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漠雪》颜笑

2、序章二：年轻丞相

　　抬起衣袖半遮面，我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终是忍不住了呀，这样沉闷无聊的气氛，这样呆板僵化的朝会，这样令人窒息的朝廷！

　　这就是我消耗了数十载的光阴与青春才登上的殿堂！那无数个挑灯夜读的不眠之夜，那千百次咬紧了牙关的坚守，那一次次在两难中做出的痛苦选择！这就是我极尽努力所得到的么？

　　我知道丞相之位令多少人眼红，我知道我手中的权力令多少人颤抖，但是去年以22岁年纪登上丞相之位的我却不禁怀疑起我追求至今的目标。

　　看看，看看这个厅堂上喋喋不休的进言的臣子，昏昏欲睡的重大臣，和那似乎神思不属的九五之尊!看看，这就是我每天凌晨不得不忍受的东西，那些长篇大论中十之六七是称功颂德的空话，十之二三是干巴巴的日常事务的再三重复，那真正重要的主干却是少之又少。真正的可塑之材位卑而言微，占据高位之人又有多少不是靠着高超的口舌之辩，圆滑的出世和天生的拉帮结派的技巧而步布高升的呢。

　　由此看来，我要想做个年轻有为，知人善用的丞相以流芳百世，可是路漫漫而修远兮啊。

　　斜眼瞥见至高王位上正襟危坐的皇帝在椅背上不经意挪动的手指，我扯出嘲讽的一缕笑，在这样分毫不可触犯的权威之下，区区一个丞相发挥的余地能有多少呢？！

　　当我几乎忍不住又要抬袖掩口的时候，那个口沫横飞的臣子终于语毕归位，紧接着一名司仪走上前来启奏道：“启禀陛下，漠北五将之四已在殿前等候宣见！”

　　“宣！”

　　沉闷的殿堂一瞬间更是静了下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我稍稍坐直了身子，忍不住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处几双偷觑我的视线忙不迭收了回去。

　　终于有精彩要上演了啊。

　　漠北五将，北漠荒寒之地上最温暖的传说。

　　那骄傲矗立抗击北番的高大身影是漠北七城百姓眼中最伟大的神祇，是流传于九州各地最动人的神话。

　　那五个人的名字即使在帝京也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然而这正是圣上不得不圣谕宣召，令之调任京都的缘由吧。今日除了其中唯一一名女将不得入殿，其余四位竟能得见了！

　　我忍不住心中的悸动。

　　殿门突然打开，金色的阳光仿佛一瞬间撕裂了昏暗如夜的幕布直射进殿堂，在众人脚下投下一道道虚迷的影，那样朦胧的光辉中隐约可见空气里中跳跃的微尘。如此令人难以正视的灿烂，使得习惯了殿中昏暗的我不由得闭了闭眼。

　　便是这一恍神间，就见殿门正中央披着金色阳光直立着的四道身影，仿佛是突然出现又似会突然消失不见，那一刻心不由得恍惚起来。

　　这时“参见吾皇”的叩拜声乍然响起，将这神秘的光环打碎，于是阳光织成的神秘雾纱褪去，我终于看清了那四人的脸。

　　那其中之一，是多少年都无法忘却的刻骨铭心，只是那时，我却不知。

　　右首之人年近四十，面容粗糙，仿佛沾染了极北之地的风霜；眉目粗犷，好似渗透出辽阔荒原上不尽的苍茫。站姿矫健，隐隐透出霸气；厉眼横扫，灼灼如冷电青霜。即使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浑身的粗犷豪迈之气，此人想必正是五将中排行第一者——烈刀。传说他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可于万千敌军之中轻取敌将项上人头，威震边关十余年莫失敌手。

　　这七尺昂藏汉子身侧之人却甚为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异族人的灿亮金发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衬托得那一张英俊的脸白晰明净，脸颊上一双活力四射的眸子深沉明亮。裁减得极为合身的衣着裹着他健硕的身躯，散发出年轻人都有的青春活力。

　　我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明剑郁宸！好一个排行第三的名将！如此风采卓然，锋芒毕露，必非久屈人下之人，胸中定有一番丘壑。似曾听闻这年轻才俊是左丞相的义子，却不知是否属实，若真如此，倒是有些麻烦……我心知排行第二的是烈刀之妻，因着女子身份不能上殿，因此郁宸便站了此位。目光接着向他左侧那人打量，不禁怔了一怔。

　　那一刻，我知道，这必是公子漠雪无疑。

　　那是一双清澈而明净的眼眸，流动着阳光般温暖而明亮的波光。

　　白衣如云，清风拂面。他那样静静地站在殿前的阳光下，从容又坦然地迎接着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目光。站在他的兄弟们中间，他周身似乎环绕着静谧又温暖的气息而又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便好像缺了他就少了那一片阳光的温馨。

　　我不知道我凝视着他的目光是否有种异乎寻常的专注，而使他微微抬眼向我望来。目光相触的瞬间我的感受难以言喻。那一刻我仿佛聆听到微风在我发丝上轻轻滑过的声响，感觉到阳光在我的指尖淡淡抚过的触感。一片寂静里仿佛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我想，一定是他先移开了目光，因为当我终于被陛下的声音唤醒时，已只能望见他微微侧过头去后清秀的侧面，便微带几分落寞地在心中低低地念起：公，子，漠，雪。

　　“诸位爱卿真是好风采啊！”高高的王座上陛下赞叹道，“真不愧漠北五将之名！朕要好好封赏你们……”趁着王上大发议论的时候，我略略打量了一下最末一人——韩熙之。这是一个年近三十的黑瘦汉子，细眼狭长，却透出几分狡黠，想必是个善于算计之人。

　　“……诸位镇守边关十数年，功勋赫赫，为我大名王朝挣得强兵之名，四方番族闻风丧胆，未敢进犯……”我不耐地听着圣上滔滔不绝地赞誉，心中冷笑，纵使赞到了天上又如何，功高震主的罪名可早已在王上心上打下刻痕了吧。目光向对面掠去，只见那年老的左丞荣祥微微含笑聆听得很仔细的样子，却是半点没朝他那传说中的义子望过去。

　　“……传我谕旨！封大将烈刀为威虎将军，三将郁宸为京都护卫军左军都卫，四将漠雪为京都护卫军左军副都卫，五将韩熙之为京都护卫都卫。望诸位能不负众望，尽心尽力为国效力！”

　　“谢主隆恩！” 殿门口原本卓然挺立的人影跪下领旨谢恩，没了人影的阻挡，阳光直射入殿。我内心寒凉，叹了一口气，无论曾经多么名声显赫，多么受百姓爱戴，多么功勋赫然，在朝廷倍感威胁的情况下也只能担任京都的闲职。那漠北，他们终是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人并未谢恩！我瞪大了眼，是他！

　　“臣斗胆请辞！”一袭白衣的身影上前一步跪伏于地，谦卑的身姿下是执拗地回绝，“臣年幼卑微，见识浅薄，漠北军中五年幸得诸位将军怜爱照顾方幸存至今，自知能力不足以担当京都重职，愧求皇上悯臣孤弱，收回此职。臣自知罪过，惟愿以布衣之身在京都自谋生路。”

　　此言一出，朝廷哗然。我瞪大了眼看他，惊愕无比，隐隐为之忧虑。纵然朝廷上有心之人都知这封赏的职位乃没什么实权的闲职，毕竟也是朝中官员，他竟是连这名声都不要，只愿做一袭布衣！真是怪哉！莫非是以退为进？

　　皇上皱紧了眉，脸色不大好看。默然一阵，道：“爱卿莫非嫌职位京都护卫军左军副都卫一职职位太低，竟不屑一顾？！你若是想做护卫军总都卫亦无不可。”我身侧的大臣们皆是议论纷纷，颇多忿然，侧目于他，我在心中又是叹了一口气，不禁为他担忧起来。

　　白衣将士保持着跪伏于地的身姿，却微微抬起头来直视殿上，一双明眸熠熠生光，“京都护卫军左军副都卫乃护卫帝京上千百姓的重职，怎能谓低！臣万万不敢由此鄙薄之念！臣方才一席话乃心中所想，非敷衍矫饰之词，臣拒受官职，实为力有不逮，才不胜任，况臣心志不高，不在朝廷，只愿做个市井小民，望陛下恩准！”他身后跪伏于地的其他几名将士都面带惊诧茫然之色，可见事前皆不知他们这兄弟的决定，然此时都齐声拜道：“愿陛下恩准！”

　　朝廷上嗡嗡议论之声不绝，皇上的脸隐在廷堂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