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漠雪》颜笑

5、那天午后

　　细雨飘飞的清晨，接到几位帝都才俊宴会的邀请。她站在屋檐下抬头，凝视了阴郁的、潮湿的天空许久，许久，直到飘飞的雨丝润湿了她胸前锦绣的衣袍。
　　接近午时，她来到郁宸新得的府邸，却被门卫告知他拜见同僚去了。淡淡凝视了那富丽堂皇的大门上装饰精致的牌匾一眼，无奈转身离去。沥青的街道上寒风凄冷，细雨纷飞，行人稀少，独自一人默默漫步，任那发丝在雨雾中润泽了十分。
　　惟有独自赴宴。

　　刚到未明湖畔最繁华的地段中名声最响的酒楼，或者说妓院——媚君坊，便觉人声喧嚣中俗世的热浪阵阵侵来，便是深冬的寒意都在这繁华红尘的烟云里消散殆尽。
　　踏进门槛，穿过游廊，任那一对对拥抱的男男女女擦身而过，任那丝竹缭绕之音在或近或远处声声响起，任那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又骤然散去。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青衣锦袍，行走如风，在狭长的、华丽的游廊中仿若一道纯净的光影，行过无声。

　　恰在酒宴房间的门口处，迎面扑出来一个迅急的身影。吃了一惊，幸而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敏锐神经即刻反应，她迅速侧身避过迎头而来的碰撞。却不自觉伸出手去接那急刹住脚步而朝她身侧倾倒的身躯。
　　触手处一片温暖而柔软。
　　不禁低眸，正对上，秋水般一双明眸，清冽列泛着微波，墨深深漾着星光。那是胜似冰泉的澄澈，是仿若月辉的柔和，那是，最深沉的夜里也不曾见过的夺目。
　　双手一时忘了放开。
　　竟保持抱着的姿势不动。

　　仿若盈了水的秋瞳怔怔无语凝望着她，仿佛震惊又似乎深邃得看不出半丝情绪。

　　却听一大嗓门在耳边乍喝道：“好啊，美人儿！还以为你是跟爷们儿害羞了落跑呢，却原来是跑到别人怀里啦！”。猛抬头，正见一白袍锦带，乌发高束的贵气公子单手指着她俩高声嚷嚷，屋子里正转出来两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瞠目笑看着她们——可不正是邀请她赴宴的那几位才俊么。她不慌不忙，扶那怀中女子站稳，然后抖一抖微皱的青袍，微笑道：“若让美人跌倒可不是我的罪过了！？漠雪可做不来那样失礼的。倒是我可来迟了些？让诸位久等了。”
　　“久等倒不至于，只是你一来便有美人投怀送抱——还是个不肯伺候我们落跑的，此等艳福哪能就这么便宜了你！快进来罚你几杯！”那几位说着便将漠雪迎进了屋去。

　　待坐下，才发现方才的美人也跟了进来，在他身边坐着。漠雪趁着与诸位公子寒暄敬酒的间隙，低声问她：“你不是不喜欢这里才跑出去的么？怎么又进来了呢？”半天听不到答话，悄悄斜了一眼去看，只见那女子微抿了抿唇，低垂了长长的睫毛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不清表情。

　　互通姓名已毕，席间的风流公子们不再拘束，大声笑闹、喝酒，除了偶尔询问一两句北漠的事儿并没有特意理会漠雪。他们邀请漠雪，不过是因为这个北漠红得发紫的少年将军给古老的都城带来了些许新奇的气息，为他们提供了个不同于往日的新鲜话题；至于漠雪这个人本身怎样，他们不在乎；或者说，这世间除了醇酒美人少有他们在乎的事。他们毫无顾忌地笑着、闹着，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待到酒酣耳热之时一个个搂紧了身边衣着暴露的美人们放肆起来。

　　漠雪早已料到这般场景，并没有觉得失落或者忿然。她只是静静坐着微笑，时不时举起酒杯与那几位共饮，间或聊上几句。从面上看不出半点不耐。席间场面愈发不堪入目的时候，她又压低了声音问一直默默陪坐在身旁的女子：“你真要留在这儿么？我不需要人陪。你若想走，我不会拦你的。”

　　那女子正为她斟酒，长长的水袖垂落，露出一截光润如玉的手臂；雪白修长的手优雅地持着酒壶，从细长的壶嘴里倒出浑黄的酒液，准确地落在精致娇小的酒杯里。那酒液添得不多也不少，在刚满又不会轻易溢出来的状态，令她心中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这般优雅而美丽的动作，实在赏心悦目得很呢。当她以为不会等到回答时，那女子却将酒壶轻轻放下，低声道：“让我陪着公子吧。”
　　漠雪想，从刚才差点撞上她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这样低柔的、悦耳的仿若泉水流过砂石般微微磁性的嗓音呢。

　　“喝酒！喝酒！”右侧那人已喝得半醉，瘫在椅子上大声嚷嚷；对面一位大笑着抱起一粉衣美人摇摇晃晃开房去了；剩下的诸人更是东歪西倒，不成样子。漠雪浅笑坐着，对一切视若无睹。正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臂，女子在身侧轻轻地道：“我们出去好不好？一起出去？”瞥了漠雪一眼急急补充道：“到园子里走一走?”
　　漠雪侧身望进她的眼，依然是那样澄澈、幽深、如清泉一般动人的双瞳，因专注和希冀而显得倍加闪亮。于是微微笑了，不多废话便起身带她离开了这荒唐的酒席。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一副微笑的样子呢？”自称“夏紫鸢”的女子微侧头看着她柔声说。
　　“因为无法拒绝啊，既然无法拒绝就只能当作很开心了呀。”漠雪微微叹息了，又无奈地笑了笑，柔和的目光追随着身边人的身影，“你又怎么肯定我不喜欢、不开心呢！？”

　　这时她们站在媚君坊大大的园子里，几棵鲜花怒放的树旁。刚下过雨了的天暗沉沉的，仿佛有一条灰黑色的纱巾笼罩了整个世界。满楼的喧嚣被远远地隔离在这个枝叶环绕的小空间之外，幽静而微带惆怅的气氛在草木的香气里无声蔓延。

　　“还用问么！？” 紫鸢得意地笑了笑，不打算解释。优雅扬起的脖颈，弯出一个骄傲又美丽的弧度。
　　漠雪伸手轻轻抚上眼前光溜溜的枝条以及枝节处一朵孤独盛放的粉色花朵，这便是女子的青春哪！盛放的、骄傲的、飞扬肆意的、令整个世界倾倒的年轻女人的青春。这是她不曾拥有、不敢设想、却也从不贪念的青春！
　　她略有些恍惚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视了身侧专注凝望着她的幽深眼瞳。

　　她想她总是会记得那个昏暗惨淡的午后，那被雨雾湿润了的树木丛生、漫溢花香的幽深角落，她答应了紫鸢常来看她，“有个人聊聊天解解闷也好”一如紫鸢所说。也许，有个女子做朋友不失为一件愉快的事，至少她将不再于这男人的世界里寂寞如此；即使，这唯一的、她无比珍惜的女性朋友，是个——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