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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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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容貌身形你可还能辨认?”江云问胡蓉道。
胡蓉原是低着头回话,听闻此言抬首在堂下扫视了一圈,看到孙澄战战兢兢的瑟缩在角落里,正举起袖子遮挡着脸,那件纻麻的外衣正来不及换,袖口上一道长长的裂痕,正是翻窗时勾破的痕迹。
“就是这个人!”胡蓉手指着孙澄,如实回道。
孙澄惊慌失措起来,他家中尚有悍妻,这事如若被妻子知晓,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当下之计只能明哲保身,兼顾不得其他,旋即嚷道:“是这贱人先迷惑我的!我早就想同她断了来往,是她一直在胁迫我,胡生要将家业传给那个胡泰,她不甘心,就想要除掉胡泰,然后把家财都留给自己的儿子。谁知却把胡生给毒死了,于是她就怂恿了自己儿子去把胡泰送官,并栽赃于他,如此一来,整个胡家就都是他们母子的。这都是这贱人亲口说的,大人明察,此事与我无关啊!”
孙澄话音刚落,胡堂那里已是如晴空霹雳,脑子里轰轰作响,他犹自不敢相信的冲李氏说道:“娘,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明明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李氏默了一默,说道:“我与这人素不相识,是他二人串通了诬我清白,毁我声誉,相信大人自有明断。”说罢,眼眸中泪珠翻滚落下,神情愈加哀不自胜,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江云无奈的捏了捏眉心,旁边庄岳自后堂拿来了一个盒子,打开放在了江云的案上,正是先前他吩咐沈暮卿去寻的物件,江云仔细查看了一番,重重的敲下了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李氏,遗书上的字迹与你的字迹比对,点横沟撇,运笔布局,皆无二致,分明系你伪造!于孙澄处发现的香囊,所用丝线布料并纸样,都在你房中查出,并有店中伙计供认你二人私下往来已久,安敢在公堂之上信口胡言,蔑视王法!”
江云命人将证物于堂下诸人展示了一遍,胡堂兄妹二人看了莫不惊骇,惊的是私情的坐实,骇的是李氏为了机密不置外泄,竟用亲生女儿做了替罪羊。
胡堂心中满是忧惧,他平时虽是不学无术,屡遭父亲训斥,却从未生出过歹念,胡生死的那夜,他偷拿了胡生的银钱,在赌场输了个精光,一直躲在外面到半夜无人时才敢回家,朦胧中看见他娘李氏进了胡泰的房间,他一时好奇就跟上去偷看,却见李氏径直打开了衣物柜子,不知做些什么,当时不觉有异,现在回想起来,胡泰房中的那半包药粉,正是从衣柜中搜出的,胡堂想到胡蓉的境遇,不免联想到自己,忙将此节一五一十说了。
李氏面色霎时变得铁青,哀其不争的盯着胡堂,她本是个心比天高的,做姑娘时一门心思要嫁个才貌双全的郎君,谁知最后却给一个屠夫做了续弦,本来就十分不满,胡生却因着胡泰生母早丧,对这个儿子格外偏袒,她本打算除了胡泰,便为自己儿子扫清了障碍,谁知事竟不成,如今那个她一直护着的儿子反倒跳出来与她作对,叫她如何不气。
“李氏,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江云问道。
“这么多年我为他胡家尽心尽力,受尽委屈,现如今不过是为自己儿子争取些他应得的东西罢了,做母亲的为自己孩子遮风挡雨,辛苦筹谋,是人之常情,又何罪之有?”李氏回道,眼中毫无悔恨的神色,满是怨毒和愤懑。
“那你的女儿就不算你的孩子吗?”江云只觉心中无限苍凉,时人为延续宗族血脉,重男轻女之事多不胜举,既身为女子,深受其荼毒,而到最后,被迫害之人转而成为加害之人,却更变本加厉。
“你不配母亲这个词。”江云阴沉着脸说道。
案子至此便算完结,胡泰无罪释放,孙澄因作伪证,笞四十,李氏谋害两人,死罪,具刑移交刑部大牢。
江云散了衙,饭都顾不上吃,回了后堂整理卷宗,并各人证词装订成册,一并发往京师细审。与此同时,一封密报悄悄的上了路,直接被送到了京师。
案子结了,江云却开心不起来,李氏怨毒的眼神仿佛一根毒刺,扎的他浑身不舒服,沈暮卿在此间公事已了,再盘桓于此委实不合适,正要同江云来告别,不防却被江云一把拉住,不由得十分愕然。
“暮卿,我心里总有些不畅快,左右无事,不如你陪我喝两杯吧。”江云如此说道,昔日熠熠生辉的眸子失了神采,眉间满溢着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愁绪。
“好。”沈暮卿答道。
已是晚饭时分,小酒馆门庭冷落,两人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些时令小菜和一坛女儿红。江云起身给两人倒上,琥珀色的液体在天青色的瓷盏中微微晃荡,散发出阵阵馥郁的酒香。
“我这里饭菜简陋,委屈你了,这一杯,我先干为敬!”说罢,江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委屈,我住的甚好。”沈暮卿真心实意的说道,也满饮了一杯。
江云接着倒满,颇有些感叹的说道:“有一个人陪着甚好,别看我平时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怕一个人待着的。”
沈暮卿第一次见到江云露出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满脸都是寂寞和失意,他有些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的陪坐着一旁静听。
“你之前里给我的那把剑,我一直带着,想着万一哪天再遇上了,也好还给你,那把剑我试了试,很是锋利,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样子,总放在我这里,终究不太好。”江云絮叨着,又一杯下了肚。
“不用还了。”沈暮卿说道,那把剑名曰鹿鸣,产自越地,剑身经过百道淬炼,薄而韧,本来是要带给他家中小妹的,不知怎的,觉得江云佩着正合适,便随手送了出去,既已经送出,便焉有讨还之理。
“唉,你们怎么都这么阔气?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可惜我现下身无长物,都不知道该拿什么馈赠才好。”江云不无感慨地说道,“其实吧,我们家也曾阔过的,那时候还有百亩良田,可惜,最后都被族人给占去了。”
那些久远的回忆如压在箱底的华服,被翻出来的时候,除了能窥见旧日繁华的一角,却也会被呛一鼻子时光积攒下的尘灰。
“咱们之前不是一直想不到为什么胡泰没有喝那鱼汤吗?”江云接着说道,“毒不是他下的,他自然也不知道,他之所以没有喝那鱼汤,是因为胡泰他不能吃鱼,一吃就会浑身起疹子,他自己却不敢说,怕别人骂他矫情。”
“原来如此,倒也难为他了。”沈暮卿对此确实心存疑惑,听江云说完,这才了悟。
“他是后来才和我说的,这才不是矫情呢!你知道吗,我娘也这样,可是我喜欢吃鱼,她每每煮了鱼给我,都把刺剔除的干干净净,自己一口都不吃。我那时候淘气,偷偷在她的饭里倒了些鱼汤,结果痒的她一晚上都睡不着。”江云有些醉了,眼里朦胧着一股水汽,深深的陷在回忆的泥潭里。
“后来呢?”沈暮卿见他停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
“后来我被我爹打了一顿,三天都下不了床。我娘强忍着没来看我,背地里却把我爹又狠狠骂了一顿。”江云面前的酒坛子已经空了,昏暗的灯光下,有晶亮的东西滚落在了腮上,沈暮卿发现江云哭了。
沈暮卿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江云时候的场景,那时他无助的跌坐在坑里,头发乱蓬蓬的,还顶着几片枯叶,身上满沾了坑底的黄土,哭的像个稚童。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江云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坚强。
江云还在喃喃的说着,脑袋却愈加沉重,眼前的景物全都模糊了起来,索性一头伏在桌上不肯起来。
店家看不下去了,过来对沈暮卿说道:“这位客官,你那朋友喝多了就赶紧找人抬回去吧,实话跟你说吧,这张桌子我就随便擦了一把,看着干净,其实一摸一手灰。你们这看着挺讲究的人,趴在这上面多不干净!是吧?呵呵呵。”
沈暮卿伸出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手上果然沾上了黏腻的油灰,瞬间嫌恶的不行,忙掏出银钱结了账,然后轻轻推了推江云。
“该回去了。”沈暮卿说道。
“啊?这,这么快就,就回去啊?”江云舌头都有些打结,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个趔趄,身子就斜斜得往旁边倾倒。
沈暮卿赶忙扶住了他,看来已经不能指望他自己走回去了,无奈的叹了口气,蹲下身把人给背了起来。
走出酒馆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因是农忙时节,街上不大有行人,只偶尔听到零星的几声犬吠,沈暮卿慢悠悠的走在街上,江云一介文弱书生,身上没有二两肉,其实并不如何沉重,只是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觉得新奇有趣,便想多体验一会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