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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篇:幻象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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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久居深闺的官家小姐,或是春心初动的寻常少女,定会幻想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一个英俊潇洒、武功高强的大侠,于自己濒临绝境之时仗剑相助,然后互生爱慕,冲破层层阻碍,终于携手江湖快意恩仇……
可是,她们却不明白,江湖从来不是做梦的地方。更何况,她们爱上的,可能根本不是那个人,只是自己虚构的一种幻象而已。
然而,又有谁爱上的,不是那样一种幻象呢?就连曾经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冰焰女侠”洛微雨,也无法例外。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本是极美的意境,只是用来形容的人,却并非那般静谧唯美。她身上衣衫红似烈焰,可眸中光芒却冷似寒冰,无论是熟悉她的人,还是仅仅听过她的人,都知道其面冷性烈,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更是对那些邪魔外道深恶痛绝,便是一人一剑挑了整个千金堂,也不曾有半分退缩。
千金堂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无数人伦惨案皆因其而起,洛微雨自己的父母,也直接间接因其而亡,因此,年少便失去双亲的她便就此立誓:不灭千金堂,绝不考虑终身之事。
也因此,她毅然解除了与江南陆家长子陆斟自幼订下的婚约,十几年如一日与剑为伴,终于在不久前硬闯千金堂总部,且与堂主“鬼面”打斗两日两夜,终于使了同归于尽的招式,拖着他一同坠下山崖。
众人正犹自可惜,感慨这般佳人就此香消玉殒呢,却不想,数月之后她却携一男子归来,形容亲密,且不久便昭告天下决定成婚。
这可了不得,向来如同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冰焰女侠”居然要嫁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顿时让整个江湖炸开了锅,看热闹的居多,跃跃欲试想要取而代之的也不少,于是大批江湖豪客皆往洛家庄而去。
不过其他人怎么想的,洛微雨却不管。
她只觉得,上天待自己总算温和了一回,飘摇半生,大仇得报,总算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他白衣墨发,容貌俊俏,只是一张嘴却能把人气死。当日她于必死之境被他救回,正怔然眼前这人如古画般的温润雅致,寻思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时,却见他勾唇一笑:“不必道谢,反正你的随身玉玦已被我当了三千两白银,足以付你的医药费了!”
“玉玦?你把它当了?”她当时既惊且怒,“那本是家母的遗物,你怎可……未经同意便私自动我东西?”
“区区死物,怎及得上活人性命?”他语气清淡,“当时你再晚片刻便命丧黄泉,如何征得你的同意?还是你想下去问问你娘,是想看到物?还是看到人?”
这番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只是,虽然知他说得在理,但还是心头黯然。
她母亲本为官宦世家的小姐,因爱上了游侠四方的父亲而与家族彻底决裂,唯一带出门的便只有自幼佩于胸前的冰纹玉玦。而母亲在她出生之后被千金堂杀手所杀,于是父亲便收起它,并经常拂拭以思念母亲。后来,父亲在为母亲报仇的过程中再度遇害,这玉玦才交到了她的手中,时时提醒她大仇未报,无权享乐。
如此想来,如今仇恨已了,这玉玦没了也就没了,也不完全是坏事。可是,她还是心头不爽。更不爽的是,明明是那人做错事在先,她只是在刚开始刺了他两句,又没大吵大闹不依不饶,可他的态度却与第一日有了明显区别,语气不冷不淡,医嘱也极其敷衍。
向来只有她冷面对人的份,哪有平白遭人冷眼的道理?四五日后,她终于在他再度端药进房时,将其一把推了出去,“不想见我完全可以不来,何必这般给人脸色?”
哪知,这一推用力过大,或者说她未曾想过他的手竟无力如斯,居然直接把药碗撞到了他的胸口,滚烫的药汤溅了满身,而他也在瞬间苍白了脸色,颓然委顿下去。
她为这变故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扶他:“你怎么了?”
却见他原本似乎倦极微阖的双目,闻言睁了开来,轻声言道,“无碍,不过是被人下药废了经脉,又轻微受了些伤罢了……终归离死还差得远呢!”
看着那甚不在意的神情,她顿时感觉心中一阵酸涩,“那你为何要救我?还每日专门费心费力为我熬药?难道便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结果她日渐好转,他却愈加病重,而她这个承蒙大恩的,还满心的怨怪不满,居然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身体状况。
他颇为惊异地看她一眼,“怎会是专门为你熬药呢?我的药方可是比你复杂得多,救你只是顺便而已……更何况,若无你那玉玦所当的三千两白银,我这药材怕也没钱去买……因此,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既未经你同意便收了诊金,那自然是要救你一救的。”
他这话说得过于实在,让洛微雨连自欺欺人都没法儿做到,但一向被人追捧的她还是有些无法相信,“所以,你最初的目的并不是我,而是玉玦?”
“那是自然,”他瞟她一眼,脸上微微有着笑意,“当时我急需银钱买药,救不救你倒无所谓,玉玦是肯定要拿的。若你当时已死去多时,那我拿了也便拿了;却不想你当时仍有一息尚存,”他面露苦恼之色,“‘不告而取谓之偷’……我自然不愿做个窃贼,所以只好救醒你告知一声了。”
这番话本是歪理,却被他说得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她不由得莞尔一笑,颇感新奇,不仅不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你为何不坐在旁边,等我死透了再取呢?”
他却只是摇摇头,“那当然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骗人容易,骗己难……我还不值得为这样一桩小事,失了原则!”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她听出几分莫名的萧瑟来,她连忙压住自己心中随之而起的感伤,故意嗤笑道:“原则?死者之物随便取用的原则?当真是邪魔外道的做派!”
她这话刚说完自己便是一惊:方才提及“邪魔外道”这四个字时,自己却无一丝杀意,有的竟只是对面前这青年的揶揄而已,一向冷冰冰与人保持距离的自己,居然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开玩笑?
可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她内心的震惊,只是扶着桌椅缓缓直起身来,欲向门外走去,“每个人的原则皆有不同,你看不惯,也是常理。”
“等等!”她追上他,“方才是我有错在先,你身体不便,想做什么我可以帮忙!”
“若是我想要沐浴更衣,你也打算帮忙不成?”他似笑非笑,“再者,你的伤势还尚未好全,若是不小心再裂开了,我可不会再费心救你。”
自己一片好心居然被他反讽,她顿时气红了脸,“滚!”
可是等他真不见影子,她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自己昏迷期间,伤口是谁包扎的?衣物又是谁换的?岂不是不知不觉便被人看光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在数日后才知晓,因为他接连高烧了好几天,病情反复得房门都出不得,只能在偶尔清醒时,指点着寄宿农家的小孩为两人熬药送饭。
这些她最初也是不知的,只是察觉出那药熬得水准似乎突然下降了几个层次,药碗上还飘着诸多杂质,光看着都难以下咽,而且送药的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那个小心眼又毒舌的家伙在故意整自己,毕竟自己恩将仇报推他在先,便是受点报复也理所当然,于是干脆屏上呼吸一口将药闷了下去。可是,连着三天皆是如此,她就受不了了。在那孩子再次到来之时,她终于忍不住冷了脸色,“那个混蛋在哪?便是整治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天天熬这种腌臜东西,是想毒死谁?”
谁知刚一骂完,那孩子却大哭起来,边哭边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这女人真是不识好人心,云大哥病得都下不了床了,还要操心你的病情,你倒好,居然还嫌弃……看来你身体好得很,根本不需要照顾,与其给你熬药送药,还不如多陪陪云大哥呢!”
他,病了?洛微雨一怔,看着那孩子跑远,不由想起那日不小心撞到时他苍白的脸色来。这病加重该不会……是因为她吧?
心内不安,客栈自然也待不下去,于是她循着打探来的方向,轻易找到了他寄宿的农家,正好看到他斜卧在院内软塌上,温声细语却又绘声绘色地给围在身边的一群孩子们讲故事。
当时阳光正好,晒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讲故事的语调也有一种不经心的睡意,仿佛一场温软静谧的梦境,轻易便能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这样的他,似乎与所处农家完全融为一体,又好像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随时都有可能羽化而去。
在这一刻,她清晰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悄然绽放的声音。她就那般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他的讲述,直到夕阳西下,饭点渐至。
“姑娘是来辞行的吧,”孩子们尽皆散去,他才慢悠悠地对着她道,“其实完全不必如此,你既康复,那便财货两清、再不相干了。好走不送!”
“我并不是要走,”她灼灼地盯着他,“只是想问你,在我昏迷期间,究竟是谁为我包扎换衣的?”
他随意一笑,“当时是生死关头,自然是在下为你包扎救治,至于后来,则是请的店家妻女代为照顾……都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怎的?莫非你要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话说得她面颊微红,却强自镇定道:“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我被一个男子看遍全身也是事实,日后怎生嫁得出去?……你做都做了,难道便没胆子负责吗?”
他惊诧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口出人言的猴子,“你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多了吗?你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栖,”他补充道,“浮云的云,无处可栖的栖。”
“那,云栖,”她执著地盯着他,“你可愿娶我洛微雨为妻?”
他一个趔趄从软塌上跌了下来。
自此之后,他便时时躲着她,可村镇就这么大,他身体还不好,又能躲到哪去呢?
更何况,“冰焰女侠”洛微雨可不只有面冷如冰的一面,还有情烈如火的一面,一旦确定了心意,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放弃的。当初她娘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尚敢不顾一切追随父亲远走天涯,更何况如今的她呢?
况且,在这孤身飘零的十来年间,她早已厌倦了江湖恩怨,如今大仇已了,能够找个人平静度日是最好不过的。而命运就是这么凑巧,正好把他送到她面前。
他不会甜言蜜语,也没什么高强武功,可是,这么多年围在她身边大献殷勤的所谓“青年才俊”,她还见得不够多吗?他们看中的不过这一张漂亮的面容,以及洛家庄残余的声势财力罢了。纵然有时候也不乏真心,可是鬼知道那种真心能维持多久,她懒得费心去猜,只能紧闭心门,一个也不放进来。
而和云栖在一起,她却能够自然而然表露出最真实的情绪,或嬉笑怒骂,或呛声打趣,终归是无需掩藏的。诚然,他是因为那价值万金的玉玦才救她性命,可是那又如何?权当为两人的姻缘牵针引线了。
他虽身体不好,可她正好也无心江湖,成亲后禀明族中长辈,隐居山林即可,又何须再管那外界是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