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未婚夫》蓬生

10、第九章

　　见到林稚的时候，苏何并不惊讶。之前就听祖文说他要来，现在是真的来了。

　　苏何已经一年没见过林稚了，只觉得他这一年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刚刚达标的身高，黑色的长发按要求剪到齐耳，略有些婴儿肥的脸看起来稍稍精神了一些，鼻梁上依旧挂着那副暗金色边框的眼镜。看见苏何，他轻轻一磕后脚跟，严肃板正的喊了声“上尉”，一股新兵蛋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松放松，休息室里不要这么拘束。怎么样，还习惯吗？”苏何感觉自己宛如一个下乡慰问的老领导。

　　林稚被苏何强行摁在了椅子上。

　　“和学校里差不多。”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柔和，低眉顺眼的不像个军人。

　　“你习惯就好。”苏何点点头，“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找我。”

　　“这不太好吧。”林稚有些不安的动了动手指。

　　“对同校学弟一点有限的照顾。放心，不是给你开后门。要是能开后门，我先给自己开一个。”苏何笑笑。

　　“那就麻烦学姐了。”林稚微笑着点点头，样子非常得体。

　　新兵头两年都要承担放哨和巡逻的任务。回到寝室，苏何看了眼安排表，发现下个月自己又要去放哨了。

　　“无聊。”苏何轻轻的戳着阅读器的屏幕，觉得有些不耐烦。红月和暗月两座堡垒靠近母星，可以说是所有军区最安全的地方。放哨和巡逻更像是一种象征。这两个地方几十年也未必会遇到什么大事。因此，许多权贵喜欢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这两座堡垒里，虽说军功赚的慢点，但好在当上几年兵回到家中，不会受什么伤。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回去。

　　而与此相对，最危险的是远疆军区的苏河堡垒—帝国的第一座太空堡垒。

　　苏河是第一任大元帅的名字。堡垒是大元帅一手建立起来的，在本星系最外围。那时候帝国的航空事业才刚刚起步，按理说建造军事堡垒这种事还早。但大元帅目光长远，力排众议，在皇帝的支持下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了这个堡垒。堡垒建立之初并不叫苏河堡垒，而是随军区的名字叫远疆堡垒一号。不过大元帅英年早逝，牺牲在对亚哈塔联合国际第一线后，这个阻拦了外星系第一轮进攻的堡垒就改名了。

　　如今的苏河堡垒是帝国所有军区中最声名显赫的一个。当然，也是伤亡率最高的一个。每年统计各军区的死亡人数，苏河堡垒一定名列榜首。即使在远疆军区的五个太空堡垒里，最危险的仍是苏河堡垒。

　　苏河堡垒的危险不仅在于位置险要，其人员构成也复杂的很。除了各军校有志于保卫帝国的优秀毕业生、民间志愿军，甚至还有招安来的星际海盗。比如现任的远疆军区区长—蓝婴蓝元帅，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在苏时明之前的数位区长都曾被这个海盗头子气的牙痒，纷纷发誓此生不把蓝婴送上断头台吃上花生米决不罢休。然而苏时明来了之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这个女流氓招安了。从此流氓变军人，也像模像样的站在边疆第一线，为国为民了。几位老元帅为此愤愤不平，不过在蓝婴的就职典礼上还是正装出场，私底下则依旧勤快的问候蓝婴的祖上十八代。好在各位老元帅年纪大了纷纷退休，从此和蓝婴总算是各走各路。

　　已经从元帅的位置上被撤的杨疏，当年也在苏河堡垒任职。年纪轻轻的，军功一路飞涨。在带队捣毁了某个老牌海盗组织之后，那时年仅23岁的杨疏和一堆中老年人平起平坐当上了元帅。

　　苏何内心蠢蠢欲动，有点想去苏河堡垒。任何一个想干出点什么的军人，都会选择去苏河堡垒。即使不去苏河堡垒，去远疆军区任何一个堡垒待上几年，也好过整天无所事事。如果不是每隔一段时间的放哨和巡逻，苏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当兵。

　　腐坏啊！苏何一拍床铺，恨不得现在就动身递交申请书，明天就出现在远疆军区。

　　激动个什么！苏何拍了拍自己的脸，远疆军区每年都会向其他军区要人，到时候提交申请就可以了，何必现在就急着冲过去。这个时候提交申请，远疆那边都未必收人，还不如趁着有空多看点书。

　　苏何敲了敲笔杆，再次将目光停留在之前标红的地方。

　　《军事理论》成书的时候，帝国和亚联已经停战，这一两百来，虽偶有摩擦，却没有任何要打起来的迹象。倒是那些海盗时不时过来掠夺一番，因为机动性强，很多时候都无法有效的打击他们。不过自从蓝婴这个前海盗镇守远疆，以及杨疏当年一口气端了一个海盗组织的老巢之后，那些海盗就安分多了。据说苏河堡垒这些年的士兵存活率直线上升，远疆军区这两年甚至都没怎么大规模要人。事实上，苏何当初实战训练的时候，也是在苏河堡垒。

　　苏河堡垒里的各路人马完美的继承了苏河大元帅当年所有的行事风格。包括但不限于作战勇猛，生活作风粗糙。当初苏何被带队的老兵搂着脖子喊，“你毕业了就来苏河堡垒吧！这可是你祖宗一手建立的！你看你们名字都差不多！我跟你讲，你来苏河堡垒吧！保管你20岁就登上元帅的宝座，比那谁，杨疏，比那小丫头片子还厉害！”当时的杨疏尚在苏河堡垒，说这话的老兵在酒醒后立刻收拾收拾去杨疏那里请罪了。

　　20岁能不能做元帅不知道，20岁之前死掉的几率倒是更大一点。听说苏何毕业后被调去了暗月堡垒，当初带队的老兵还颇为遗憾。

　　军校生在校期间，每年都有两个月时间在某个军区练习实战。远疆军区早早的挂出声明，只接受机甲操作90分以上的学生，说是没那个闲功夫带一群小崽子，操作90分以上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节奏，其余的人来了也是送死。苏何当初以满分的成绩被苏老爷子扔到了苏河堡垒，原意是让苏何锻炼锻炼。不过在苏何某次死里逃生之后，苏老爷子顿时改变态度，苏何一毕业就把她送去了暗月堡垒。不成想苏何在暗月堡垒没待几天，亲王就急不可耐的叛变了，苏何还差点丢了半条命。

　　苏何叹了口气，自觉就算投了个好胎，想要长命百岁还是得有点运气。

　　咬着笔杆，苏何继续分析。苏凛元帅当初写下这些话想必不是无的放矢。亚联所处的星系资源并不丰富，能支撑他们走到星际时代已经是个奇迹。如果想继续往下发展，对于资源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而亚联与帝国的第一次接触就是以战争的形式拉开了序幕。

　　苏何尝试着带入亚联领导人的视角。联合国际如果不想被困死在恒星星系内，必然寻求更多的资源。然而放眼望去，宇宙空茫，最近的可以得到大量资源的地方就是长明星星系。但长明星系并不是一个无主的星系，这里已经诞生了成熟的文明，只是在宇宙航行方面尚处于初始阶段。

　　寻求合作？苏何给这个想法打了个叉。亚联的主体文化是扩张而不是合作。亚联的历史，就是亚哈塔扩张并吞并同化其它文明的历史。在面对一个弱小的地外文明时，好战的亚联第一反应不会是合作，而应该是侵略。至于合作，那是在侵略失败之后做出的选择。

　　那么，还会继续发动战争吗？苏何对着阅读器出神。这些年，亚哈塔境内内部矛盾频繁，各种小争端不断。人口也在稳定增长。

　　人口增加，资源匮乏，内部矛盾增多。

　　“简直是百分之百战争的前奏。”苏何嘟哝一声，将笔扔了。对于亚哈塔来说，内部矛盾转外部矛盾之后发动战争、掠夺资源、消耗人口，实在百利无一害。然而帝国不是，帝国痛定思痛发展了一百多年，在太空作战上是否能超过亚哈塔还不好说。就苏何的角度来说，帝国的军事实力是没法和亚哈塔比的。若是真的被亚哈塔迎头痛击，短期内肯定要损失大量的领域。长期呢，是被并入亚哈塔联合，还是直接消失？

　　“我收回我投了个好胎的结论。”苏何悲痛万分，“如果我投了个好胎，就请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要发生战争。”

　　苏何认为自己的心情似乎在看出之后更加低落了，于是收拾了一下东西，往训练室走去。

　　训练室每天都有人在，不管喜欢不喜欢，固定的训练课程是要完成的。暗月堡垒虽说非常安全，偶尔也要执行诸如捕捉违法走私份子之类的任务。

　　进去的时候，杨威和祖文恰好也在训练室内。

　　“晚好。”苏何打了个招呼，开始找空着的模拟舱。

　　“晚好，这有一台空的。”杨威指了指自己附近，“要不要来一场？”

　　“不。”苏何断然拒绝，“每次你都跟个乌龟似的，打也打不动。等我研究出怎么对付你再说。”

　　“咳。”杨威重重的咳了一声，将周围支棱着耳朵偷听的新兵吓的缩了回去。

　　“我来跟你打。”祖文拍拍杨威的肩膀，示意他换个位置，“好久没跟你练手了。”

　　“行啊，保管再让你哭着回去。”关上舱门前，苏何还不完耀武扬威一番。

　　“我哭过吗？”祖文茫然的看了杨威一眼，杨威摇摇头，显然也不记得苏何何时将祖文揍哭过。

　　熟练的进入虚拟界面，选择了机甲型号，苏何静静的等待着双方载入。而在模拟舱外，杨威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们都过来。”他朝那些新兵招招手，然后对管理员道，“老路，麻烦你把他们两个的模拟对战实时播放。”

　　老路不仅将两个人的对战调成了实时播放，还贴心的在两个机甲上打了标签，方便观看。

　　“红色标签的是祖少校，蓝色标签的是苏上尉。你们好好看。”杨威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几个士兵的肩膀。

　　说话间，屏幕上的两艘机甲已经缠斗起来。蓝色机甲贴着红色机甲像是要搂着情人跳舞，红色机甲则有条不紊的拉开距离。一众新兵看着两艘机甲一个个长大了嘴巴。

　　“这动作也骚了。”

　　“这是苏上尉的风格。”杨威努力的板正着一张脸，“上尉擅于缠斗。当然，你们不要学，容易发生事故。”

　　“上尉还是一如既往啊。”林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训练室，看见杨威，标准的敬了个礼。

　　对于林稚，杨威早有耳闻。据说是苏何在校期间的绯闻男友，然而当事人表示并没有这回事。杨威是不信的。林稚在校期间读的是“战术指挥系”，机甲操作算是附加课，只需要及格就行。但苏何很有耐性的训练了他两年。林稚毕业的时候，机甲操作拿到了96分。据同场考试的学生说，林稚走位之风骚，简直是苏何的翻版。如果单看林稚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人的操作风格如此诡异。

　　“你怎么看？”杨威笑着问他。

　　“少校会输。”林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这么肯定？”杨威有些惊讶。祖文毕竟年长苏何五岁，他在追着海盗跑的时候，苏何还在接受中等教育，两人完全不是一个起跑线。林稚这么肯定祖文会输，看在他人眼里，简直就是对苏何无条件的信任。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一般不会出现在学弟身上，也不会出现在下属身上，倒是很容易出现在恋人身上。

　　杨威默默的在心里给这两个人定了性。苏何倒是不会说假话，只怕是她自己一不小心带走了学弟的心神还不自知。杨威认为自己有义务提醒提醒苏何。

　　“少校太谨慎了。”林稚分析道，“对付上尉过于谨慎，会束手束脚。”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杨威颇有兴趣的问他。

　　“假装谨慎，吸引上尉，同归于尽。”林稚面无表情。

　　杨威被这话吓的顿时一愣，心想这个孩子莫不是长期爱而不得导致心理扭曲，连同归于尽都想出来了。

　　“我的操作是上尉一手教出来的。”林稚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上尉很清楚我会干什么，正常的打法我无法接近上尉，只好出此下策。不过，我不认为我能成功的利用这个方法。”

　　正说着，几个新兵“哦”了几声，声音不小，杨威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脑袋。

　　“咋呼什么。”他说。

　　屏幕上，代表着苏何的蓝色机甲再次贴近祖文，两个机甲的距离已经到达了一个危险的数值。红色机甲就在这个时候，猛地拧身将侧翼对上敌人，侧翼的一排副炮同时开火。在这险之又险的时候，蓝色机甲往上不多不少的攀升了一个机甲位，恰好躲过了一轮炮火。

　　杨威目瞪口呆的看向林稚，林稚腼腆的笑笑，似乎在说，你看我都说了，这个方法不好用。

　　于此同时，坐在舱内的苏何还不知道自己和祖文的对战已经被看光了。苏何的操作并不像屏幕上的机甲那样轻松。祖文毕竟比她多开了几年机甲，本身又极有天赋，一时半会想把他打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长时间的战斗极为消耗体力，祖文的体力比她好，这让她有点焦躁。

　　“急啥。”苏何自我安慰，同时再次躲过了一轮攻击。那些老师总说她操作诡异，在她看来，祖文也不遑多让。开火的时机和位置每次都极为刁钻，让人防不胜防。好在她也精通此道，每次都能擦着躲过去。

　　而作为苏何的对手，祖文也不轻松。他还能压着苏何，纯粹靠自己多年积攒的经验。比苏何多出的五年时间里，他见识过各种奇特的操作。苏何的操作总让他想起那些海盗的作风，滑不溜手。她的表现实在不像是从军校出来的正规军，倒像是古代传说里的那些刺客。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不停的游走，找到对方的弱点后，争取一击毙命。

　　“少校毕业的时候，我记得他操作课的成绩是98分。”林稚突然开口。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杨威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我看过少校所有的实操视频。”林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少校今天的表现和当年的风格差很大。”

　　“毕竟这么多年了，有变化很正常。”杨威像盯着怪物一样盯着林稚，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道理。”林稚说，“我前段时间还看了少校最近的训练视频，还不是这种打法。”

　　杨威的眼神愈发诡异起来。

　　“风格变化太大不正常，少校被带着走了。”林稚做出了结论。

　　杨威很搞不懂这些搞理论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他开机甲也有几年，算是个老兵，战场上全凭手感和临阵应变。他素来有些瞧不起搞军事理论的，总觉得他们想太多，不如多动手开几次机甲。然而这话他没法对林稚说，因为林稚的操作课成绩比大多数“太空作战系”的学生还要强。换句话说，比当年的杨威要强。

　　模拟舱内祖文气的想骂娘，然而鉴于苏何的母亲是杨威的姑姑，自己的表姑，他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被苏何带着跑了，节奏已经完全被苏何掌握，自己被击中只是时间问题。

　　五分钟后，红色机甲不甘心的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在屏幕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作者有话说

　　告诉自己一定能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