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漠雪》颜笑

4、初次交锋

　　她怔了怔，停下脚步。
　　斜对面靠窗的桌旁，斜倚着儒雅如玉的公子。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着酒杯轻轻转动，漂亮的琉璃瓦杯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光，映得他的指尖晶莹似雪。优雅的动作里慵懒邪魅的气息展露无遗。
　　他神情陶醉，眼波迷离，却在她上楼来的那一刻掠过一道波光。

　　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犹记得初见时他锐利如刀锋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虚浮的外在直射入人的心魂。那时他站列皇上右手下方首位，侧头俯视众臣的目光慵懒而高傲，像一头年轻骄傲的鹰透着难以言喻的自信与霸气。
　　那一刻，他直视她的目光是如此大胆直接，毫无顾忌，那时她心中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果然名不虚传！

　　醉红楼二层，右丞相纪芊朝着她轻轻扬起酒杯，眯着眼微笑。不发一语的邀请，无声中更令人无法抗拒。
　　她于是微笑着迎上前去，大大方方行了个礼，道：“丞相好兴致！”举头四顾，但见清风徐徐，波光粼粼的未明湖映着夕阳如同一幅美不胜收的山水画卷在二楼栏杆外直铺陈到遥远的天际，于是又含笑接着道：“如此良辰美景，把酒临风，何等地逍遥自在！真让人不忍打扰丞相赏景的乐趣啊。”
　　“一个人喝酒，有甚么乐趣？！若有翩翩公子相伴谈天说地，方不失人间一大赏心乐事啊。”
　　她闻言缓缓绽开一抹微笑，道：“却之不恭！”随即落座，黄昏时分微红的日光投射在她似笑非笑的脸上，一时之间媚丽无俦。
　　纪芊轻扬手为她斟满酒，不再言语。

　　初秋的寒风从湖面吹来，拂乱了她几缕纤柔的发丝。握着酒杯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点点凉意，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微微荡漾，泛着淡淡微光。楼下是热闹的街市，楼旁是水波荡漾的湖泊，楼中是喧哗的酒客，然而这靠窗的一隅却仿佛独辟成一个隔离的空间，在昏黄的光辉里静默。
　　一时间淡淡的寂寞与疲惫漫上心头，她半点不愿开口，唯恐打破了这奇怪的静默，更不愿费心思去猜想这名满天下的年轻丞相找上门来的意图。然而对面之人仿佛打定了主意不言语，微眯着眼品酒的姿势无比闲适。

　　许久，她终于张口问道: “不知丞相想要谈些什么？”
　　“比如说，” 他忽然睁大眼望着她，一双鹰眼隐现锋芒，慵懒闲适的气息一扫而空，“为什么人人渴慕的高官厚禄你弃如敝屣，威严肃穆的朝廷你视若等闲；为什么你满身才华威名赫赫却甘于埋没，身为镇关大将却愿作布衣；再比如说，为什么竟舍了你那四个情深意重的兄弟不再并肩而行？你到底想要什么？公子漠雪，我对你实在太好奇。”

　　“也许不仅仅是好奇吧，”她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想要招揽我入朝为官为丞相办事？”虽是个疑问句，懒洋洋的语调却实在透露出淡淡的讽刺。
　　他却也不恼，含笑纠正：“不是为我办事，是为黎民百姓办事。”

　　“丞相当真如此以为么？我一个武将在朝廷任个虚职竟比在边塞更能为百姓做事了？！”语气在漫不经心中隐着丝丝嘲讽，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浅浅微笑，令他失神了一瞬。
　　他默了一默，依然笑答：“你不愿答我也罢了，不过你真以为便能轻易远离朝廷了么？纵使你远在漠北也照样身受皇命，更何况在这皇权的中心？在帝京你也算是声名鹊起呢——醉红楼新上任的楼主！”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起身离座。下楼之前顿了顿，回头一笑，道：“今晚鸿銮宴上见！”

　　醉红楼是建在未名湖畔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古楼。
　　它跨越了两个朝代，饱经风霜经营至今，终于渐渐衰败，七日前被一初来帝京的外地人收购。
　　陈迹斑斑的墙面迅速刷新，陈旧的屋瓦一块块翻新，就连古老的桌椅也被独具特色的新用具所替代……它依然是静静矗立在湖畔的美丽古楼，却焕发出百年未有的勃勃生气与不尽活力。那从泛光的琉璃瓦、清新的墙面色调、精致的雕饰以及独具特色的器具中展露出的绚丽风华与历经百年历史所逐渐沉淀下的古典气息水乳交融、相得益彰，使它再次成为湖畔七景之一、南华街上最负盛名的酒楼。

　　这位初上任便挥下了大手笔的醉红楼新主，正是近日应召回京的北漠五将之公子漠雪。

　　夜幕降临，灯笼高挂。
　　晕开了的朦胧红光照亮了酒楼门前数米内的街路，只见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从南华街入口一直到酒楼门口，远远排了一路的马车；相遇在门口的宾客们相互招呼作揖，一个个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行止间却格外拘礼分外客气；无论是那华衣贵彩，还是那灯火辉煌，无不昭示着这是个非同寻常的盛宴。

　　即便张灯结彩，即使门庭若市，也依然掩不住阴影里她晦暗的心思。

　　好一个鸿銮宴！果如几个时辰前右丞所言，他们很快便又能遇见。
　　长长吁出了一口气，晕黄的灯光斜斜投射在她光滑如玉的侧面上，映出弯弯的眼睫毛在脸上浅浅的影子。眼帘微阖，低头沉吟，压抑不住的无奈与烦闷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周身的空气里。
　　鸿銮宴是庆祝新官上任的大宴，一般由资格较老的大臣们主持，为新上任的官员们庆祝，称得上是王朝的传统。她为了这宴已忙碌了许久，只得片刻休息。然此时宴会恰恰进行到热闹时分，正是她这醉红楼楼主出面的时候。

　　一举步迈出廊下的阴影，直面向灯光下的热闹辉煌。朦胧的灯光打在她黑漆漆的双瞳上，波光迷离，一如永世沉醉的梦。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掀起门帘，闪入门内的是一角绣工精致却色调淡雅的锦袍。

　　喧哗一片的酒席上立时有一高声道：“快看看谁来了！”语声未落已响起几声呼应：“楼主来了”、“可露面了！”
　　她面上堆起笑，缓步迎上前来，朝着其中一张酒桌上位之人行了一礼，道：“漠雪来迟了！”主位上神情淡淡的左丞相荣祥手抚胡须，微一点头，也不言语。座上便有人起哄道：“来迟了，罚酒!罚酒！”

　　她淡淡一笑，并不推辞。一抬手袖袍垂落，再放下时已是一饮而尽，空杯见底。她神态安逸朝众人微微鞠躬，眨眼间又是连饮两杯，动作干脆利落，一派风流。
　　众人叫好声中只见她眸中光华流转，一时间耀目非常。
　　邻桌主位上右丞纪芊侧头望着她，目不转睛。

　　她在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色视线中安然自若，抬目扫视一圈身边酒席，朗声道：“今日我醉红楼倾囊相待，各位若有半丝不满只管找我漠雪便是！”也不多话，直接找一空位坐了。
　　酒席一静之后复又喧哗，气氛愈发热烈。

　　忽然间一阵空灵曼妙的音乐响起，渐渐由弱至强，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厅里谈笑声渐渐落下去，众人纷纷注目于大厅正前方缓缓来开的帷幕。
　　灯光渐暗，然后慢慢变亮，只见大开的帘幕后一席飘逸如云、奢华如梦的红纱半垂，露出舞台上女子铺陈于地的淡青色纱裙之一角，引人遐思。各酒客忍不住都伸长了脖子努力向前望，也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半掩于红纱之后一个侧坐于地的纤细身影。

　　这时，一只肤白胜雪、纤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微撩高一点红纱，映入眼帘的是一袭乌黑发亮的乌发，如瀑一般铺洒在女子胸前美丽的纱衣上。人们情不自禁摒住了呼吸。
　　“挣”一声脆响打破满堂寂静。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连串紧凑激烈的琵琶声响彻大厅，直扣人心弦。乐声渐渐激烈，仿佛控制着人的呼吸，心弦随之颤动不已、渐渐攀高。突然乍停，紧接着一种柔和又空灵的琴音缓缓流淌，将众人的呼吸轻轻抚平，然后冒出几许动人之极而又包含激情的曲调…… 琵琶声中，没有人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颗心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能忘我地徜徉在乐的海洋中，随浪起伏、随波漂荡。
　　乐声停止，没有人能出声，自始至终红纱后的女子都未露面，至此亦无人开口唤她出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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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独奏之后是合舞，然后是箫、筝合奏，之后独舞，最后以一场酣畅淋漓的鼓上舞结束。
　　这无疑是一场成功的晚宴，自始至终大厅里无一人能把握自己的存在，每一颗心都在身不由己地徜徉，没有人能忘记这一晚的震撼。
　　多少年后帝京里流淌着这一晚的传奇。谈起成功的鸿銮宴，从来令人们赞不绝口的都是美味珍罕的山珍海味、价值惊人的豪奢酒席，从来没有这一晚的非一般的风华、这般动人心魄的美丽。
　　没有人像公子漠雪一般大胆，把宝全押在随宴的表演上。因为，从来表演都只是陪衬而已，酒席上觥筹往来、勾心斗角的陪衬。

　　然而对于公子漠雪，那一晚铭刻在她脑海里的是两束灼人的目光，一束来自对面，右丞纪芊亮若星辰的眼眸；一束在身边，紧靠着她坐的，二哥郁宸始终温暖的目光。

　　最寂静的时分永远是繁华落尽时刻。当宴会结束，酒客散去，便只余下一派空寂的大堂和满桌子的杯盘狼藉。恭送一位位高官离开后，她伸展了下酸软的腰身，便来到醉红楼后的花园里。

　　圆月高挂，夜凉似水。
　　黑漆漆的花园里各种植株静立，潼潼黑影在风中沉默。她默默地漫步，让一个晚上的喧嚣在寂静的花园里慢慢沉淀、直至消散。
　　果真是避不开朝堂的纠葛、世俗的烦恼么？

　　缓步绕开一株枝繁叶茂的果树之后，她蓦然止步，喝道：“什么人？！”伴随着一声轻笑，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身影闪现在她身后。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道：“真不愧为一朝大将，反应敏捷之至！”
　　“宴会已散，丞相为何还不离去？滞留于此意欲何为？”她不慌不忙，缓缓质问。

　　他跨前一步，走到她身边，低低笑道：“暗香浮动、月色轻浅，楼主真是好兴致。如此美景错过岂不可惜？”轻描淡写，绕开质问。
　　她心内暗叹一口气，道：“丞相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到底意欲何为？”

　　“嗯？楼主聪明如此，怎会不知。今天上午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随着她的步伐在小道上漫步，时不时避开几枝横生出的枝条。“给我一个你辞官的真正理由，不然到朝廷做事也好，到我手下做事也好，我总不愿看着大好人才在我眼皮底下闲置着。”
　　她默默不语，许久，道：“丞相未免太闲了？良辰美景，大人独自欣赏罢。”语罢，转身便走，几步便消失在树影后。

　　纪芊愕然，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开。凉风拂面，隐隐听到风中传来的话语“自离北漠，宝刀藏鞘。惟愿独善其身，无心家国天下，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
　　他独自立在黑暗中，一任寒风吹拂。悄悄地，嘴角浮上一抹极欢愉的微笑，双瞳熠熠生光。
　　漠雪漠雪，我纪芊何曾如此关注过谁，竟不惜屡次碰壁。你越是拒绝，却越是凸显你的与众不同。
　　北漠的飞雪，你的不同在繁华帝京的欲望漩涡里能保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