖敏锐听出明显的杀意。他知道,武功高到一定地步之人,无论正邪,只要有个自认为该杀的理由,那么就绝对不会手软。而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让这个理由完全落实,否则,此处危矣!因此,他貌似淡定地站着,实则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
如他所想,鬼面人着实是极怒的。他所创的千金堂虽然做的是人命买卖,却也并非滥杀之处,诸般血雨腥风,根源不过是江湖人自身的贪婪与欲望罢了。平时一直将脏水泼到千金堂便算了,毕竟一个杀手组织要什么好名声?可是这次无端打破平衡,趁他闭关对着千金堂暗下黑手,并害得他唯一的儿子武功尽失、且连自己生父都不认得,这般便罪无可恕了。
他正打算动手先讨个利息,将在场众人一一斩杀,却突然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清朗朗却直接压过其他人杂乱的议论怒骂道,“今天是儿子大婚之日,父亲既然来了,那高堂之礼自然是受得的,却不知要给新人送上什么礼物?”
“礼物?”他转头望向云栖,眯起了眼睛。
“不错,”云栖不卑不亢道,“男方家长第一次见到儿媳,自然少不了见面礼!”
“闭嘴!我与这狗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当他儿媳?又怎会给他行礼?”洛微雨反应过来,恨恨甩开云栖的手,同时抽出身边人腰间的宝剑,向着鬼面人决绝刺去。
只是拦下她的,却并非鬼面人,而是众人眼中经脉皆废毫无威胁的云栖。他以一种奇诡的手法,仅仅一招便将洛微雨手中的剑击飞出去。
她震惊地看着他,终于痴痴落下泪来,“原来你之前皆是在骗我,”她似哭似笑,“说什么为了玉玦才救我,还说什么久病成医,身似浮云无处可栖,原来都是假的……就连不会武功都是假的!”
往往女子信任一个人,连他最拙劣的谎言都能当做真情流露;而当她怀疑一个人,那么连自己最纯粹的猜测都能拿出来当做佐证。信与不信之间,差别竟然如此巨大。云栖目光微移,“我从未……那般说过。”
“是啊,你的确没有那样说过,”洛微雨蓦然冷笑,“可你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又有哪一样不是把我往那方面引导?你敢说,与我缠战两日夜的‘鬼面’不是你?也是难为你了,居然没过多久便换了张面皮接近我,还故意那般行为举止,我也真是瞎了眼,才没认出你的真面目,还……还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你!真是蠢透了!”她越说越感悲愤交集,以至忍不住要再度上前攻击。
“够了!”云栖毫不留情地制住她,厉声冷叱道:“的确是蠢透了!”你想死是你的事,难道还要在场所有人为你的愚蠢陪葬吗?
后半句话他只是动了唇形,却并未出声,因此“听”到这句话的,只有对面的她。她从未见过他的目光如方才那般冷煞逼人,竟有那么一刻被震住了,就连被他按着双双给鬼面人行了新人拜高堂的大礼,她也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不错,”鬼面人神色不明地看着云栖,“看来此番灾劫,着实让你成长不少。既如此,为父也就卖你个面子,不动任何在场之人!”他缓步向外走去,“不过先成家后立业,既然媳妇儿已经娶了,那也该随为父回家了吧!”
至于后来么,自然是这对饱受争议的新婚夫妇,跟着那鬼面人走出洛家庄,并从此淡出周围人的视线。
刚开始还有从婚礼当日逃得性命的人透出口风,引得江湖上又一番热议,不过没多久便不再有人提及了,毕竟每日都有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他们哪有精力去一直关注那种与己无关的陈年往事呢?于是一年又一年,昔日的“冰焰女侠”洛微雨和千金堂主“鬼面”尽皆被世人遗忘,曾经声望财力皆数一流的洛家庄也完全没落下去。
只是,几年以后,在两人曾经养伤的村庄,却多了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个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的美貌少妇,和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女儿。不过即便如此,村里也没人敢对其不敬,因为那少妇的男人对整个村子有着大恩,——当年村里闹瘟疫,正是那云大夫义诊施药,将大家伙儿都救了回来。不过也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身子底儿本就不好,仅仅半年后云大夫便逝世了,只留下孤儿寡母托村里人多加帮衬。
不过,他们却不知道,那看上去弱质纤纤的美貌少妇身怀极高武功,且拥有万贯家财,根本无需任何人帮衬。他们更不知道,每年祭扫之日,她站在云栖墓前,心情又有多复杂难言。
当年他强行带她离开,日后虽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可她却始终无法释怀,毕竟,他的父亲是恶贯满盈的千金堂堂主,且是她亲生父母尽皆死亡的元凶。若要获得她的原谅,除非那个人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而他明白了她的心意之后,也并未再劝,或者心里明白,就算劝了也是无用。
而那孩子,也并非她亲生——她与他从未圆房,又哪来的孩子?那不过是他某次出门时,偶然救下的一个孤儿而已,感觉漂亮可爱,便交与她抚养了。就连那洛家庄,也是他暗中派人打点妥当,然后将银票地契悉数塞给她。
至于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那个人,其实也不常出现在她面前,不过她能感觉出来,刚开始他管云栖还较为严格,后来慢慢便松了,甚至在最后半年,云栖带她离开他也相当于默认了,——真不知道他一直打得什么算盘!
可是,她就算再铁石心肠,看到他一日日在自己面前衰颓下去,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但她无论多尽心地照顾,却也止不住他每天咳出的大量鲜血,每当这时候,她心脏抽疼中甚至是有些怨他的:其实她早就不怪他了,可是他却从未想着再问她一次。
最后那一刻来临前,他精神出奇得好,还说要到太阳下晒暖儿,只可惜,那日并非晴天,外面阴雨连绵,根本出不去。
“那算了,”他笑着,一如往昔的随意自然,只是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却破坏了曾经温润雅致的形象,“我曾应承你给彼此一个家,一个栖息之所,只可惜,终究还是没有做到……”
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面颊,“我知你恨我欺瞒于你,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云栖这一世,从未想过骗过你半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逐渐降低,“你曾在江湖上号称‘冰焰女侠’,可我却从未跟你说过,冰和焰终归两种极端,外人看来美虽美,可终究伤的还是自己……人虽然要有所坚持,可执着太过终究不是好事,你……可明白?”
在他意识完全消散之前,终于感觉到有一滴一滴的滚烫落到手背,“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可如你这般万事不萦于心便是正理么?这么多年,我竟始终无法分辨得出,你在意的是我,还是自己曾经的承诺……你是否,真如他人所说般,爱过我呢?”
——对不起,我虽不曾欺骗过你,可也从未,爱过你。因为我始终认为,爱与被爱,不过一场华美的幻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