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未婚夫》蓬生

20、第十九章

　　五月中旬。
　　苏何拿到了自己私人的通讯终端。从堡垒往母星发送通讯请求，不会那么快就接通，有一点时间上的延迟。
　　说些什么好呢？终端在她掌心翻来覆去，迟迟没有拨出去。每个人都要说点什么吗？苏何迟迟不能做出决定。苏戚大概在公司，杨衫应该在练琴，苏罗大概在上课。苏浚苏挚还在二年级，二年级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应该是理论课吧，估计还没有下课。爷爷就更不用说了，肯定在红月堡垒或者军部，这两个地方都不能接听私人通讯。
　　到底给谁？苏何思来想去，又将终端放下。堡垒给了大家三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思来想去的时候，苏何偶然一撇，就看见林稚推开门进来了。她下意识的想问一句林稚和谁通话了，然而紧接着她就想起林稚唯一一个能通话的亲人在几个月前已经去世了。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学姐。”林稚看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笑着上前打了个招呼。苏何点点头，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终端。他还有可以通讯的人吗？苏何不认为那个所谓的姐夫值得林稚特意叮嘱些什么。
　　看到苏何目光有异，林稚顺着看到了自己的手上。
　　“我和思沅的负责人联系了一下。”林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知道要离开几年，思沅我放心不下，只能托他多照顾照顾。”
　　“不会太久的，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能送思沅上学。”苏何笑了。
　　“学姐呢？”林稚找了个椅子坐下，像以前闲聊时那样放松了下来。
　　“还没想好。”苏何摇摇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听到声音就知道说些什么了。”林稚看着苏何，蓦地说道，“对亲人说的话，不用那么仔细的推敲，听到声音，就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了。”
　　苏何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以前在军校，一开始很想家，想姐姐，不知道她怎么样。想和她联系，又怕她担心。每次和她联系都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可是一听到她的声音，有些话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林稚停了下来，“要是她还在，我大概有很多想要说的话吧。”
　　可是她不在了，苏何在心里接上了这句话。当初她也有很多话要对闻道说，又不敢说，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他，想要将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闻道不在了。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们把他从她的心口上硬生生的剜去了。苏何忍不住轻轻的叹气。
　　“对不起，我说这些。”林稚突然有些慌乱的站起来，“学姐你快点联系吧，不然时间就过了。”
　　“没事，我……”苏何揉了揉眉角，“想到些事情，和你没关系。”
　　在林稚疑惑的目光中，苏何站起身，拿起终端向门外走去，“我出去联系。”
　　联系谁？苏何看着通讯录，有些犹豫。逡巡良久，苏何最终点在了“苏罗”上。肉眼不可见的波从堡垒离开，马不停蹄的奔向首都的某一处。
　　斐南历史学院建立于新历十五世纪，比帝国还要年长数百年。苏罗刚刚结束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学生们还没有完全离开，不少人留下来还有一些课堂外的小讨论，苏罗就陪着他们一起，临近中午，也不会有人过来催促他们离开给下堂课腾开空间。苏罗和那些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学生聊的正热烈，口袋里的终端突然振动了一下。
　　“稍等。”苏罗起身走到一边，看了眼显示。
　　苏何？她联系我做什么？苏罗猛地想起爷爷上次回家的时候。奶奶依旧躺在床上沉睡着，爷爷坐在一边自说自话，似乎提到了什么远征，他那时没太在意。
　　“苏何？你是不是……”他立刻通过了通话邀请，急不可耐的就要问她是不是加入了远征军。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母星和堡垒的距离，想起自己这一声“苏何”要过几秒才能抵达帝国的边境。他冷静下来，缓缓的呼出一口气，静静的等着那边的动静。
　　“哥。”苏何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好像有延迟，你说什么？”
　　“是我。”苏罗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参加远征，是吗？”
　　终端那边寂静了几秒才传来苏何的声音，“二十八师全体编入远征军了，我和祖文都在。杨威运气好，他不在二十八师，这次没他的事。不过他被编入随行人员了，以后估计要处理基地的事情。不过杨家本来就很擅长这个，他也刚好发挥特长。”
　　苏何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下来，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说的，可真正想要说的话，又似乎不是那么的容易说出口。
　　苏罗等了很久都没有听见下一句话，不由得有些担心，“苏何，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那边，苏何的语气少见的犹疑急促起来，“我要走了，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你别担心，我……”
　　“你别急，慢慢说。”苏罗的声音轻轻慢慢。
　　“我爱你们。”在苏罗看不见的地方，苏何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墙，空出的手摁在胸口，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类似的感受她也有过。上一世，师父将她送下山时，她也是这样的难过，但那时她尚且年幼，天真烂漫，总以为还有再见到师父的那一天，因此心里虽然不舍，虽然难过，很快也就过去了。
　　“我会回来的。”苏何又加了一句。说完这两句话，她发觉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那么多感情，那么多想说的话，其实加在一起也就是短短的两句，“我爱你们，我会回来的。”
　　“你照顾好自己。”苏罗的声音在几秒后传来，“远征不轻松，你之前还抱怨巡逻不能洗澡。到时候你估计更难洗澡了。”
　　苏何听到这句话，不禁笑了，“你就记着这个了。”
　　“我不仅记着，以后等你当上元帅了，我还要说给其他人听。”苏罗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来，他的学生们都好奇的看过去，不知道何方人士竟然能令此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来。
　　“等你有孩子了，我还要说给你孩子听。”苏罗的眼睛眯起来，“你们的父亲当年在部队基层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重甲上洗澡。”
　　“我才不当元帅。”苏何撇撇嘴，“我要做大元帅。”
　　苏罗听着她略带撒娇的语气，好像她就在面前一样，“那你加油。远征回来，怎么都得做个大校吧。”
　　“那当然。”苏何转过身，后背贴着墙壁，慢慢的蹲了下来，“日子还长着呢。”
　　苏罗听她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微微发怔。
　　“唉，对了。”苏何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你告诉苏浚苏挚，让她们两个好好读书，将来争取到苏河堡垒来。让爷爷注意身体。让爸爸没事多去找妈妈，他也该多锻炼锻炼了，人到中年好像开始有点发胖，再这么下去就不是帝国第一美人了。啊，还有……”
　　苏罗被她连珠炮一长串话轰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算了，我还是录个视频给你发过去吧。”苏何道，“不过有件事，哥，你一定要帮忙带到。”
　　“什么事？”听苏何的语气郑重起来，苏罗也忍不住微微挺直后背。
　　“我的学弟林稚，他的姐姐去世，有一个孩子。那个姐夫也不用指望，孩子叫林思沅，交给圣夜扶养。我想请圣夜的负责人多照顾他一下。林稚一走不知道几年，很多事都没办法。”
　　“这个事情不难。”苏罗笑了，“有时间我亲自过去看看那个孩子。至于圣夜的负责人，我会和父亲提一提。只是多照顾一个小孩子，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苏何松了口气，“那孩子真的挺可怜的。别人是交给圣夜代为照料，他就只能在圣夜长大了。要是林稚定期交的钱不够，你知道我的账号和密码，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钱，反正养一个小孩子总够了。”
　　“要你钱干什么。”苏罗轻轻的笑出了声，“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用担心，按你说的，他父亲既然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有办法找机会剥夺他的监护权。到时候拿走监护权，林稚是他唯一的亲人，监护权自然归林稚。林稚没回来之前，苏家可以暂为帮忙。”
　　苏何听到这里忍不住咂咂嘴，“我是真喜欢帝国的这条法律。”
　　两人在不甚方便的状况下唠叨许久，终于还是结束了通讯。苏何紧接着就录了一个视频，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录下来，给苏罗发了过去。大概是絮叨的内容太多，距离又太远，三个小时快要结束的时候，苏何才收到苏罗的回信。
　　“收到，一切放心。”他说。
　　三小时到了，苏何安心的将信号归零的终端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