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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曾悄悄爱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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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云除了教六年级的语文数学外,还兼任全校的音乐课,一只笛子一只萧就是他全部的教学工具。
他在师校选学过音乐,也选学过美术,但因为顾及父母的辛劳,每一门需要交钱深入学习的时候他都放弃了。所以他是门门懂,样样瘟。尽管如此,学校从老师到学生都认为张海云非同凡响,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青年才俊一向是怀春少女青睐的对象,张海云的到来仿佛给平静的回龙寺小学注入了鲜活剂,谭元天天早早地到校,放学之后也不肯马上离开。她总是找借口接近张海云,不是说粉笔没了,就是说这题做不来,让张海云帮忙讲讲。
张海云是个木头脑壳,对谭元的表现全无察觉,每天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可苦了谭元,这种事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先开口吧?
这样挨了两个月,就在谭元挖空心思想着怎么给张海云说的时候,一天放了学,张海元结结巴巴地问谭元:“谭姐,我有个事想,想给你说,你,你有时间吗?”
谭元心中暗喜,这个呆头终于明白了。害羞地点点头。
“那我们一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谭姐,这事我犹豫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那你现在怎么有勇气了?”
“这事憋在我心里有半个月了,我是想给你讲的,但又怕说出来你会生气。今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谭元圆脸微红,小声道:“你今天不怕我生气了?”
“我豁出去了。要杀要剐随你了。”
“你说吧,我不生气。”
“我,我要问的是,你有男朋友吗?”
“我有没有男朋友你看不出来吗?”谭元的脸更红了。
“我看?这也能看出来?”
“你真是个呆瓜。”
“我不明白啊,你有吗?”
“没有。”谭元嗔道。
见谭元生气了,张海云又结巴了。
“既然,既然你没有男朋友,那我,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谭元瞪大眼睛看着张海云。
张海云道:“你生气我也说,你看玉强哥怎么样?人也长得壮实,又上进。”
谭元是真生气了,骂道:“张海云,你混蛋,伪君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啦。”哭着跑了。
看着谭元跑开,张海云自语道:“平时很大度的一个人啊,咋说翻脸就翻脸。”
第二天,谭元没有来上课,是她弟弟谭平来的,说他姐姐病了,可能要两三天才会好。
谭元回到学校后对张海云一直没有好脸色,在一次刘金平组织大家座谈的时候还批评张海云标新立异,带着学生满山乱跑,不务正业。张海云没有反驳,他不明白谭元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判若两人。
在张海云和刘玉强的细心照料下,鱼塘的鱼儿长得非常健康,原来还不上钱的担忧和顾虑不复存在了。
张海云道:“强哥,再过一个月就该放寒假了,到那时我也要回家去看爸妈了。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刘玉强道:“兄弟,你就放心地回去吧,有我在,鱼塘保管没事,等过年卖了钱,把银行贷款还了,剩下的钱你我平分。”
张海云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鱼塘是你的,钱我是一分也不会要的,我是说你缺个帮手,不好办。”
刘玉强道:“兄弟,你的情哥领了,这鱼塘要不是你也搞不起来,哥心里有数。”
张海云见刘玉强越说越拧,岔开话题道:“我本来想给你找个帮手,问了谭元,她拒绝了。”
刘玉强听张海云讲完事情始末,笑着摇摇头:“兄弟,哥不如你有才华,但这事哥比你明白,那谭元是喜欢你的,你却把她推向我,难怪她要生你的气。”
“我现在这个烂包样,是个女子都不愿意的,何况是谭村长的女儿,你真是生活在书里。”
张海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低级的错误,但事已至此,道歉什么的只会越描越黑,那就让它过去吧。回到学校后张海云再见谭元就没有那么洒脱了,原来是愧疚,现在是心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一学期的期末。五个月来,张海云只去过三次镇上,回过一次老家,每次都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和外界基本失去了联系。
等学生考完试,张海云去拜访了郭立全,郭立全已经是镇林业站的副站长了。
郭立全让张海云坐了,又给他泡了一杯茶,说道:“叫你有事来找我,没事你是真不来啊?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张海云道:“这次还真没事,就是要回家去了,顺道来看看你。”
“好啊,我把你当宝,你把我当草,还顺道看看我,我是不是要感到很荣幸啊,我的大才子?你说句假话就这么难吗?”
“今天不走了,晚上我把附近的同学叫过来大家聚聚,很久不联系了,大家感情都淡了。”
其实除了张海云这个“世外高人”,杨军、刘东才、张晓、李艳、蔡媛媛他们还是经常聚的。因为他们的环境都不错,不像张海云这么“忙”。
晚上八点,聚仙阁,该来的人都来了,郭立全举杯:“这第一杯酒,为我们相聚四方,干。”张海云从没喝过酒,有点为难。
杨军道:“人在这世上走,哪能不喝酒?是男人就喝了。”张海云没办法,只得喝了。一杯酒下肚,胃里马上翻江倒海,苦着脸连连摆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第二杯酒,为我们张海云同志饯行,明天他就回涪东去了,下次再见面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张海云叫到:“还来啊?”
蔡媛媛道:“这杯酒本就是为你喝的,你看着办吧。这可是正宗沱牌,你一个月工资都不一定买得到。”
张海云像喝毒药一样邹着眉头喝了第二杯酒,不过蔡媛媛那鄙夷的语气让他非常不舒服。
“这第三杯……”
郭立全还没说完,张海云就举白旗了:“我不行了,你们饶了我吧。”
李艳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你这酒量和才子头衔不相符啊。现在喝的只是开场酒,我们还没有开始敬你呢。”
刘东才道:“大家都是同学,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不合群可不是好事,你看我们郭兄,那酒量!打遍四方无敌手。紧跟老郭,你的后半辈子就什么都不愁了。”
张海云道:“我本来从来不喝酒的,这酒对我来说就是穿肠毒药。今天大家为我而聚,我不喝是不给你们面子,可是我喝了我就真没面子了,到时候烂醉如泥,闹出什么笑话多难堪。”
蔡媛媛和李艳一起起哄:“那大才子就醉给我们看看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如我们女人耿直,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相处?”
张海云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今天这场聚会,大家说是为我而来,原来就是想看我笑话?我知道我和你们没法比,我就是一个老古板,场面上的话我也不会说,但是我心里明白,这杯酒,我喝了,你们继续,我不陪了。”说完仰头喝了,放下酒杯走出门去。
大家面面相觑,这张海云怎么这么小气啊?
郭立全向众人摆摆手,追上张海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张海云道:“全子,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我这性格不合潮流,但是这样的聚会我真的觉得没意思,求你放我走吧。”
郭立全看着张海云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张海云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你的世界融入这个社会啊。”
看着满塘的鱼儿一天天长大,刘玉强兴奋得常常半夜都要打着手电筒去鱼塘边转上一圈。再过些时日,这些鱼儿就可以变成钞票了。
刘玉强想好了,第一批鱼卖了钱,将银行贷款还了,剩余的钱给海云兄弟买一个黑白电视机,他一个人晚上太孤单了。
等第二批鱼卖了,就带老母亲到涪城去治眼睛,不管能不能治好,这件事情都是必须要做的。老母亲苦了一辈子,一定要尽其所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一九九七年腊月十八,刘玉强正在给鱼喂食,李元华来了。刘玉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李叔,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给我贷款,我也没法养这一塘鱼,你看,如今都有两三斤一条了,再过几天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就可以提前还款了。”
李元华笑道:“我不是来催款的,小刘,是这样,我有几个朋友从外地回来,他们想找个地方钓钓鱼,我听说你们回龙寺的水好,养出的鱼没有污染,想到你这个地方来钓一回,你看可以吗?”
“当然,钓到的鱼我们会按市场价补钱给你的。”
刘玉强道:“李叔,看你说的,钓一次能钓多少?补什么钱啊,你们来就是。”
第二天,李元华就带着他的三个朋友来了,刘玉强忙前忙后地张罗,又是泡茶又是递烟。
李元华道:“小刘,你太客气了,对了,一直都没机会问你,你和郭镇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刘玉强道:“我们其实没关系,那天我们从银行出来就遇到我那兄弟的同学,他爸爸就是郭镇长,是他去要的批条。”
李元华说:“你运气倒蛮好的嘛,郭镇长很少给人批条子的。”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要感谢我的好兄弟,当然更要感谢李叔你。是你给了我新的希望。”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李元华他们要回去了,四个人大约钓了三十来斤鱼。
李元华握着刘玉强的手说:“小刘,今天我们钓得很高兴,感谢你,我们这就回去了。”绝口不提钱的事。
按市场价算,三十多斤鱼就是一百块钱,这对一贫如洗的刘玉强来说是笔巨款,虽然心疼,但是人家不提,他也不好意思要。
晚上,瞎眼妈妈问:“玉强,今天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来做什么?”
“是镇上信用社的李会计,他们是来钓鱼的。”
“那你要钱了吗?可不能要钱,这些人我们惹不起。”
“哪能要钱呢,再说人家也没说给啊。”
“唉!”瞎眼妈妈一声叹息,她眼瞎心明白:“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来了。”
腊月二十五,刘玉强正在捞鱼,他想趁过年的时候将鱼运到镇上去卖个好价钱。
李元华又来了,这次一共来了三个摩托六个人。
李元华走到刘玉强放鱼的水桶边,捞起一条大草鱼,笑呵呵地对刘玉强道:“小刘,你这鱼真不错,肉质好,味道鲜美,比镇上那些网箱鱼强多了。”
“这位是乡镇企业办的王主任。”李元华指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人介绍:“他听说你这的鱼好,也想来钓一回,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们。”
刘玉强望望眼前的六个人,心里一阵绞痛:“这李元华怎么这样呢,自己钓了不算,还介绍其他人来?”
“李叔,感谢您为我宣传,是这样,我这鱼塘是贷款弄的,这你知道,这鱼钱?”
李元华将刘玉强拉到一边:“小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王主任是干什么的?管乡镇企业的,你这鱼塘就在他管辖范围内,你怎么好向他要钱?随便一个政策就可以让你养不成。”
刘玉强气结,上次是暗要,这回变成明抢了。老百姓自古信奉民不和官斗,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咬咬牙答应了。
这一下午,刘玉强鱼也不捞了,就看着六个人此起彼伏地从他的鱼塘里将他的宝贝们钓起来放进鱼箱。每钓起一条,他的心就刺痛一下,半年的心血,半年时间的日夜操劳,就这样白白地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看看时间快四点了,刘玉强对李元华道:“李叔,天快黑了。”
那个一直不开腔的王胖子说话了:“催什么,我正钓得兴起,你放心,你这塘子这么大,给你钓不完的。我们镇上那么多人,一家一条,还不够分呢。”
晚上六点,王胖子他们终于收手了,刘玉强一直数着呢,他们一共钓了二十八条,按平均三斤半计算,得有一百斤鱼,这可是三百多块啊,自己往年一学期也就挣这么点。
刘玉强张了张嘴,还是生生把话咽回去了。这些恶棍,比鬼子还狠!祷告上苍吧,希望他们不要再来了。
第二天,刘玉强抓紧时间捞鱼,以每斤二元五的价钱便宜卖给周围的村民。刘玉强的鱼好,价钱还比镇上便宜一元多,每家每户又都要置办年货,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争着抢着要买刘玉强的鱼。
这一天,刘玉强卖了两千多斤鱼,算是勉强将贷款凑够了。看着空空的鱼塘,刘玉强的心在滴血,要不是这帮恶狼来强取豪夺,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啊。慢慢卖,至少可以多卖三千多块。
晚上,瞎眼妈妈对刘玉强说:“儿啊,都是当娘的拖累了你啊,明年你就不要养鱼了,到外面去闯吧,我可以照顾自己。”
刘玉强哭着说:“娘,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没有您,这世上就不会有我刘玉强,您放心,等海云兄弟回来,我们去找郭镇长,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没有公理了。”
“本来说等鱼卖了带您去治眼睛的,看来今年是没办法了,明年,我一定想办法将您的眼睛治好,让你过一个幸福的晚年。”
“儿啊,你有这个心娘心里就很高兴了,我老了,这眼睛治不治都无所谓了,你一天起早贪黑地操劳,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娘心里痛啊。”
“娘,海云兄弟会有办法的,您不用操心鱼塘的事。”
这晚上,母子两人都难以入眠。瞎眼妈妈不时轻轻叹一口气,怕儿子听见又悄悄咽下,唉,这穷人的日子咋就这么难?
刘玉强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思考自己今后的出路,同时也在提防妈妈想不开再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