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天半子》子山赋

2、第 2 章

　　但他要想做到再也不见，还须绕过一个坎儿。

　　那就是高筱琴。

　　祁同炜曾对高筱琴说，下跪求婚之后，他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剩下的人生，无非“及时行乐”这四个字罢了。但得知高筱琴被捕时，他才恍然大悟：其实他还是有在乎的人和事。

　　高筱琴说，同炜，假如我没有被赵瑞龙包装过，你一定不会说这声爱。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不，真实的你才更真实。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然后筱琴就笑着哭了。

　　最初的混乱过后，抱着母亲大哭之后，祁同炜的脑海中立时便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缉毒英雄调不了动，请上几天假还是可以的。然而杭湖太大，他跑遍大大小小数座岛上村，挨个问过来，愣是没问出高筱琴姐妹的踪迹，最后辗转方从村民口中得知，高家姐妹已经离岛谋生去了。只是这一回，杜伯仲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渔民的嘴里。

　　那会不会有个付伯仲、卫伯仲？祁同炜被这个想法惊住，最后只能怏怏离去。高筱琴会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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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穷是深入祁同炜骨髓的一种病，哪怕时光已相隔一世，记忆却不肯放过他。这几年相处最久的云雨棠有时也会猜，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是个有故事的人。

　　贫穷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命运因此而被摆布。头脑聪明、心高气傲的人有时想快点看到结果，这路走着走着，就走岔了。

　　犯过错的人大抵最后都会后悔，醒来再看到老伯送他上车去医院的那一刻，他便想，这次回家，总该能回得去了吧？

　　醒来的那一天，他连母亲的脸都不敢看，更不必说其他故交。成海还是他的铁子，他的好老师也没有数不清的棘手事要他去擦屁股。周围所有人提起他来，都只有说好话的份儿。

　　他的命运，大概还能握在自己的手里。至少他不需要别人来替他“考验爱情”了。

　　后来宏瑜大厦落成，王威问祁同炜，当初怎么就想起跑江口来了。祁同炜俯瞰着脚下的不眠江口，悠悠道：“吕州繁华，但世上不止一个吕州。这人啊，在一个地方撞到墙，他就一直撞，一直爬，想翻过去。其实直接调个方向往左爬一点儿，再一点儿，就能看到缺口！”

　　王威大感意外，心悦诚服，吵着要让老祁这个忽悠大师开门收徒。祁同炜笑了笑，依旧跟他喝着从约翰那个前中东经理人手里顺来的一瓶酒。

　　那天，他还下不了病床，队长带着许多人来看他。病房挤满了人，场面比后来祁厅长的老母亲生病进医院还热闹。成海也来了，祁同炜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越发蠢蠢欲动。

　　（队长原本就很欣赏这个拼劲十足的年轻人，已经为在他请一等功。受褒之后，祁同炜一如先前的轨迹，递上了申请调动的报告。结果他早已知晓，等到意料之中的回复之后便表明身体受伤，体能受损，请求停薪留职下海。这段可以放在后来相遇高筱琴时回忆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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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周晓梦迷蝴蝶”，祁同炜当然读过这句诗。现在他就面临着这个问题，按理说梦里应该不用他这么辛苦工作，天天忙里忙外，只用爽歪歪地升级打怪，给自己开个挂就好了吧？错了，在这个不知道是梦还是真实的世界，时间还是得一分一秒地过，跳不了档。

　　海边散心的时间并没有太久，王威电话打过来，说晚上云总给刘先生摆接风宴，他们也去露个脸。祁同炜开车过去，自知不是露锋芒的时机，仍旧沉稳不多言。

　　要说前十几年里，他耀武扬威和给人赔小心的时间大概可以对半分，现在乍一看窝囊透了，在个私企当着个救火队员，可如今的小心，他却赔得十分愉快。

　　席上还是那几个人，上首坐着刘伟鸿。祁同炜估摸这一餐自己不能待太久，是云雨棠抬举左右，主宾自然还是两位贵客。不过他也能看出点门道，刘伟鸿与云总，与其说前者是客，不如说是主。但云雨棠又是什么人？他这几年跟下来，所见所闻，似乎比之钟家还更深藏不露。

　　酒过三巡，刘伟鸿站起来，举了举高脚杯：“这几年要感谢诸位帮了云总不少，我敬大家一杯！”小王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祁同炜和老约翰倒还绷得住，这一杯干得真心痛快。

　　刘伟鸿的话却还没说完。“我听雨棠姐说，小祁不仅是汉大的高材生，之前还当过司法助理，进过缉毒队，立过功。我这人啊，最佩服英雄，也有那么点儿英雄情结。来，小祁，我再单独敬你一杯。”

　　刘伟鸿吞云吐雾抽着烟，云雨棠在一旁秀眉微蹙，忍着大烟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祁同炜没想到酒桌上的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这儿来，颇感意外，而且说这番话的还是看着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刘伟鸿，但反应丝毫不慢，随即便笑道：

　　“刘书记主政一方，造福群众，这才让人佩服啊。刘书记，二少，我也敬你。”

　　祁同炜举杯，方才不是他的主场，刘伟鸿和云雨棠等人有说不完的话，自然不好冒昧过去。

　　是了，刚才他听他们聊天才知道这位年轻得吓人的刘先生，竟然是楚南一地的区委书记。虽然只是科级的辖区，但也能影响着八万群众的生计。祁同炜是真服了，心服口服。

　　而且他服气还另有一个原因。前前后后加起来，他见过的公子公主不知凡几，赵猪友那样上蹿下跳的不多，最多的是习惯了对底下人轻描淡写的钟主任和梁老师。至于管教严格，过普通日子的，有也有，就是少了点儿，其中大多数也称不上公子。而像云雨棠、刘伟鸿这样的，基本绝迹。

　　直觉告诉他，刘伟鸿的出身不会比云雨棠差，他最清楚云总这样的女企业家这几年都买过谁的账。偏偏他还能察觉到，刘伟鸿绝不瞎摆威风，心中藏着极大的抱负，那股劲儿不亚于自己当初进缉毒队的时候。若他是云雨棠经商的幕后主使者，那么观其行事，能让后者手上干净得不留痕迹，连批文生意都扔掉了，实在不是易于之辈。

　　以前猴子会说，这人啊输在了起跑线。祁同炜不服也得服，但他心里真的不服。让他怎么服？这几年他却渐渐悟出一个道理：我得把这人生跑成接力赛，哪是什么百米冲刺就能了事的呀！以前，太求快了。

　　祁同炜又坐了下来，一边听夏寒起哄一边感慨，想让他捏着鼻子认输认服，其实并不难，只要这些领跑的人能多一点像成阳那样、像刘伟鸿这样的就好了。你可以跑得早，跑得快，但就请稍微体谅一下后面跑得慢的人，别再回头嘲笑他们太慢了行不行？别再添上一句再努力一点就好了行不行？

　　祁同炜忽然笑了一下，感觉自己悟出了世界大同的实践办法。

　　幸好其他人并未注意到他这片刻的走神，没一会儿夏寒提议行酒令，包间里热闹得不行，只是苦了老搭档约翰。祁同炜喝得不多，刘伟鸿自己要干掉两大碗饭，其他人跟着享福，这回喝酒肚里多少还有点存货，

　　华灯初上，江口的夜一天比一天绚丽。祁同炜倒还惦记着酒驾这回事，只是这会代驾远未盛行，车少，会开车的也少。一个电话打回去，直接从宏瑜园调人过来帮忙。

　　刘伟鸿理所当然地下榻云雨棠那套别墅，夏寒知趣地不当电灯泡，找战友再喝。祁同炜一个一个都陪到位，连王威都没忘记送到地方安置妥当。他醉意不浓，园区乃是听涛佳处，被晚风一吹，只顾得上望着深沉的夜色出神，放空大脑。

　　他纵有十几年的记忆打底，也料不到与日后最重要的几位知交的故事，会起于这样一个难忘的夏夜。

　　江口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