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个人》毛霉

3、桃花源忌

　　“这时候怎么能跑啊！”
　　一个清亮的女生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替法海怒吼。

　　怎么能跑！我佛门脸面何在！法海激动之下，险些点头赞同。

　　——慢着。
　　法海静下心来，十分仔细地打量了面色古怪的刘向父子，确定那自带特效的声音不是他们搞出来的。
　　很好。

　　他利落地转身，看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怒容的青衣女子，站在林子边上扶着桃树吐血。

　　一时蒙逼。
　　该吐血的好像不是你吧女施主！
　　不对，女施主你谁啊！

　　这时包袱嗡地一声响，不等法海作出反应，已一下蹿到了林子边缘。

　　眼见就要让它逃脱，青衣女子却一个飞身将包袱抱住，登时闷哼一声，从半空结结实实落了下来。手却不松，死死扣住布包。

　　“还呆着！上灯啊！”
　　那女子嘴角又流出血来，翻个身用身体压住包袱，抬头冲刘向父子发脾气。

　　刘向这才从青衣女子别出心裁的出场中回过神，惊觉自己背上一片滚烫，赶紧解开包袱，雪白的莲状玉灯迫不及待嗖地飞出，直直冲到空地上方悬停了。

　　法海分明看见青衣女子一脸的惊恐，眨眼不见了身影，这才松了松紧握的拳头。现在只余下原地蹦跳的包袱，自莲灯一出便再无法横向位移。
　　法海手心一片冷汗。

　　他第一眼就看见她的真身，分明是条道行不浅的青蛇。若是那蛇妖不管包袱也不提莲灯，而是径直杀过来，他法海可真要连累那二位施主了。

　　头一次畏畏缩缩地放过妖精，还自觉庆幸。
　　实在是窝囊至极。
　　若不是他没用的嗓子，这事也不至于就这么给坏了。
　　可恶，也不知怎的，这几天来他的嗓子总是发疼，如今可好，竟哑了。
　　法海越想越气，恨恨地又把拳头捏死，仰头怒视着玉灯，气得眼泪上涌。
　　难道他法海，当真还不可独当一面？
　　那要什么时候——他才能斩尽世间妖魔？

　　念嗔痴，乃是出家人修行的大敌，法海却不知自己已沾上嗔毒，咬着下唇愤恨不已。

　　“啧，小秃驴，没点出家人高深莫测的牛逼样子。”

　　法海还未回过神来，就觉得手腕上一凉，什么冰凉凉滑溜溜的东西，就顺着他的左手飞快上滑，盘在他的上臂，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我！c……！”这回换做法海一脸惊恐，从未应对过这种情况的年轻僧人现下浑身僵硬，捂着胳膊不知所措。

　　玉灯猛然亮起，把白昼又点得更亮堂。那光太过强烈，三人不得不移开目光。

　　法海感到自己手臂上的蛇缠得更紧，明白过来她是借着自己躲宝莲灯。

　　啊，所以吐血是因为他刚才念经。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又还有些用处，法海找回了一些心理平衡。

　　虽然不知道这条蛇为何帮着他们……

　　不过确实救了他们一命。

　　三人都松了口气，刚才包袱险些逃脱，要真让那些鬼悉数逃脱，后果不堪设想。法海的嗓子彻底发不出声了，谁来收妖？多亏了那多半不是一个人的青衣女子充满自我牺牲意味的一扑，也幸亏了玉灯——不愧是法海亲自认证的神器。

　　话又说回来，他家是怎么得的这灯？刘向想不起来，心头有些不舒服。奇了，他家的传家宝，他不知道底细。

　　宝莲灯光芒渐暗，飘飘忽忽降下来，却朝着沉香飘去。

　　“我？”沉香歪了歪脑袋，见刘向没有反对，便伸手接过。他呆了一瞬，不知接过宝莲灯时它忽然的一热是否只是错觉而已。

　　“给老——给！贫僧！下去！”法海忍无可忍，硬是喊出了……微弱的气音。

　　那蛇倒没有再继续折磨法海，捏个诀又以人形出现在一旁扶着树开始吐血。

　　你这妖孽！安敢这般无礼！法海的台词早已备好，张了张嘴却仍发不出声，显见得连刚才那可怜的气音都是超常发挥了。

　　吐了个痛快，蛇妖显得虚弱许多，背靠着桃树给了法海一个鲜血淋漓的凝视。

　　“你别抓我罢。”女子咳嗽两声，又用血迹斑斑的袖子擦了擦脸，声音不见了先前的活力，处处透露出极度的疲惫，“我也帮了忙的。”

　　法海言语不得，只好用眼神表达不屑。
　　尔等妖魔，不过自相残杀，无非为着些私仇罢，若说助我除妖，不过巧合，如何还就抓不得了？

　　“反正我也被你们几件法宝给轮番虐了个遍了不是，”女子撑不住般靠着树干下滑，最终蹲坐在树下，“放过我罢，要不小秃……小和尚你再看看，我救了你们，如今可是不是有了不少功德……”
　　蛇妖声音愈发的低，最后不知是晕了还睡了，话没说完就没了声，人也不见了。

　　法海此时也冷静了大半，想来刚才的情绪波动和钵子里不安分的魂魄脱不开干系。
　　他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大约是觉得蛇妖的话不无道理，又想了想她挺英勇的一扑，觉得自己确实是被救了一命，她确实很是帮了个忙，且不管她有甚目的。而自己念的经，端的钵，刘向背的灯，又诚然没有哪一样还没有拿来整治过她……
　　是了，还可以看看她是否真有功德，只是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又少不得要累法海往林子边上再挪几步，好好瞧一瞧这是条什么蛇。

　　竟是条竹叶青。
　　不过只有他拇指粗细，也不知怎么这么丁点大就突然开了灵窍……

　　这蛇软绵绵地摊着，虽没昏也没睡，却很是凄惨，别说抬头看他，连信子也没力气吐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全没了竹叶青一族名声在外的威风。

　　法海低头看着它不知怎的扯了个嘲讽的笑。
　　我如今就是执意要收了你，你又如何？你说你，好好躲到桃林深处，哪来和尚要抓你呢？自己跳出来，瞎掺和？道行也赔了，和尚也招来了……
　　不过说到底，他能现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功劳确实有她的份。

　　扑簌簌的振翅声刮过头顶，一只黑漆漆的小乌鸦哇哇叫两声，正停在法海头顶的枝头。
　　见法海看向它，又打开一双翅膀扇两扇，再跳两跳，浑然是毫无惧色。

　　“法海大哥，你放了那姐姐罢，好不好？”沉香举着灯朝他跑来，“她也救了我们一命的！”

　　看着沉香抓在手里的玉灯，法海若有若无的那点恻隐之心竟爆发了，鬼使神差地挡在竹叶青身前，指指宝莲灯。

　　沉香这才反应过来，把灯往衣服里一塞，调头又马不停蹄往回跑，直直撞进了刘向怀里。

　　“唉，你傻的么。”刘向往沉香头上揉了一把，接过宝莲灯用包袱包好。

　　沉香不好意思地摸摸包袱，又恳求地看向法海。

　　法海自觉自己若再不表态，大约也就非常不近人情，实在不知变通，甚是死脑筋了。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走开去捡他的包袱。

　　沉香喜滋滋地蹲下来看蛇。
　　头顶的乌鸦缩了缩身子，安静如鸡。

　　他从没见过鬼，也没见过妖怪，今天不仅一下都见了，还看见了妖怪和鬼打架。
　　怕是不怕了，但心里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小蛇仍是半死不活的，法海把黑钵子拿了出来翻来覆去正检查，刘向倒有空，却同样一肚子问题。

　　“我们出去了，这个姐姐怎么办？”沉香指指竹叶青，刘向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回来。要是被咬上一口可不得了。

　　“别管我。”蛇妖有气无力地吐了吐信子，嘶嘶地说。

　　法海挑挑眉毛，又想起功德的事，定睛看去，只见那蛇妖的妖气比起初见时果真淡了不少，这做不得假，周身几缕嗖嗖转的金光，恐怕就更做不得假了。

　　兴许它本命不该绝呢？

　　待三人离去，岑碧青便终于清静了，病恹恹地盘在桃树底下，任纷纷落英积了她一身。

　　过了好久，头顶的乌鸦仍在枝头跳来跳去，不知是想学画眉还是喜鹊。

　　又是一声乌鸦叫。

　　岑碧青仰起脑袋，看见视野中发红的那团小鸟。她吐了吐信子。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扑腾着飞下来，围着半死不活的竹叶青跳了两圈，直叫她眼花缭乱。

　　最终在她眼前站定，扑扑翅膀，岑碧青眼前红红的一团便扩大了，成个人形。

　　竹青脱下黑斗篷，不过十三四岁一个小姑娘，穿得黑漆漆的一身，跪坐在草地上。
　　她挠挠鼻子。

　　“咳，姑娘会骑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