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个人》毛霉

1、桃花源忌

　　转灰多时的天空飘起蒙蒙细雨，脚下的泥地就变得湿润起来。溪流上方逐渐升起几缕薄薄的雾气，若隐若现。雨声环绕下的整片桃林，比起刚才反倒更显和谐。
　　武陵的雨天一年四季都不罕见，刘向父子对泥泞与潮湿并不陌生。他们一前一后朝桃花林深处走去，神色舒缓，不疾不徐，上下打量四周洒落的桃花瓣，任由透过头顶花朵遮蔽的细密雨点悄悄润湿肩头。
　　刘向手中的伞沦为了摆设，倒并非因为他们格外喜爱落雨天。或许只因此行是为远走他乡罢了。最后一场故乡的雨，在内心深处唤起些许不舍也是自然而然的。只是，此时他们对可能的隐约愁绪还毫无头绪——沉醉林间的二人对淅淅沥沥的小雨尚未觉察。

　　私塾先生刘向自然读过陶潜先生所著的《桃花源记》，而作为武陵本地人，他对桃花源的传说就更烂熟于心。从第一眼起他就意识到了，此处或许正是无数人愿一生追寻的桃花源——谁知道呢，也许如此美景尽头，真有世外宝地……
　　人对美的渴求与生俱来，这桃林碰巧是刘向此生所见第三美好的事物。第一自是相思十年的亡妻，第二样则是他家祖上传的神灯——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向不信莲灯会展示神迹。只单论外形，莲灯倒真是只应天上有。

　　只应天上有。这话形容起桃林来不带半分夸张。抛却神乎其神的世外净地传说不谈，这般胜景世间又能得几人有幸观赏？刘向初见时只想将目之所及留进画里——但随即强烈的探索欲涌上心头，他太想一探究竟了，简直容不得半点耽搁。一窥其全貌有又何妨？何必自作聪明，让杂念阻拦自己的脚步。
　　他们确实一刻不停地走着。不过说到杂念…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父子二人的沉浸感终于被一串喷嚏声打了个粉碎。
　　二人这才猛地停住了脚步，讶然于黄昏已至，细雨绵绵，而自己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衣服竟已全然湿透。这不正是「忘路之远近」么？
　　前面不远处树下坐了个鼻头通红满头满脸疹子的和尚，约摸十四五岁，撑着显旧的油纸伞，愁眉苦脸捧着半个馒头，正在吸鼻子。
　　刘向本能地回头，天色已晚，看不清来路——二人自己心里也明白，走了太远，即便仍是大白天，也不见得能望见出口。
　　小和尚对他们的出现也显得意外。他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念句阿弥陀佛。他的嗓音略显沙哑，想是到了变声期。

　　「二位施主，小僧法号法海，俸师父之命至此地降妖伏魔，愿助二位有缘人脱离魔掌。」说到降妖伏魔，小和尚的咬字格外清晰，眼睛也更亮了些。
　　刘向拱手回礼，介绍完自己和儿子沉香后，面露疑惑道：「不知大师说的魔掌是——？」

　　自己和沉香无缘无故非要在桃林里走了这么一天，风吹雨打全无察觉，腹中空空亦不觉异样——实在是没有道理。刘向自认绝不是浪漫感性之人，远不至为美景「忘路之远近」。此番将外界尽数忘却，想来定有蹊跷。或许是瘴气所致，又或许……他向来不信鬼怪一说，但至少，这自称奉命而来的和尚可能有什么线索。

　　「和尚我谈不上大师的……叫我法海和尚就好，法海也行。」法海摸摸自己的光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由于脸上本就满是疹子，红红的一片，看不出有没有额外脸红。刘向看在眼里，倒觉得他颇有些可爱。
　　「至于所谓的魔掌……」

　　少年微微皱起眉头，解释起他对这不寻常之地掌握的情报。
　　「正是此片桃林。」

　　此地正是传说中的桃花源。但桃花源早已不再是当初的世外净土。

　　执念过重的秦人，早年间悉数横死于秦时之乱而不自知晓，又为桃林灵气吸引，仍举村藏进桃源。
　　桃花源原是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又吸日月之精华，本是世间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自然有了灵性，等闲鬼怪根本无法接近。是以无常也奈何他们不得。秦人本性纯良，从无害人之心，得以为桃林接纳，藏匿其间。

　　适逢天下大乱，阴司事务繁杂，秦人逃脱之事便暂且搁置。

　　待到有心解决之时，又赶上斗战胜佛擅闯阎罗殿，搅得个天翻地覆，混乱之中记载此批村民的生死簿也遭了损毁。

　　桃花源中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秦人定居后，终日无忧无虑。按说亡灵若不吸取阳气便难以久留阳间，但村中居民得了桃林灵气滋养，未曾踏出桃林半步，也全然不觉异样。如此与桃林共存已久，秦人早已成了桃林的一部分。倘若村民能保持平心静气，千年后或许能得点化，羽化登仙也未可知……
　　左右这些村民无需采人阳寿，若无变数，放任其徘徊人世亦并非大恶……桃花源中的游魂，竟就这么被地府遗忘，无人再管了。

　　直到晋太元中，武陵渔人贸然闯入，一语道破天机，平静的日子也就戛然而止。他自悠然离去，哪管桃源里掀起的惊涛骇浪。

　　法海叹了口气。
　　「想来村里是有过一阵混乱的。渔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秦人不难猜出自己身上为何不见岁月痕迹，为何对时间的流逝缺乏概念……注定是无法心安理得继续过快活日子了……」

　　「就算知道自己是鬼魂……怎的就要害人？」自幼对志怪故事感兴趣的沉香听得入了迷，对桃花源村民的命运唏嘘不已。

　　「小施主可知，何谓贪念？」法海温和地看着年幼的沉香，「天下何人不向往长生，便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晚年也免不了求丹问药，何况常人乎？若是得了如此宝地，又有谁愿意主动走出桃林，进那阴森的阎罗殿。再者，秦人不曾察觉自己的亡故，本就是因为对美好生活狂热的执念……理想的生活过了几百年，失去这个概念本身也早已模糊。要他们放弃，谈何容易？」

　　「可并没有人要他们放弃啊？」

　　「他们又哪里知道追查的阴差早已放弃。造化弄人，可笑无常早忘了秦人，秦人却惶惶不可终日，以为鬼差将破门而入。」刘向也听得起劲，替法海解释道。

　　「可惜了这风水宝地，被村民渐起的贪念搅得污浊不堪……」法海摇了摇头，「如今早已担不起净土之名，不过是为恶鬼所控制的陷阱罢了。」

　　三人在树下稍作修整，填饱了肚子，法海便要继续深入桃林。

　　「法海大哥，前方毕竟是有一个村的恶鬼，加之你这几日嗓子多有不适，沾上花粉又起疹子……大哥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嘛？」沉香左思右想，始终不能完全放心，虽然听起来像是十足的风凉话……

　　法海眨了眨眼。第一百零一次惨遭质疑。
　　开玩笑，他很厉害的好不好！
　　「无碍，佛法无边，且贫僧自有法宝，小施主不必担心。」说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稳重极了。

　　刘向父子自知于捉妖一事帮不上忙，跟着法海也不过只会添乱，再者托法海的福，二人已摆脱桃林的控制，就此掉头想必即可回到正轨。
　　便要告辞。

　　「施主留步。」法海念着阿弥陀佛，表示这桃林恐有变数，二位施主返程路途中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断不可放任二位施主涉险。他建议二人不妨与他一道前往村庄，待他收服了作乱的邪物，再走不迟。
　　沉香闻言欢呼一声，直道「合适合适」。他一万个不愿意错过和尚捉妖的情形，兴奋得小脸通红。

　　刘向谢过法海，又问起法海所说的变数是为何意。
　　法海正襟危坐，竖起两根指头。
　　「一来，贫僧从未听说渔人后桃花源主动诱人深入之事，我此番进入桃林，则是凭着通灵罗盘指路，且双目可见常人所不能眼观之物；二来……」法海并拢二指，指了指刘向的包袱。沉香只觉得这动作还挺帅，一时间并未领悟到法海的用意。
　　「我实在想不通，这等法力无边的神器怎么可能会放任你们被诱拐。」法海眉头紧皱，愁得连贫僧和施主都忘了用。
　　「法力无边……？我说什么来着！」沉香一拍大腿，扭头对刘向显出扬眉吐气的神态，「我就说这灯能辟邪的吧！」

　　刘向勉强笑了笑，压抑住又涌上心头的伤感。
　　他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为何一旦与这灯扯上干系，便总让他心神不宁？
　　这是他家传家的东西，明明先前从未对他产生过什么影响——大约是有了沉香那年起，他再看见剔透的玉灯便没来由的郁郁寡欢。
　　到底怎么一回事，刘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刘向再次称谢，表明自己此行全凭法海差遣。
　　法海与刘向又相互客气几个回合，三人方才借着月光动身。

　　法海走在最前头，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和读书人打交道可太难了。他在寺里和师兄师弟随便惯了，哪里受得了刘向的诸多虚伪客套。
　　真不知沉闷无趣的刘向，是怎么把沉香养成个活泼少年的。兴许刘向的夫人是个风趣直爽的性子。

　　一路上沉香从法海那套出了不少走南闯北的精彩故事，刘向再三提醒不要累坏了人家的嗓子，这才止住了沉香愈演愈烈的追问。
　　法海多了个小迷弟，正是开心的时候，但想到一会少不得还要诵经念咒，对刘向也颇为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