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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玲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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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玲玲是张海云唯一没有家访过的学生,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张玲玲不允许,她说她家里的人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张海云就算去了也谈不到一块。
张中林是回龙寺村最早修楼房的人之一,房子一共三层,大小房间得有十多个。院子不是很大,用砖墙围着,围墙外有一条小牛犊一样的大狗看家护院。
张中林将张海云领上楼,张玲玲在母亲的照顾下睡着了,看着熟睡中面容憔悴的张玲玲,张海云不由得一阵心痛,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之间咋就这样子了?
张海云蹲下身,轻轻地叫到:“玲玲,我是海云哥,我来看你了。”一连叫了好多声,张玲玲都没有反应。张中林就想把张玲玲摇醒,张海云摆摆手:“让她睡吧,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辛苦。等她睡醒了我再和她说话。”
下得楼来,张中林叫老婆快去杀鸡,要好好地和老师喝两杯。张海云道:“不用这么隆重,下碗面就可以了。”
张中林道:“那怎么行,天地君亲师,老师是上了祖宗牌位的,老师来了理应隆重接待的嘛。”
张海云心道,早干嘛去了?现在又想起尊重老师来了,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觉得拥有的可贵。这件事情,应该给这家人莫大的教训了,但愿玲玲病得不重!
晚上十点,张玲玲醒了,刘丽君已经为张玲玲梳洗了穿好衣服,此时正坐在床上发呆。张海云走过去,轻轻地对张玲玲说:“玲玲,我是海云哥,你还好吗?”
张玲玲看着张海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表情木木的,没有反应。张海云又叫了几声,张玲玲还是一动不动。
张海云对张中林说:“张老板,自闭症的人最烦人多,我现在试着和玲玲沟通,如果你们信的过我,就请你们出去吧。”
张中林和刘丽君对望了一眼,摇摇头关上门出去了。
张海云抽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关切地说:“玲玲,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看,我也没有受伤,你不用自责的。”
张玲玲看着眼前的张海云,突然跪起来抱着张海云放声大哭,把张海云吓了一跳。不过张海云心中又一阵欣慰,只要她哭出来了,就应该没事了,自闭症的人最怕情感压抑,压抑得越久越难挽救。
等张玲玲哭累了,张海云拍拍她的后背:“好了,玲玲,你爸爸今天下午跟我说起你的情况,把我吓得够呛,我曾经跟你说过,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你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
张玲玲没有说话,用嘴向门边努努,张海云会意,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外面,张中林他们并没有偷听。他向张玲玲做了个OK的手势,走回来轻声问道:“你搞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多担心?”
张玲玲轻轻笑道:“谁叫他们那样对你,我想反正他们也不在乎我,我就拿自己赌一赌罗,要是你再不来,我可真的撑不下去了。”
张海云佯装愤怒:“你这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害我。”
张玲玲小心翼翼地问:“我又做错了么?”
“是!你错得很离谱,你这玩得也太大了点吧?如果你爸爸不来找我,又如果我不肯来,难道你要继续装下去?搞不好你就真成自闭症了。拿自己做赌注,万一你真有个闪失,你不是要叫我愧疚一辈子?”
张玲玲笑道:“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你说过不抛弃、不放弃,只要我愿意,你永远都是我最忠实的听众,最坚强的依靠。”
张海云摇摇头,这孩子,差点把我吓死。
“那现在怎么办?我没来你半死不活,我一来你活蹦乱跳。万一让他们误会我们合起伙来骗他们,事情就会越来越糟。”
“你怕什么,大不了我长大了嫁给你罗。”
“胡说八道,你现在认为我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是因为你所接触的人太少,经历的事情不多。你爸爸能够给你优裕的生活条件,你要好好把握,将来你会进入更加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就会觉得今天的话是多么幼稚可笑。”
张玲玲正色道:“我是真心的,只要你等我。”
张海云苦笑着摇摇头:“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先想想怎么应付下边的事情。”
两人又在房间里密谋了半个钟头,张海云走下楼去,对张中林说:“玲玲已经清醒了,能认人了,也能感觉到饿了。她两天没有吃东西,身体很虚弱,不适合大补,你们给她熬些粥,想吃的时候就端给她,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们不要去打扰她,等她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
张中林握住张海云的手,感激地说:“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了,之前的事情我真诚地跟你道个歉,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跟我说一声,我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张海云淡淡地道:“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以后好好对待你的家人,好好关注你的儿女,记住,思想比生活更重要,光用钱不一定能让孩子快乐。”
张中林执意要送张海云回学校,张海云道:“你不要看我眼睛近视,望香坡、回龙山的路我熟得很,我经常半夜跑到坡上去吹箫,我不怕的。”
张玲玲很想出来送张海云,但是张海云嘱咐她不要突然表现得那么精力充沛,免得露馅,她只好忍住了。
张海云回头对送出门的张中林说:“下一周你让玲玲回学校上课吧,再有一个月她们就该毕业了,我希望她的小学生活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之前我说让你自己教女儿的话不作数了。”
送走张海云,张中林痛定思痛,决定以后都不出门了,就在老家揽点小工程,就像张海云说的,钱再多,儿女毁了,后悔都找不到庙门。
张海云离开张家,爬上望香坡准备回学校,此时月明星稀,望香坡上亮如白昼,他顿时豪情大发,想搞点什么抒发抒发感情,只是无箫在手!他想高歌一曲,又怕歌声惊动太大,扰人清梦。
这件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了,虽然自己吃了点苦,但是能够挽救一个家庭,让一个女孩重新获得家庭的温暖,他觉得值!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三日,今天是学生小学毕业考试的日子,六点钟,大家便在学校聚齐了。
因为是毕业考试,比较严肃而正式,文办要求所有村小的学生都必须到镇上去考试,这就面临着两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吃饭和乘车。
张海云是第一次带学生集体出行,完全没有经验可言,六月十二日,他用一个小时开了个班会,商议毕业考试的相关事宜,最后一致达成几点意见:
一、家里有自行车的同学明天都将自行车骑来,一车两人骑车去考试。
二、中午大家都带干粮和水,避免镇上餐馆不够的尴尬和食物不卫生的危险。
三、中午休息大家集中在教室,尽量不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接触,以免发生冲突和意外。
第二天,有车的同学都将车骑到学校,结果只有十五辆车,也就是说有三个人必须要走路了。张海云叫谭小波领着众人先行出发,自己陪着另外两名同学断后,到了中心校让骑得快的再回来接。
张玲玲将自己的车让给了其他同学,执意要陪老师走路,谭江艳也笑着说这段时间老妈给自己吃得太好,都长肥了,今天正好走走路减减肥。
三人一边走路一边说笑,张海云说:“江艳,谢谢你。”
谭江艳笑道:“你也不用太在意,就要离别了,我也想多和你说说话。玲玲你的表现太明显了,会让老师很难处的。”
张玲玲说:“怕什么,谁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吧。等我高中毕业,我就回来嫁给海云哥。”
张海云摇摇头:“你又魔怔了。江艳,你将来准备做什么?”
谭江艳说:“我想当老师。像你一样去帮助教化人。”
张海云说:“你这理想是你们原来的老师灌输的吧?经过这一年时间的体验和感悟,我觉得当老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像我,如果处在大城市,应该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不要被从小灌输的崇高理想蒙蔽了。”
谭江艳若有所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如果大家都不来当这个老师,乡下人岂不永无出头之日?”
张海云说:“江艳,和你说话我都感到自卑,你的思想太成熟了。但愿这个社会会越来越尊重老师,若干年后乡村教师的待遇逐步提高,不要让我们这些人流了血又流泪。”
七点半的时候,谭小波他们回来了。张海云问:“那边学校谁在那儿组织?”
谭小波说:“老师,你放心吧,大家懂事得很,都没有乱跑,只是有个当官的在说你标新立异,没有组织纪律,让学生自己就跑来考试了。”
六个人,三辆车。张玲玲坚持要张海云载。张海云苦笑道:“你还嫌事不够大吗?”张玲玲浅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放心,我哥哥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
张海云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你一家人的想法不是左就是右。张玲玲坐在后座上,双手环在张海云的腰间,脸贴在他背上,轻轻地说:“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
张海云不敢招惹她,只好闷头拼命地蹬车,想尽快结束这段旅程,快到街上的时候,张海云回头对张玲玲说:“祖宗,你现在可以放手了吧?“张玲玲调皮地道:”回去我还要你载我。“
八点半,张海云的队伍全部到齐,中心校王林松主任劈头盖脸地训到:“张老师,你是第一天教书吗?怎么可以让学生自己来考试?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马上就开考了!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张海云想要解释,王林松已经转身走了。张海云连忙带着学生去找考室和座位,安顿好最后一个学生,考生进考室的预备铃就打响了。张海云暗道好险,再晚会真会耽误了孩子们考试。
他觉得王主任批评得对,昨天咋就没有统计自行车数量呢?如果大家一起到校,时间可就宽裕多了,看来自己的确是没有临大事的经验。
张海云和其他村小的教师坐在办公室等娃娃们考试,他看见了刘青山!张海云跑过去和他热烈拥抱,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被一起分配到四方镇来了,但是因为经济紧张、又没有空余时间,相互之间也就没有往来。
此时因为学生考试在此地相遇,两人都说不出的激动。两人互问了好之后,各自谈起这一年所经历的种种,皆唏嘘不已。
刘青山说:“脱农皮脱农皮,刚脱下那张皮,又披上这张皮,搞来搞去我们还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海云,你甘心吗?“
张海云说:“我倒没有想那么多,这一年我和孩子们在一起过得还算充实,我的工资基本没用过,吃的米粮菜都是学生送的。“
“你倒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有激情,我可就不行了,刚开始的时候也想对学生好一点,把书教的精彩一些,可是当我被一个一个的误解包围之后,我决定放弃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和这些刁民泼妇我根本无法沟通。”
“你不是说是误解吗?既然是误解,那就可以达成共识啊。”
“我可没耐心教了学生教家长,我不甘心命运被如此安排。我做不到你那么胸怀博大,受了委屈还要强装笑脸□□。”
谈了会,学生们考试结束了,张海云对刘青山道:“我要去照看孩子们吃饭,明天考完了我再到你那儿找你玩。”
“你可真够闲的,你不知道吗?一直以来六年级毕业考试都是家长带来家长带走。中间万一出个什么事情,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张海云这才知道王主任为什么要训斥他,可是这事事先也没人给我说啊,约定俗成?这是哪门子条款?既然事情已经是这样子了,那也没办法,还好预案做得充分,不然真出个什么事就冤大了!
大家围坐在操场的乒乓台边就这凉白开吃干粮,刘小刚说这乒乓台可比回龙寺那个好多了,可惜没带拍子,要不然在这种台子上打一场乒乓一定很爽。张海云说:“这个算什么好?你们将来要读高中、读大学、甚至留洋,那个时候你就明白人生永无止境,我们觉得某个东西好那是因为我们见得太少,我希望大家将来都有远大的理想和美好的前程,到时候你们回来看老师聊的话题也多点,不要还像我们的父辈一样见面就问吃没得哇。“
因为下午还要考数学和自然,吃了东西张海云叫大家集中在一个教室休息,以免分散了出什么意外。尽管进行了严密的防范,可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