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个人》毛霉

2、桃花源忌

　　一行人钻过仿佛若有光的小口，果真看见整整齐齐的田地，老旧的房屋冒着炊烟，穿着怪异的人进进出出，不时有几声狗叫。
　　是不像外边一样死寂，只是仍没有鸟叫虫鸣，空余人声犬吠禽鸣罢了。
　　大概除了他们三人，这里是没有什么真正的活物的吧。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进入洞口时分明还是黑夜，而这村庄却俨然是笼罩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下。

　　“阿弥陀佛……”
　　法海一眼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满眼是浊黑的死气。
　　即便自幼跟着师父闯荡，也看他收了不少妖魔，起码比刘向父子要见多识广，法海也还从未见过这等浓的黑气，积了太久果然便很不寻常。
　　法海想着便兴奋起来，心跳加了速，眼睛比平时更亮几分，觉得是我佛鼓励他积极迎接挑战，超越自我。

　　刘向父子自然是看不见弥漫的黑气，反倒不由自主地欣赏起这一派其乐融融无比和谐之景。

　　嘎一声乌鸦叫把村民和外来者双方的好兴致都给败了。

　　沉香正奇怪呢，难不成那些村民逃难时不仅带了鸡和狗，还带了乌鸦养着，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来正在地里拔葱的一个中年男子听见乌鸦叫很是好奇，一抬头就看见一行三人，便受了惊吓，再定睛一看那和尚，更是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惨叫不止。「来……来了！啊啊啊啊啊！！」男人叫嚷着朝屋里跑去。

　　叫……你叫个屁啊！沉香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指指那农夫瞪出来滚到田埂上的眼眼珠子，什么也说不出来，该叫的是他们好吗！
　　沉香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张干尸脸了。
　　他到现在才算是比较透彻地理解了死村的具体含义。千年来这些村民就这么过的？还是渔人来访之后他们才长成了尸体模样？

　　“罪过罪过，小施主还请……”
　　法海职业病发，面对此情此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他按捺着内心的激动，站在洞口眯眼看着一排排房子，勾勾嘴角，“回避一二。”

　　灰色的旧布鞋蹬地，法海轻巧地高高跃起，不知怎的已是一手端稳黑糊糊的大钵，一手持了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稳稳落在田间小道上，大步向前。

　　惊起一阵鸡飞狗跳，此起彼伏尖叫哭号。
　　随着法海走近，冒着炊烟的房屋渐渐消失，块块良田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块平整草地上混乱奔逃的村民和鸡犬。
　　竟吵嚷起来。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喧闹，离得又那样远，法海低声吟诵的梵文仍像在沉香的耳边。
　　他只觉得这和法海刚才的声音又不同，更低沉浑厚，像是裹着些什么犹如实质的东西，把他整个人都好好净化了一道，受了惊吓的心悸也被抚平。

　　沉香呆呆地看着法海大步流星的背影，此刻他眼中的法海如同超级英雄，浑身都溅出神秘力量的光芒火星，连密密麻麻的疹子，也成了与众不同生而不凡的佐证。
　　他什么时候也能像法海一样帅气就好了。
　　沉香偷瞥一眼刘向，暗自决定把成为英雄作为目标。也不知道刘向能不能同意。

　　村民鸡犬有吓得不能动的，慌不择路的，都在法海的靠近下止住哭号，原地站得安安静静，表情平静下来后，就被收进了那口黑钵子。
　　而四散奔逃的村民，竟都往林子里去了，没有一个往洞口来。

　　法海端着钵子也不恼也不追，只走到空地尽头，对古老的桃林拜了拜，口中仍不停，把钵放在林子前，就地打起坐来。
　　念经的声音登时又响了几倍，不断有缕缕魂魄进入钵中。此时法海诵经声如洪钟，仿佛闷雷在沉香耳边轰隆作响。

　　“这就是降妖伏魔了。”刘向自言自语，敬佩地看着打坐的少年。这和尚的确气度不凡，他自己也被感染了几分热血，扬起了嘴角。
　　沉香扭头看着父亲，心中欢喜，觉得有机可乘，趁热打铁道：“将来我也降妖除魔……不这大概没啥可能，或是做些类似之事，怎样？”
　　“如何类似？”刘向饶有兴趣，抱起胳膊。
　　“总归是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沉香见刘向并不很感兴趣，也就不似刚才那样乐观，却还是如实回答了。
　　刘向却很是沉默了一会儿。
　　“若真懂得善恶正邪，又有何不可？”刘向心头一片滚烫，他掩饰着自己没来由的激动异常，却连声音都开始颤抖。真是莫名其妙的情绪，像先前数次的愁绪一般来无影。
　　“爹你……怎么了？”
　　见沉香眼里带了困惑和担忧，刘向想自己大约是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了。
　　脸上有些湿，伸手一抹，竟是温热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爹生气了？”沉香看那样子倒也真不像是气的。他从不知道他爹有什么伤心事，能悲伤成这样。这让他很不安。

　　“我这是高兴。”刘向语气回转平静，一手捂着跳得咚咚作响的心口，一手擦着仍流得欢实的眼泪，“帅的人才会喜极而泣。”

　　“……”
　　好吧，刘向的确还好好的。沉香松了口气，不去想自己空泛的几句话有什么地方能让刘向喜得泣成那副样子。

　　这边法海已经停了诵经，因嗓子有些疼揉了揉脖子，把钵子和念珠打包背好，再次拜了拜桃林，大步向他们走来。和尚笑得意气风发，满脸都写着满意。
　　刘向和沉香远远朝他招手。

　　刘向也又彻底恢复了正常，只是经此一遭，他才下定决心要重视起来自己身上的怪事——从前下意识地逃避，盖因直觉此事一旦查明，必然对别人要有些牵扯。想到将牵扯出的人，他就六神无主。
　　至于那个别人是谁，他又确实不知。

　　法海满头大汗，僧袍也已透湿，但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此时神清气爽，踌躇满志，步子迈得只比刚才还要快活几分，丝毫不觉疲惫。

　　孰料才走了一半路，又听见哇哇的乌鸦叫，肩上的包袱刷地滑下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震动不停。
　　灼眼的金光穿透灰色的布料，钵子虽想镇住这阵冲击，却似乎很不顺利，仍是挣扎得厉害。
　　法海眼睛一眯，心道不好。
　　他又抬眼看了看刘向父子，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大约真是小看这一村子的邪物了。

　　法海啊法海，凡事没有这么简单的！他怎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师父在该要上戒尺了——罚跪半月也不为过！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双手合十再次要念起经文，可嗓子却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几次试下来，除了一副疼痛的喉咙，竟全无进展了。

　　嘿呀，这可当真是，万分的，不妙啊。
　　三人都意识到了眼下再明显不过的形势。沉默在蔓延，只听得地上的包袱叮当作响，还不知那口钵子里要钻出什么来。

　　“跑啊！！”
　　沉香扒着洞口，喊得无比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