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天半子》子山赋

3、第 3 章

　　次日一早，祁同炜被云雨棠叫过去，才知道刘夏两人来江口另有公干。刘书记来招商引资，夏所长则是为了解救夹山区一名被拐女子。

　　云雨棠要陪他们二人参加一个红酒会，宏瑜还是老规矩，祁同炜和约翰一中一西负责留守，自然也就错过了刘伟鸿和许唯众在午餐酒会上的激烈交锋。不过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远不如知道夏寒身份时来的大。

　　夏寒还真是干公安的，但不管是他还是小王，眼睛都掉了一地。这人才二十出头吧？就成了区里的所长。而且昨天旁听，也知道夹山到底有多穷了，所里就一辆破摩托，夏寒也竟然待得下去。祁同炜猜这八成是刘伟鸿的功劳，毕竟他还真没见过有哪个下放基层历练，愿意直接到乡镇历练去的。

　　到了晚上，刘伟鸿约人去江口宏业大酒店吃饭，竟然喊上祁同炜作陪。这是一场没有云雨棠参加的聚会，四五个人全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自然百般热闹。祁同炜认识季小川，只有夏寒的战友王振南是生面孔，然而这个小年轻也不简单，连长。

　　夏寒恨恨地在那儿说：“许唯众说谁妨碍他，他就想收拾谁，我还真想知道，他打算这么收拾我！”

　　祁同炜一听，一口酒差点呛出来。夏寒清不清楚他不知道，但这许大公子什么来历他可是知道。市局许贵生的独子，就是云雨棠平常打着大牌子，也不好直接起冲突，少不了要卖许副局一个面子。毕竟总不能每件小事，都抬出云老爷子来吧。

　　刘伟鸿却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夏寒，咱们这回来是办正事的，你确定黄桃花就在这里？”

　　宏业大酒店的幕后老板正是许唯众，是个有名的淫窝。看他们这架势，八成是要大干一场。祁同炜本来心有顾虑，但一掂量在座那四位的分量，也就默不作声。直到酒过三巡，刘伟鸿让季小川先回去，祁同炜的猜测才被验证了：合着这位刘二哥，还真是想让他来帮忙吆喝，当个“打手”！

　　当然，刘二不会真让他跟夏寒冲上去一顿乱揍。用他的话说，人民警察要依法办案。

　　祁同炜听了直笑。一会儿的功夫，刘伟鸿开始翻牌子点女招待，四人各叫一个朝对面酒吧去。今天黄桃花就在那里陪酒。

　　祁同炜不知刘伟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夏寒直接威胁一个胖老板，把黄桃花换过来才明了。

　　接下来，又是什么许唯众带着马仔出场，王振南直接调了警备区一个连过来“砸场子”。祁同炜带着黄桃花，无语地旁观。那哥仨自己带一群野战小弟直接上了，看来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好黄桃花，别让夏寒辛辛苦苦的成果再给飞了。

　　前世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部队砸黑店的事，但相隔千里，主事的级别又比王振南高很多很多。今晚这出戏……这小刘先生，胆子可真够肥的。

　　一时许贵生接到消息，带了一群警察赶过来。祁同炜看着他，忽然觉得看到了前世的祁厅长。他叹了口气，现在行侠仗义，多做点好事，还来得及吗？

　　心魔似乎又要纠缠上他，但这一次并没有得逞。黄桃花吓得直哆嗦，嘴唇打颤，祁同炜仔细听才听出来：

　　“哥，救、救，他们、他们昨天刚绑了一对姐妹，快快去救。”

　　祁同炜心里一沉，听到王振南发号施令，让战士上楼搜查，连忙和刘伟鸿说明情况，随后带着黄桃花一起上去。

　　到了三楼房间，黄桃花指路，他抬脚就是一踹，直接破门而入。这样的事，他之前不知听过多少，光是高筱琴回忆时就与他说了不少。他要多积点儿德，更希望这世上重复高筱琴命运的女子能少一些就是一些。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祁同炜呆住了，被绑住的人不正是高筱琴和她妹妹吗！

　　他手抖得比黄桃花还厉害，强自镇定站在门口。不，说不定是长得一样，这世界和之前有点不同，前世他可从来不知道刘伟鸿这号人和宏瑜集团。

　　黄桃花直接扑了过去，急忙忙喊他来松绑，然后抱着其中一个大哭起来。

　　“琴姐、筱琴姐，咱们得救了！我们区的书记真来了，呜呜呜……”

　　祁同炜听得一震。被她唤作筱琴姐的那个，也是震惊无比，勉强搂着黄桃花，眼睛却看着祁同炜，嘴抿得紧紧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忍不住喜极而泣：“桃花，我们姐俩真要谢谢你，不然早就被……那天只有你肯帮我们，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

　　黄桃花擦了擦眼泪，笑着指着还在震惊状态的祁同炜，互相介绍。“筱琴姐，这是跟着书记来的祁哥。哥，这就是高筱琴、高筱凤。”

　　高筱琴。这三个字重重击在祁同炜心上。这世上能有多少巧合？是她，莫非真的是她！

　　他想起了高筱琴陪在身边的无数个日夜，想起了最后诀别时的悲慨，想起了在杭湖遍寻不得的失望。而这一刻，年轻时期的高筱琴就在他的眼前！

　　不对，为何高筱琴看着他的目光，是如此熟悉？她的激动，为何也这么不一般？难道……祁同炜又是一震，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早已悄然红了。

　　黄桃花在一旁说，高家姐妹前不久刚被拐到宏业大酒店，柯经理见她们生得美貌，又是一对姐妹花，这才没让手下人糟蹋了去，是准备留着上贡给许家父子，奇货可居。幸好许唯众还没来得及下手，刘书记就出现了。

　　祁同炜心有余悸，连连称好。刚才他也听出来了，黄桃花在其中对高筱琴她们有恩。他打定主意，不管这个高筱琴是不是自己所猜的那样，他都会报答黄桃花。

　　高筱琴低着头，并没有看祁同炜。高筱凤则又是好奇，又是戒惧地看着他。同炜无奈一笑，暗道筱凤估计是吓怕了，可能自己长得和许唯众很有相似的王霸气质？呸呸呸，许唯众那算什么东西，跟他比真是太掉份儿了。

　　走廊已是喧哗四起，祁同炜带着她们三人出去，外面嫖客和女招待扎堆，脾气横一点的还在和王振南带来的手下杠。他不敢多留，带着黄桃花她们就下楼去，依旧直奔夏寒身侧集合。毕竟夏所长今天的第一任务是带黄桃花回去，不是非要砸许副局的场。

　　楼下大厅却出乎意料的热闹。事情到了僵持对峙的那一步，祁同炜瞄了一眼许贵生的脸色，决定和刘伟鸿实话实话。刘伟鸿听得面如沉水，点点头，也没多说。

　　他正琢磨着刘书记的下一步动作，却见酒店门口又有汽车停下，战士齐喊首长好。这架势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只是……刘伟鸿真能把市委领导都叫过来了？

　　刘伟鸿大步走过去，鞠躬为礼汇报情况。祁同炜看得一个激灵，暗暗打量江口的几个头儿，发现果然大多和前世所闻对的上号，只有一个季瑞林才略有不同。他看了一眼刘伟鸿，可能这还真和这位刘二哥有关系。

　　这会他恨不得一心三用。他暗中留意着这里的高家姐妹，发现大领导来了，高筱凤很害怕，高筱琴却依然低头沉默不语。祁同炜暗叹一声，情知不是说话的时候，万事要等刘伟鸿先应付完前头的大场面再说。

　　最后市政法委书记苏庆平善后，要把黄桃花一并带去局里调查时，祁同炜暗道一声糟糕，发现自己忘了老本行。他连忙到刘伟鸿身边：

　　“刘书记，桃花让我去找的这对高家姐妹是我的同乡，能不能也……”

　　刘伟鸿点点头，用夹山方言安抚完黄桃花，又提了提高筱琴高筱凤。祁同炜这才放下心来。

　　刚才他忘了，这捣毁淫窝，最后受灾受难的一定还包括女招待。刚才唐书记、傅市长他们一看就知道刘伟鸿的来历，没有多说，留下这苏庆平仿佛毫不知情，没见着还带许贵生在那儿蹦跶得欢吗？祁同炜可不想让高筱琴也受池鱼之殃。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心里把许唯众问候了好几十遍，连带着又开始骂起赵瑞龙杜伯仲那两个孙子。

　　高筱凤一听要去公安局，和黄桃花都怕得哆嗦，高筱琴却仍自呆呆愣愣，连害怕的反应都没有。夏寒他们见了都是一叹。

　　最后刑警善后，不光祁同炜，连刘伟鸿也要去江口公安局坐一坐。祁同炜无奈地跟在刘二身后，有点闹不明白这二哥怎么净喜欢用最复杂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上辈子系统内交流，江口这边他来看过。他和夏寒在一处问询，两人的待遇尚可，就是问话的不太客气。祁同炜无可无不可，夏寒的爆炭脾气却没谁能挡得住。至于事后他知道刘二直接被许贵生的手下用枪顶了顶脑袋，苏庆平闻讯赶来暴跳如雷，只能用一个“乱”字感慨了。

　　“刘公子、刘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苏庆平手伸得老长，一脸歉意，祁同炜站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当初陈院长对钟主任，大概也不比这样？

　　闹哄哄的一天就这样进入尾声。一行人回到宏瑜，黄桃花和大小高也随行，小姑娘们今日就像在坐过山车，着实受了不少惊吓。自然，后者又免不了是因为刘伟鸿那句话的关系，才能跟着黄桃花一道，不然还得跟其他女招待继续在局里呆着，至少也要等许贵生被刘二干下去才能重获自由，该放的放该回家的回家。

　　云雨棠极为怜惜她们的遭遇，亲自安排住宿。祁同炜百爪挠心，却暂时还不能和高筱琴说上几句话，更无法试探她，只得等到明日再看。

　　这天夜里祁同炜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落地窗对着山崖海景，他的思绪也飘得无限远。

　　他的眼前，一会儿是高筱琴的面庞，一会儿是刘伟鸿抢人砸场的激动场面。为什么这么久都没人管得了宏业大酒店？为什么刘伟鸿指挥得动王振南，乃至出动江口警备区的人马？为什么干警敢那么审，为什么后来的态度又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祁同炜苦笑了一下，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答案：刘伟鸿。或者说，是站在刘伟鸿身后的庞然大物，那个大家族。

　　云雨棠的身份他知晓，那么刘家呢？难道真是那个刘……

　　他不是没在官场上打滚过，哪怕最后事实说明他做官的水平相当有限。政治越往上走，精髓无外乎两个字。所以当初在汉东，沙书记脚跟刚站稳，就有人拿他当投名状，要他顶雷。当时他下不了船，就是想下船那也晚了。自己手上太脏。

　　重活一世，胆大一点，还能凭着先知先觉的本事押注。然而他宁可退居江湖之远，总该不用涉及这个问题。汉东的水太深，伤他太重，早已不是他心神所向往的家乡。

　　但，现在呢？三年前，他认为宏瑜独身自好，眼下看来与官场的牵涉只多不少。云雨棠只做生意，但别忘了，她背后还有一个刘伟鸿。

　　祁同炜想，首先要弄清楚两家的牵扯到底有多深；其次，刘伟鸿又值不值得他站。生死关头走一遭，同炜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队，不能瞎站，更不能改弦更张。跟志同道合的人一拍即合，哪怕坐上几年冷板凳也不要紧。

　　想到这里，他便想起了易学希。老易啊老易，他十几年前遇冷的时候，谁能料到日后会有一个沙书记。可是万一没有沙书记，老易又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祁同炜被这个问题吓出了一身冷汗。

　　希望这个开场厉害的刘书记，最后也要站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