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漠雪》颜笑

3、公子漠雪

　　落雪无音，马蹄声碎。

　　洁白浓密的雪片在狂风的席卷下漫天飞舞。裹着风雪呼啸而过的是一支强劲的队伍。

　　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骏马踏出如云的快步，马上的骑士身着朴素而又齐整的墨绿色骑装，纵马奔驰的身影矫健无比，齐整中显透出和谐，无声里凝聚着力量。这支劲旅在山林小道上奔驰过的瞬间仿若片雪不沾，像一道充满了生命力的闪电划过无声又残酷的大自然，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过后空余一片白雪飘落的寂静。

　　为首之人面容晶莹，眼神透亮，昂昂然伏于马上的英姿透出非一般的气势，是豪迈里酝酿着潇洒，从容中饱含着自信，是迎风踏雪一往无前的坚定，是领先而行挺身而出的豪迈，是万般荆棘不能阻其一步的潇洒与壮烈!

　　大雪纷飞，骏马飞驰！
　　……

　　睁开眼是一片昏暗。暗淡的光线里隐约可见头顶上一片白色的纱帐。

　　她睁大着眼静静地躺着，梦里从北漠披星戴月穿越深林赶赴帝京而来的情景仿若重现，沉寂的夜里似乎又听见马儿粗重的喷鼻声和劲装裹身领先而行的自己略快的呼吸声。

　　远远地一声鸡鸣响起，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眨了眨眼，微微侧头望去，只见窗隙间透出微弱的光亮，心里便知时辰尚早着呢。

　　在帝京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只觉得浑身酸痛，连续多日纵马而行带来的疲惫和朝堂上坚拒官职的紧张不安折腾着她脆弱的神经，竟是睡不安稳。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帝京的繁华天下闻名，然而她即将展开的生活前景却是一片苍茫不清，就如同千年古树盘曲虬结的枝干交错着诡异的图案，分不清祸福，辨不明方向。

　　唇角微微一勾，溢出一丝浅笑。纵使当朝抗旨又如何，官途阻断又如何！声名显赫、权倾朝野并非她心之所向，北漠五将的弟兄深情方是她愿以生命相护的珍宝！是的，早在五年前漠北苍山脚下赫连军营中义结金兰的时候，在围着篝火耳酣酒热的爽朗笑谈中，在霜天雪雨寒风呼啸中纵马拼比的时候，她早已陷落在豪情满怀的兄弟亲情中，心甘情愿以生命为誓守护这份热血豪情！
　　女扮男装不过是一种更有利于她独立生活展现才华的方式，既然几位兄弟们都尊重了她的选择，她愿意将这个秘密隐藏到底。坚拒官职一来是没兴趣，二来也是担心日后暴露的危险。

　　也罢，便做那一辈子的公子漠雪又何妨！

　　思绪纷飞。

　　起身的时候，天还未大亮。

　　来到堂厅，只见大嫂一人静坐在摆满了碗筷的桌旁沉思。于是不由停下脚步，倚在门边细细打量。年约三十的大嫂身姿依然健朗，十来年的风霜抹白了她耳畔的鬓发，雕画出眼角的细微皱纹和额角上深刻的褶痕，却掩不去那浑身散发出的威严与独特气质。仿佛五年前的记忆里，她便是如此微黑的肤色和平凡而略显苍老的脸。是啊，骄傲的漠北女儿又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女质，伴随丈夫历经腥风血雨出生入死的岁月过早得消磨了她的青春，更磨砺出她个性坚韧的棱角和魂魄里不屈的锐气刀锋。大嫂啊！她五年漠北生活里日日相伴，给与了她无数抚慰的大嫂！竟已如此苍老了么？
　　淡淡的心酸浮上心头，她强笑一下，跨入大门。

　　“呀，大嫂什么时候参起禅来啦，一大早的思考什么哲理呢？”她笑吟吟地开口，打碎了一室的静寂。
　　她的大嫂逸霜从沉思里惊醒，抬起头来看着她笑道“死丫头，老是打趣你大嫂呢。快来吃饭吧，等着你呢。”
　　“大哥呢？”她在桌边坐下拾起筷子。
　　“一大早便上早朝去了，” 逸霜叹息，“连饭都没吃上几口，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不像你这鬼丫头，居然连官都不愿做。”
　　“那么早就去啦？呀，幸好我给辞去了。不然我这懒人可受不了那么早起受苦去。”
　　“是啊是啊，不然新上任的都卫第一天渎职可就被人笑啦。” 逸霜睨她一眼。
　　“话说回来，别总叫我丫头啊，京城人多耳杂，要一直称呼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魅力无穷的绝代公子啊！”
　　“敢问这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魅力无穷的绝代公子可有婚配？为全京城美丽动人的姑娘们着想，我可以好好推荐几位给你哪！”
　　“大嫂！”可恶啊，老是用这个打趣她！

　　早饭在笑谈中过去，临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道：“我已派人买到合适的住宅了，就在古井街那块，不远，我明天就搬过去。”
　　厅里瞬间静了一静，逸霜凝望着她，缓缓开口道：“何必呢？跟着大哥大嫂住不好么？”
　　“又不是亲兄弟，哪有一起住的道理。现在在帝都，不必以前了，现在，现在大家都各有家宅了，我也想试试自己打理生活啊。”
　　“用得着那么早搬去么？也罢，便随你吧，” 逸霜微微苦笑，“有事没事都常来瞧瞧你大哥大嫂，陪我聊聊天。现在彻底闲下来啦，我整日里怕都是闷的慌。”

　　有一刻她感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是啊，离了大漠，远了沙场，收了刀锋，藏了锐气，她们这些巾帼还剩下什么呢？然而她很快藏了心酸，面上绽出一个微笑道：“那就生几个娃娃玩儿啊，铁定不会闷了！”语声未落便突地窜出门去，气得逸霜在厅里直跺脚，恨不能追上去撕了她嘴。

　　看她逃得无影，逸霜敛了笑，静静站了一会，低声自语道：“你却又是为了什么甘冒圣怒辞官呢？从收到入京面圣的旨意时起你便忧心忡忡，浑没一点调职京中的喜悦。难道，难道一开始奉旨入京便已错了么？然而依你几位兄弟的性子，又岂能真如你所愿抗旨自立于北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