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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雷滚滚夏雨雪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七,刘玉强怀揣五千块钱来到四方镇,先将欠信用社的贷款还了,顺便告诉李元华,鱼塘已经没鱼了,以后不用来关怀了。
      还了贷款,还剩一千五百多元,他将五百元给张海云买了个电视。又给瞎眼妈妈买了些营养液什么的就准备回去了,活这么大,这是刘玉强第一次给妈妈买补品,以前不是不想买,而是根本没这个钱。
      在回去的路上,刘玉强看见一个人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跑来,近了一瞧,原来是邻居谭大伯的孙子谭强,这孩子今年十三岁,也是张海云的学生,平时和老师一起没少帮刘玉强的忙。
      刘玉强远远喊道:“强娃,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谭强看见刘玉强,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马上哭了:“玉强叔,你快回去吧,家里出大事了。”
      刘玉强快跑几步,急道:“出什么事了?你不要急,慢慢说。”
      谭强说:“王奶奶她……”话没说完又哭开了。
      刘玉强一听是母亲出事了,马上紧张起来,抓住谭强的肩膀一顿乱摇:“你不要哭啊,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
      “王奶奶,王奶奶她死了,究竟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我爷爷叫我到镇上来寻你,叫你快点回去。”
      刘玉强将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对谭强道:“这是我给你们张老师买的电视,你自己慢慢背回来。”放开步子奔跑起来。
      二十多里山路刘玉强只跑了四十多分钟,到家的时候人已累的面色惨白,他看见鱼塘那里围着一大堆人,快步冲上去,地上的草席上躺着已经死去的母亲,浑身湿漉漉的。
      刘玉强双腿一软,跪在母亲身旁:“妈——你怎么还是丢下我了,妈——我说了要让你过好日子的,你怎么就想不开呢。”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
      谭伯让刘玉强哭了一会,走过去把他拉起来:“玉强,你要坚强些,还有好多事情等你处理呢。你妈不是自己跳水的。”
      刘玉强一听,怔怔地看着谭伯:“谭伯,你说什么?我妈是怎么死的?”
      谭伯道:“这事要问他们。”
      刘玉强这才发现,除了邻居们,王长山、谭万江都在,村上的民兵连长也来了,还有三个人自己不认识。他跑过去,给王长山磕了个头:“长山叔,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刘玉强刚刚到镇上,钓鱼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是镇上殡葬办的。三个人到鱼塘一看,塘里的鱼所剩无几,白跑了一趟。
      他们不甘心空手回去,就将刘玉强捞鱼的工具找来,在鱼塘里来来往往的捞。瞎眼妈妈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就出来问:“你们在干什么?我儿到镇上去了,要买鱼等他回来吧。”
      捞鱼的人不知道老人看不见,回答道:“我们不买鱼,我们是镇上殡葬办的,我们来钓鱼。”
      王玉芬一听是钓鱼的,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些人,三天两头的来,你们还要不要脸?这塘里就剩点小鱼了,你们也不放过吗?”
      殡葬办的听老人说得难听,当时就火了:“你这老太婆,睁眼说瞎话,我们什么时候三天两头地来过?你看清楚了,以前你见过我们吗?”
      王玉芬患眼疾十多年,听不得别人说这个“瞎”字,她认为这是对方故意在取笑她,拄着拐杖就要去和殡葬办的人理论。
      由于母亲看不见,刘玉强从不让王玉芬靠近鱼塘,所以她对鱼塘的地形一点都不熟悉,她只听见人声,不知道对方在对岸,一脚踩空,扑通一声跌进了鱼塘。
      殡葬办的人见这老太婆气势汹汹地过来,却自己跌入了鱼塘,笑得前仰后合,看见王玉芬在水中扑腾,也不施救。
      数九寒天,水刺骨地凉,由于贫穷,王玉芬这么多年一直吃得很差,营养严重不良,身体很是孱弱,没折腾几下就不动了。
      殡葬办的人见水中没了动静,慌了,大声喊道:“有人落水了。”周围邻居听到呼救声,跑过来一看,水中居然是王玉芬,七手八脚将她救上来,已经没气了。
      谭伯一面叫人快去请王长山,一面组织大伙将殡葬办的三个人围起来。三人见村民人多势众,也不敢跑,只是反反复复说:“是她自己跳到水里去的,和我们无关。”
      谭伯也不和他们理论,又叫孙子快去镇上寻刘玉强。
      刘玉强勉强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血红着一双眼睛,操起地上瞎眼妈妈留下的拐杖,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名殡葬人员就是一棒。
      刘玉强本来就身强力壮,这些年一直干农活更是练出了一把好力气,这拐杖是青冈木做成,坚硬无比,这一棒下去那人顿时头破血流,萎顿倒地。
      本来大家都在讲事情,谁也没有料到刘玉强会突然发难,等发现时,那人已经在地上直蹬腿了。
      王长山见闹出了人命,让民兵连长马上组织人将受伤者往镇上送,自己陪同另外的两人到镇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谭万江留下来与刘玉强一起处理王玉芬的后事。
      本来一个欢欢喜喜的年因为钓鱼的事情闹成了如此结局,这是大家都始料不及的。
      丧事还没办完,腊月二十八,镇派出所来人了,一名指导员两名警员。因为刘玉强蓄意伤人,造成受伤者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为了不让其畏罪逃跑,必须将其带回派出所看管。
      王长山、谭万江和乡亲们都为刘玉强求情,再大的罪你也得让人家送完母亲最后一程啊。
      王长山道:“玉强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孝顺,有骨气,敢担当,警官,我以我王长山的人格保证,刘玉强绝不会逃,你们就让他把丧事办完行不行?”
      刘指导说:“王书记,这有些事不是谁担保就可以的,刘玉强牵涉到命案,其情可悯,但法不容情,恕我们也无能为力,今天必须将他带走。”
      刘玉强这两天已经哭得没了人形,嘴唇青紫,眼窝深陷,面色铁青:“我犯的罪我认,但是如果你们不让我将母亲入土为安,除非你们把我枪杀在这里。警官,再给我半天时间,让我把我母亲安葬了,我就跟你们走。”
      刘指导员和两名警员商议了一下,觉得就这样带人走的确太不人道,对刘玉强道:“天黑前带你回去也不算违规,但是今天你的一切活动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之下,请你抓紧时间,一切从简。”
      刘玉强泪已流干,声已嘶哑,他抚摸着母亲的白发,喃喃地道:“妈,孩儿不孝,没有让您老人家过上一天好日子,您才五十来岁就满头白发,这都是孩儿的错。您一路走好,下辈子如果还能做您的儿子,我发誓,绝不让您再受苦。”
      “妈,派出所的警官来接我了,本来想陪您老人家过完年的,现在看来也是不行了。明天就是除夕了,您到了那边一定要给自己煮顿好吃的,我本来给你买了营养液,您也喝不上了,这辈子您带着遗憾离开,都是孩儿的不好……”
      刘玉强说着说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晕了过去。王长山忙掐住他的人中。
      刘玉强悠悠醒过来,见已到中午,歉意地对王长山道:“长山叔,为了我家的事,让您受累了,玉强铭记在心,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回来,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王长山这几天心里也不好受,为什么这些事都让玉强这孩子摊上了?这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玉强,你好好休息,你母亲安葬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你一直没合眼,你先睡一觉,一会我喊你,给你母亲送个行,你就该跟警官走了。”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别个脸去偷偷拭泪。
      回龙山上,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仪仗,刘玉强跪在母亲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娘,我走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我还能回来,再风风光光给您办个葬礼。”
      过了正月初七,张海云辞别家人上班来了,到了四方镇,张海云一下车就往菜市场跑,也不知玉强哥鱼卖得怎样了,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几个卖鱼的摊位都找了,没见刘玉强。张海云想了想,还是去看看郭立全吧。
      郭立全穿着西装,头发打理得纹丝不乱,正坐在办公桌后边看书,张海云的突然到访让他很高兴,又有点慌乱。
      “才子,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但是这事我真是无能为力。”郭立全脸上已经没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一些精明和干练。
      “什么事啊?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张海云被郭立全的话弄得如坠云里。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郭立全便将刘玉强的事情捡重点讲了一下。“这事吧,本来也不复杂,被他打的那个人只是受了点轻微的脑震荡,正月初三就已经可以和我们一起喝酒了……”
      张海云像是听一个惊悚故事一样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等郭立全继续往下说,一把抓住他的手:“全子,这些人怎么这样无法无天?将人家娘害死了还倒打一耙。”
      郭立全皱皱眉:“兄弟,冷静,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对,刘玉强母亲的死纯属意外,而刘玉强故意伤人是事实。”
      张海云愤愤地看着郭立全:“你当了官就帮你们当官的说话,不行,我要去告他们。”
      郭立全大声道:“张海云,你个愣头,你有本事就去告啊,看谁帮你?你这样冲动,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你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张海云焉了,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你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你知道刘玉强打的谁吗?那是蔡副镇长的准女婿,也就是蔡媛媛的男朋友,我听说此事后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可我是个无干的人,也不好过多干预。”
      “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也不要去追究是谁的错,重要的是要将刘玉强取出来。”
      “全子,对不起,是我太急了,刚才的话我收回。”张海云道。
      “你的性格我知道,不说这些话。一会我把蔡媛媛约出来,你千万不要再乱说话,一切听我的。”
      聚仙阁。蔡媛媛面若寒霜,旁边坐着她男朋友李伟强。
      郭立全说:“媛媛,强哥,今天约你们出来,想当个和事佬,刘玉强那事你们就退让一步如何?”
      李伟强道:“不行,我就跟着去看个热闹就让他给脑袋开了瓢,这口气我忍不下,必须要给我个说法。”
      “强哥,我知道这事对你的伤害很大,你看,我、媛媛、海云,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刘玉强又是海云在回龙寺结识的好哥们,大家绕来绕去也算是有点关系了,你就高抬贵手,好不好?”
      蔡媛媛看着郭立全,又看向张海云:“这同学的面子肯定要给的,张海云,你先表个态吧。”
      郭立全连忙在桌下用手拉拉张海云,他是真怕这呆子又搞出什么让人气紧的举动来。
      张海云还算懂事,举起酒杯:“强哥,刘玉强对你的冒犯兄弟代他给你说声对不起,这杯酒我给你赔罪。”仰头喝了。
      郭立全乘势道:“江湖一笑泯恩仇,以往的事就过去了吧。”
      蔡媛媛缓缓道:“张海云,你不是不喝酒吗?今天怎么又能喝了?一杯酒就想把这么大件事化解了,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张海云只得又倒了一杯,对蔡媛媛和李伟强道:“你们如果能放过我玉强哥,我敬你们三杯。”
      张海云一口气喝了三杯白酒,胃里已是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他热切地望着蔡媛媛,对方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
      张海云血气翻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郭立全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笑着说:“好了好了,谦也道了,酒也喝了,这事就当过去了,吃菜吃菜。”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
      李伟强道:“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为难他,我受伤住院这段时间也用了不少钱,这钱总不会由我出吧?”
      “多,多少钱,你说。”张海云酒劲上来了,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从大脑的指挥。
      “也不多,五千块钱。”李伟强道。
      “我,我还你,只要你放过我玉强哥。”
      蔡媛媛笑道:“张海云,你听清楚了,是五千,不是五百,你拿什么还?”
      “你们放心,我还没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会想办法凑钱的,你们先将我玉强哥放了。”
      李伟强看着张海云:“那就这么说好了,今天我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卖你个面子,我和郭站长同在政府做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郭立全笑道:“那是那是,强哥你大人大量,是个干大事的人,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的。”
      刘玉强在镇派出所已经关了整整10天了,期间受郭立全的关照倒也没受多少迫害,但是因为悲伤过度,伙食和睡眠又差,精神面貌极差,眼眶深陷,面色蜡黄,满脸胡子,头发乱得像蓬草。
      张海云将刘玉强接出来,就再也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就往地上去了。好在张海云比较轻,郭立全没费多大劲就将他背到了办公室。
      郭立全给刘玉强打来一盆水,让他洗了个脸,将张海云如何着急解救他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只是这五千块钱,海云答应得太爽快了,我没来得及阻止。”
      刘玉强道:“你们两位的大恩我现在无法报答,但我刘玉强绝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明天,我就离开四方镇,到大城市去,我在里边已经想好了。十年后,我将重回四方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郭立全说:“言重了言重了,当初我真是好心办了坏事,我对你谈不上什么恩情。”
      刘玉强走了,带着遗憾、愧疚、愤恨等各种复杂的感情离开了四方镇,去外面闯天地了。
      临行前,刘玉强将五千块钱交到张海云手上:“兄弟,哥感谢你将我救出来。你这个人太率真,和人相处会吃很多亏,这回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千万不要交心。记住,交浅言深,贻害无穷,凡事都要多一个心眼。”
      张海云道:“哥,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这钱我不要,穷家富路,欠下的债我自己慢慢还。”
      刘玉强一把握住张海云的肩膀,让张海云感到一阵窒息:“兄弟,哥给你强调一遍,我们没有欠任何人的债,他们欠我的需要用一生来还,这钱只是暂时放在李伟强手里,我会让他们多于十倍百倍地还给我。你今天之内把钱给他,我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看着双眼喷火的刘玉强,张海云发现已经不认识这个朋友了。他揉揉被弄疼的肩膀,小声道:“我只是担心你在外边太艰难嘛。”
      刘玉强说:“天降大任,吃苦是必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倒是你,我走之后没人时常和你说道,你要自己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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