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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上的苦有几分 黄莉的 ...


  •   黄莉的生活本来已经一潭死水,就算投下一块巨石也掀不起半点涟漪,可是张海云的到来让她的心里又泛起了微澜,这半年来,她没有一日不在经受着煎熬。
      黄莉的家在四川稻城的一个小镇上,十八岁那年,黄莉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只好回家务农。像所有爱幻想的花季少女一样,黄莉对这样的结局是不甘心的。
      黄莉的表哥蒋世杰比黄莉大8岁,从18岁起在稻城以外的世界闯荡,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西部,这不但是一种胆识和气魄,更是一种挑战。黄莉十分崇拜表哥,觉得表哥这样的人生才是精彩的人生,每每听表哥谈起外面的世界,她的心便会飞得很远很远。
      黄莉20岁的时候,父亲要将她许配给村上的一个有钱的木匠,小伙子人勤快,年龄也不大,26岁,就是又黑又矮,也没读什么书,人很木讷。黄莉是一万个不愿意,与父亲大吵了一架。
      黄莉说:“你让我读了书,长了见识,你就不应该擅自决定我今后的路,我的人生我做主。”
      黄父说:“老子供你读了高中还不满意,你看看周围有哪个书读得比你多?你不要认为自己长得漂亮得很,人就是那么回事,好看不当饭吃。”
      父女俩唇枪舌战,任凭黄莉千万条理由,黄父就认定一条,你是我生的,嫁不嫁由不得你。
      恰在此时,蒋世杰回来了,看着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表妹,蒋世杰对黄莉说:“小莉,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跟我到外面去闯闯,让你见识见识人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就算穷死也比在这里吃黄土强。”
      这话正挠着黄莉的痒处,她不顾父母的再三反对,毅然决然地要跟着蒋世杰离开稻城,离家的那天,父亲放出狠话:“蒋世杰就是一个漂流浪荡的二杆子,谁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干什么,你走出这个家门就不要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黄莉跟着蒋世杰颠颠簸簸坐了几天长途汽车,来到了涪城。一路上表哥给她描绘着将来会如何如何富贵,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等等。
      其实黄莉倒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就这样年纪轻轻地就嫁人实在是心有不甘,书上说的爱情呢不亲自体验一把,就枉到这个世界走了一遭。
      黄莉问蒋世杰:“哥,我们不是去沿海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去找一个朋友,和他谈点事情,谈完我们就走。”
      从小到大表哥在黄莉心里那是神一样的存在,听了他的解释也就没有多想,跟着蒋世杰一路到了四方镇回龙村。
      吃罢晚饭,黄莉被关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黄莉这才知道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原来都是狼外婆为了吃小白兔编的谎话。她想反抗,可是力气太小了。当男人将他压到身下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空了。她只能默默地流泪,这世上唯一不骗你的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可是为什么当初就那样执迷不悟,充耳不闻呢?
      蒋世杰走了,带着黄莉用梦想和身体换来的两万元钱离开了。黄莉的世界彻底坍塌,她不哭也不闹,不吃也不喝,整日里以泪洗面。男人刘金钟是个弱智,三十八岁之前从未碰过女人,突然之间从天上掉下个如花似玉的人儿,珍惜得不得了,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黄莉,黄莉的生活范围被他圈在了身边五米范围之内。
      黄莉尝试过用各种方式逃跑,但刘金钟是个智商只有8岁左右的成年人,一切骗人的伎俩对他都不起作用,黄莉说要上厕所,他就抱着她去厕所,黄莉说要去山上看日出,他就背着她爬上回龙山顶。好几次黄莉都想把这弱智推下山去,可她天生是个善良的人,看着身旁这个五大三粗傻兮兮的大孩子,她狠不下心。
      她多么希望这个男人正常一点,对他凶恶一点,那样她就算把他推下山去,她也不会有负罪感,可是他就是一傻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谋杀一个傻子,就算老天爷不怪罪,她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
      这样子过了三个月,有一天,黄莉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也就死了逃跑的心。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儿呢?身无分文,最多可以跑到四方镇。好在这一家人对自己很好,没有爱情,那就安心做一个好妈妈吧。
      第二年,黄莉顺利产下一个大胖小子,这把刘金钟的老父母激动得老泪纵横。满月那天,刘母张菊芬拉着黄莉的手:“媳妇啊,我们知道我们这么做很不应该,把你给害了,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我们本来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也不姓刘,姓金,家住在成都市区,那些年金钟的爸爸挣了不少的钱,他是一个顾家的人,从不像其他有钱人那样在外边胡天海地,我们的小金钟也非常聪明可爱,我们一家人过着美满而幸福的生活。”
      “就在金钟八岁那年,有一批坏人盯上了我们家,他们抓走了金钟,要我们拿100万去赎。我们凑齐了100万,将金钟赎了回来,可是这些天杀的给金钟喂了一种药,抑制了金钟大脑的生长,金钟10岁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不正常。虽然我们到处寻医问药,全国各大城市都跑遍了。但医生说药已入脑,没有办法了。”
      “后来金钟的爸爸说,人这一生平安健康才是真,再风光又怎么样?广厦万间,夜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人心之所以永远不平,就是多了攀比之心。快乐其实很简单,放下即是得到。我们抹掉了在成都的一切印迹,跑到这僻静的地方生活来了。”
      “我们带着金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本来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可是就在昨年,金钟的爸爸被查出得了癌症,我知道金钟的事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一个曾经那么要强的人,临死前如果看不到金钟后继有人,他是不会走得放心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人帮我们找一个媳妇。”
      黄莉静静地听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苦和这家人比起来算不得什么,她完全忘了是这家人给她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
      “媳妇啊,你是一个好姑娘。我也知道我们这么做太自私太卑鄙,金钟这孩子你也相处一年了,除了人傻点其他方面还是不错的,等孩子满一岁,你如果要走我们也不强留,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当然更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黄莉反而不好意思了:“妈,你不要说了,之前我不清楚你们的过去,这一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恨你们,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但是你们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对,你先给孩子取名字吧。”
      张菊芬老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这姑娘叫我什么?这么说她认可做我儿媳妇了?二十多年来,金平安夫妇虽然一直压抑着心中的伤痛,但每当看见别人一家团聚,逗弄小孩时,心中都不由得隐隐作痛。
      虽然金平安说放下即是得到,可这二十多年他却很少放下过,当张菊芬将黄莉叫妈的事情告诉丈夫时,金平安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金钟被绑票的时候没有哭过,在金钟被诊断出智力永远停留在八岁时没有哭过,在得知自己只有两年光阴之后也没有哭过,却只因为黄莉叫了一声妈而哭了。
      张菊芬静静地陪着丈夫,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等丈夫哭过了,他轻轻地说:“平安,你终于当爷爷了,媳妇还等着你给孩子取名字呢。”
      金平安笑笑,和老伴一起来到媳妇的屋子。
      当初张菊芬没有与他作任何商量就将黄莉领进了家,他是反对的,他说:“别人害了我们你还嫌不够?你怎么反过来又去害另外的人?这些年我们心中的苦楚你还没尝够吗?如果人家不乐意,这会让人心里一辈子不痛快的。”
      一年多来,金平安很少与新媳妇碰面,一来怕自己的病万一传染了人,更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对这样的一个姑娘。今天,他郑重其事地走进了黄莉的屋子,对着黄莉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这一年多来我都没脸见你,今天你虽然承认了我们是一家人,但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很苦的,我是个将死的人,你能让我看见金家的下一代,我感谢你,孩子是你的骨血,这名字还是你取吧,叫什么我都高兴。”
      黄莉是个善良的姑娘,张菊芬讲完金家的事时她就原谅了这家人,此时她反而觉得遇见这么善良的一对夫妇是她的福气。
      黄莉连忙过去搀扶金平安:“爸,你也不用太内疚,之前我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生活就是一本丰富的教科书,这一年来它教会了我很多,它让我更加认清了现实,孩子就叫金海云吧,寓意像海一样胸怀博大,像云一样自由高远。”
      金平安连声说好,并让老伴马上去通知村上的人,明天给孩子做满月酒,同时恢复金姓。
      酒宴上,金平安十分庄重地将黄莉托付给王长山和谭万江两位父母官。希望在他死后能够关照金家,特别是对黄莉,一定要帮忙照顾好,难得这女娃不嫌弃这个不健全的家庭!我们金家亏欠她很多啊。
      第二年,王长山给黄莉申请了一个代课的名额,虽然金家并不需要这么点钱,但能让黄莉有一个打发时间的差事,金平安还是非常感激的。
      金平安因病离世之后,金家没了男主人,有一些垂涎黄莉姿色的不安分小青年就想尽各种办法去骚扰撩拨她。黄莉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对这些货色哪里瞧得上眼。尽管她尽力躲避和拒绝,但这些人还是像苍蝇一样驱之不散。
      黄莉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渡过此难关,便去求助谭万江,退伍军人嫉恶如仇,连续几天陪黄莉上下班,把那些守候在路边的骚情小年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大家见黄莉对自己没意思,又有谭万江护着,也就死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可是随之就传出了谭万江和黄莉的流言蜚语,这在死条狗都要围观谈论半天的乡下来说,不啻于一个惊天大新闻,没过多久就被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时间、地点、情节都仿佛是亲眼所见。
      谭万江的婆娘蔡金花找到学校来了,在回龙山下各种骂,搞得事情跟真的一样,谭万江也闻讯赶来了,对婆娘好话狠话说尽,没有任何作用!谭万江恨得牙痒痒,这女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你还真拿她没有办法。谭万江想把女人强拉回去,蔡金花就大声哭闹说谭万江为了野女人打老婆,搞得谭万江更加尴尬被动。
      山下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家七嘴八舌一阵肆意篡改,将原本就已经很荒唐可笑的故事描绘得更加生动具体了。王长山来了,对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道:“你们这些婆娘,不去写小说真是浪费了材料,文凭不高,水平倒不低,再在这里打胡乱说,老子给你弄个造谣诽谤的罪。让你去吃几天牢饭。”
      王长山在回龙寺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很有些人气和声望,一向是一个公正严肃的形象,回龙寺村不管男女老少都很怕他。大伙见支书发话了,尽管有些余兴未尽,也只得陆陆续续走了。
      王长山对谭万江婆娘骂道:“你这个女人,真是长个狗脑壳!人家遇见这些事情,盖都盖不住,你倒好,生怕知道的人太少!本来这个事情就是无中生有,这下好了,被你一闹,不是事实也是事实了。你如果不想和老谭过了,你就继续闹,看最终吃亏的是谁?”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文化、长相、年龄,你哪一样能和人家黄莉比?如果你家老谭真如大家说的那样,他还每天辛辛苦苦回来做啥?你好歹也算干部家属,一点自我审视的能力都没有。你如果再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你家老谭不好收拾你,我自有治你的办法。”
      蔡金花本来是想来羞辱一下黄莉,经王长山这么一顿骂,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王长山说:“我们庄稼人没有城里人那么多的弯弯绕,你这些婆娘看了两年电视,啥没学到,编鬼话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这个事情到此为止,我再听到哪个说三道四的,休怪我不客气。”谭元也从学校下来,让妈妈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让父亲在这村上颜面扫地。
      风波平息,谣言不止,“坏女人”黄莉脸上不再有笑容,每日里对着镜子抹眼泪。张菊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多么想让黄莉离开这个地方去过新的生活。但如今的金家又是多么需要这个善良的女人啊。张菊芬作为曾经的成功人士的女人,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她知道众人泼在媳妇身上的脏水不能由自己去擦,这样只会让黄莉更加无地自容。她只能默默地在生活上去照顾黄莉,绝口不提任何关于流言的字眼。
      如果说当初决定留下来是感念金家人对自己的关爱,而如今还忍辱待在这个地方则是一种责任和做人的良心。22岁的黄莉经历几次变故之后变得泼辣而冷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世道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如何保全自己才是生存的根本法门。
      张海云的到来让黄莉死寂的心慢慢复活,她本来对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突然之间张海云却又来到自己的生活中。如果说老天是公正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么多磨难?如果说老天是个糊涂蛋,为什么又让我的生活中多了两个海云?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命运之神在操纵着这一切?
      看着青春俊朗,活力无限的张海云,黄莉的内心不再平静,为什么自己才24岁,却像个垂暮老妇一般心如死灰?难道自己真的认命了?不,这一切本就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
      整个回龙寺小学,黄莉和张海云的文化程度是最高的,工作之余,大家在一起神侃,张海云博闻强记,他的观点和见解总是高人一等,而此时只有黄莉能够与他对上话。
      对黄莉,张海云是敬重的,虽然他是一个公办教师,但严格来说他的文化程度只是比初中多那么一点点,而黄莉是实实在在的高中毕业,在张海云的心里,他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更亲近一些。
      黄莉对张海云在敬佩之中又多了一份爱慕,虽然她已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但她的内心深处却还是处女般的纯净,他的婚姻,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风花雪月,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经历过爱情。因而张海云的出现对已尝过男欢女爱的黄莉来说,是一种春风化雨的撩拨。
      张海云回家过年之后,黄莉感觉日子像坐牢一般煎熬,虽然她从未向张海云表露爱慕之情,张海云也没有对她有过什么样的许诺,但有张海云在的日子,她总是感到阳光明媚,心情舒畅。
      好不容易盼到张海云回来了,但他却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下了课也不再和大家说话,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旁黯然神伤,任谁去也不理。黄莉知道,刘玉强的事情对张海云的打击太大了,这个人虽然知识渊博,多才多艺,但他的情感世界却白的像一张纸,他只知道黑白对错,却不明白世道艰难!
      为了让心爱的人重新快乐起来,黄莉使出了浑身解数。从来不化妆的她买来粉底口红,每天总是仔细地化好妆才来上课,只为让张海云看到一个美美的黄莉;从来不读书的她买来《复活》《平凡的世界》《巴黎圣母院》《简爱》等中外名著挑灯夜读,只为能够找到张海云感兴趣的话题;有时候她还找借口说张海云一个男孩子不会收拾去帮他理被窝,只为能够多一些和他说话的机会……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并没有让张海云对自己有超乎友谊的表示,他还是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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