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天半子》子山赋

4、第 4 章

　　一觉睡醒，祁同炜就反应过来：自己想得太多了。

　　穷途末路之后，还能再睁眼看看这花花世界，能陪着老母亲，能看到心爱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再陷泥潭，那才真叫王八蛋！毕竟，没有人会告诉他明天甚至睁眼的下一刻这个新世界还存在与否，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大梦。人生得意须尽欢，他现在就是给宏瑜信息咨询公司卖命的打工者而已，至于老板的来历背景，老板的资源，和他统统没关系。

　　昨天目睹刘伟鸿的高调作风，一时用权力呼风唤雨的滋味似乎又回到了心头。爽，太他妈爽了。可是今天坐在圆桌后看着对面的高筱琴，祁同炜一下子就回到了现实，心也重新踏实起来。爽又有个屁用，那和自己没关系。反正云雨棠开出的薪酬已经足够高，我抱着大树耐心赚钱总可以了吧？

　　“同炜，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刘伟鸿笑呵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将祁同炜的思绪拉回眼前。满桌的人也都看过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想昨天的事，没想到竟然能遇见筱琴。二少，真是多亏了有你们。”

　　坐在下首的高筱琴睫毛一颤，飞快地看了祁同炜一眼，又避开他的视线。刘伟鸿看在眼里，只当高筱琴害羞，取笑祁同炜：“你早点儿说，你雨棠姐哪儿还会让你的小相好被人拐走？”

　　祁同炜哭笑不得，只得接下这个蹩脚理由带来的后续反应。昨天他想了大半夜，今天摆宴大伙想起昨天的插曲，就说高筱琴是他的同乡，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和施饭之恩。

　　他其实拿捏不准高筱琴的反应，但想以她的聪慧，纵使试探不出她的来历，高筱琴也不会当场拆穿这个谎。毕竟昨天有目共睹，大家都是靠着刘伟鸿这座大山才能全身而退。

　　高筱琴的反应太平静，除了应有的腼腆，一丁点儿惊慌都没有，方才云雨棠问起，还能轻声细语地配合他这一番表演。相比之下，高筱凤就显得太稚嫩，更像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祁同炜心里有了计较，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一边，云雨棠笑着瞪了刘伟鸿一眼，随即却愤愤道：“卫红，现在下面的同志都这么不像话吗？我以为阎国英那件事只是个例，这许贵生竟然一面当着市局领导，一面涉黑。”卫红是云雨棠的专属叫法，刘伟鸿出生那会大家都起类似的名字，后来才改。

　　祁同炜嘴角微抽，连忙抿了口饮料掩饰一二。待会还要送刘伟鸿，今天他不喝酒。阎国英他知道，就是三年前云雨棠南下时，意图骚扰她而被刘伟鸿胖揍一顿的宏利县第一公子。

　　刘伟鸿一脸意料之中，夏寒先笑了：“雨棠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开放开放，他们的脑子倒是开放了。不过谁敢欺负到你头上，我夏寒第一个冲上去揍他。”

　　高筱琴可能没见过这么二的警察，忍着笑意，祁同炜留意到她的情绪，复杂的心情也暂时放了一放。其他人就没那么客气了，连黄桃花都笑出了声。刘伟鸿一脸嫌弃：

　　“夏寒，你这所长越做越回去了啊，搞得跟联防队员一样。”刘伟鸿说归这么说，其实他的英雄情结，恐怕才是在座诸位里最浓重的。

　　一顿饭吃到兴头上，刘伟鸿忽然又开了一个话头：“同炜，我记得你是停职留薪对吧？”

　　“是，二少。”祁同炜咽下肉沫，脸上摆出个问号。

　　“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你不错，雨棠姐也和我提过你。这几年国家的调子总算定了下来，我们林庆发展正缺专业的法律人才，你在宏瑜当然是不错，但我总觉得埋没了你这一身英胆。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把档案调过来。”

　　祁同炜一时半会还回不过神。他张了张嘴，再看其他人的反应，云雨棠显然事先知情，惋惜中带着鼓励；夏寒听了就叫好，嚷嚷多搞点公检法支持二哥工作才好；至于三个小姑娘，大概只有高筱琴能明白刘伟鸿的用意。

　　我愿意！太愿意了！

　　刘伟鸿是什么人？搁在前世，这是他祁同炜做梦都想抱上的那种大腿，光是闻着就有金华火腿的滋味。李达慷一反常态直接在常委会剥他脸面，不也是冲着沙瑞津去的？

　　祁同炜下意思地就激动起来，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反应自然在刘伟鸿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还想再说点儿什么。

　　祁同炜却又想起了那一天的枪声，无数的画面瞬间交织在他的脑海中，有春风有意的，有孤注一掷的，最多的，还是在汉大的操场上……

　　他的心仿佛被谁狠狠拧了一把，一下子冷静下来。

　　“二少，我，”祁同炜脸上显出挣扎，又带着几分无奈，“我可能不是那块料，所以才从汉东出来。本来这汉东人嘛，可是出了名的恋家。”

　　惊讶的人换成了刘伟鸿，他的邀约还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就是王杉王二爷都没这么牛。

　　但刘伟鸿也不是白活了一世，他心里虽然有被拒绝的不悦，也有疑虑这小祁是不是怕条件艰苦，但很快就勉励道：“没关系，这个自然要尊重个人意愿。你在江口也是一样发挥所长。”

　　祁同炜没想到刘伟鸿这么好说话，面上又是尴尬又是感激。

　　刘伟鸿却又道：“我第一次听雨棠姐说你还不信，一看公*安部的通报表扬，好小子，真是一等功。同炜，怎么在汉东干得好好的，想起下江口来啦？”他当然要问个清楚，也好再判断是不是自己真看走了眼。

　　祁同炜却默然了。当初云雨棠上来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自己搪塞的借口刘伟鸿肯定不会信。可实话实话……不光是再揭心头伤疤那么简单，万一刘伟鸿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爷，不以为意怎么办？

　　席上谁都能看得出祁同炜的踯躅，因而越发好奇个中内情。云雨棠也在等着他的答案，好重新评估一下自己这个得力的属下。相处虽然有三年，但卫红这一问不可谓不好。

　　祁同炜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视线状作无意地扫到高筱琴，她的手指都快攥白了。

　　“我，二少，我——”刘伟鸿看得出来，祁同炜的为难大概装不出来，还另有消沉之色。他眉头一展，自然也希望其中另有隐情。夏寒会意，立马拍了拍祁同炜的肩膀：

　　“老祁，咱这儿都是自己人。”

　　祁同炜的思绪瞬间飘得很远，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大学时代。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时候。刘伟鸿认真地看着他，云雨棠一脸若有所思。祁同炜的声音很低沉，慢慢从报道第一天讲起，一点一点，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说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他说到了回力鞋，说到了曾经亲近无比的师长兄弟……说了很多很长，也说到了打在身上的那三枪。

　　高筱琴的脸色越来越白。这些事，她前前后后也能串个八九不离十，但第一次听他如此平静的叙述，她心里依然很难受。

　　“……我醒过来就想，算了吧，我干嘛非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我挨了三枪不成，真要三十枪、三百枪才够？汉东不行，东海不行，明珠也不行，那我到江口总行了吧？我不伺候了还不成？他梁书记手再长，还能伸到这里？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但后来到了江口，我发现自己想得又太简单了，政法系统互相交流，梁书记还真有可能搭上江口的关系。到那时候，饶你是本本分分下海，说你有问题就有问题。这人啊已经够绝望了，幸好当时赶上宏瑜招人，说到这，云总，我真的特别感激你，但也对不起你，这些事一直瞒着你。我不想，不想另找靠山出头、出气，否则和梁家有什么两样？我就想好好工作，重新开始。”

　　祁同炜的声音虽低沉，却越来越有力，一派坦然，毫无羞赧。说到这里，他百感交集地看着云雨棠。最后这番话自然经过他的修饰，他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来找找机会，求个痛快！

　　“说得真好，老祁我支持你！那什么狗屁书记，真他*妈不是东西！”不等云雨棠出声，夏寒就直接爆了粗口，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一个许贵生许唯众。

　　祁同炜都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刘伟鸿面沉如水，云雨棠眉头皱得死紧，一脸动容，两人都默许了夏寒的话。

　　云雨棠从小受的是又红又专的教育，云汉民家教格外严，她和圈子里的人杠无所谓，但不能欺负到平头老百姓身上，很是犯不着。夏寒嫉恶如仇，至于刘伟鸿，那本是就是个自带外挂的奇葩，你竟然以为他会靠金手指再去欺男霸女？

　　“对不起，同炜，我不知道你之前的遭遇，我的提议就当没说过，”沉默过后，刘伟鸿先是道歉，接着就用义不容辞的决然口气说道，“今后你就待在宏瑜，我保证没人敢再来上这么一出，管他什么梁书记，哪怕是梁主席！”

　　上辈子老刘家倒下后，长辈被闲置，堂兄刘卫东锒铛入狱，还是云雨棠雪中送炭保全刘伟鸿在楚南平平淡淡做个研究员，他自然尝过权力一朝一夕之间就翻脸无情的滋味，但祁同炜所面对的，何止无情！刘二说到底是性情中人，此刻不免惺惺相惜。

　　虽然在他的所见所闻里，祁同炜的出身比猴子背村的小支书高晨、嫁给王局长白痴儿子的唐秋叶都差了十几里，认下这个朋友并不能带给他多少回报，然而一想到前世，刘伟鸿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刘伟鸿”。这种情况下，别说仕途，就是想经商，也一定会被有关部门特殊关照，大姑诚美一家就是最好的例子。但现在么，刘书记还真没把梁群峰放在眼里，前不久大伯刘诚胜外放的地方正是汉东。

　　祁同炜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酸。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有谁愿意为他出头，仗义执言了。他强忍住眼泪，激动道：“二少，我打算再过一两年就把家人接到江口，”他笑了笑，“这会关内可是好地方，得趁早下手。”再说二十年后，空气也好。

　　被他这么一打岔，包间里凝重的气氛骤然散去，刘伟鸿也笑了：“喊什么二少，以后就喊我二哥吧。同炜，你这眼光倒是一流的。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江口不比明珠差。咱们公司也正要往集团转型，到时候好好帮你雨棠姐。”云雨棠也在一旁点头。

　　“二少，噢不，二哥放心，宏瑜就是我的第二故乡，生命里的第二个家！”祁同炜遂各自敬了他们三人一杯。他拍马屁的功夫并不到家，不敢把话说得太露骨。祁同炜知道，刘伟鸿这番话说出来，自己就只有给他和云雨棠全力卖命的余地了。他略一回想刘伟鸿的手段，不得不由衷敬服。

　　饭局散后，刘伟鸿和云雨棠关起门说话，祁同炜猜他们说的大概和俱乐部有关。夏寒跟铁子跑去游泳，黄桃花收拾行李准备跟夏寒回夹山，转眼间所有人里只有高筱琴姐妹的去向未定了。刘伟鸿未必会管，云雨棠或许能过问一二。这是祁同炜一份沉甸甸的心事。

　　祁同炜送走他们，站在走廊里发呆，忽然瞥到高筱琴的身影，下意识喊住她：

　　“高筱琴，能和你聊一会吗？”

　　高筱琴蓦地转身，两两相望。她眼睛一酸，泪忽然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