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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尽人事,听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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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此番中了举人,回程便不急着赶路了,沿着官道一路慢悠悠走到了卫城。
刚到城门口,赵家派来迎接的人都齐齐到了,一见到江云,立刻点燃鞭炮,鸣起锣鼓,一时间噼噼啪啪好不热闹。江云被一帮人前后簇拥着,心中虽厌恶这些人迎高踩低的嘴脸,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到了赵府,赵老爷赵之江,赵夫人李氏俱都上前,一递一声的喊着贤外甥,仿佛从前那个总是对江云冷眼相向,动辄打骂的不是他们。
侍从赵安狗腿的凑上去说道:“恭喜老爷夫人,咱们举人老爷此番可是考了乡试第三名,将来说不定要状元及第哪!这可都是老爷夫人平时行善积德的福报啊!”
赵老爷听得很受用,捋了捋长须,随手赏了些东西给赵安,李氏那边便忙着安排宴席为江云接风洗尘。于是江云在赵家生活了十几年,生平第一次坐上了首席,耳听得下面各色不相干的人各种恭维,江云心中却清明一片,明白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如今的身份罢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次日一早,赵老爷差使人请了江云去前厅会客,到了前厅,江云才知是城东绸缎庄的冯老板冯邺,一见到江云,冯邺忙起身与他道贺,面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江云心中诧异,这人与赵老爷倒是常有生意上的来往,但跟他却丝毫不熟。江云也忙上前施礼寒暄,分了宾主坐定,便有丫鬟上来奉茶,却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江云与他们虚与委蛇了一阵,总算弄清冯邺来意,心下便有些不快。原来那冯老板家里有个女儿,小江云两岁,今年正满十八,闺名叫做冯怜儿,一直未有婚配。江云中举的消息一传回卫城,冯邺便动了心思,有意将女儿嫁给江云,特意请人算了生辰八字,结果与江云非常匹配,而冯家少爷娶得还是李氏的亲侄女,这可算得上是亲上加亲。那边厢赵之江、冯邺两人一唱一和,唾沫横飞,恨不得让江云立刻娶了冯怜儿过门。
江云心中冷笑,看样子这两人早就合计好了,自以为十拿九稳,却偏要装模作样请他来,如此这般的演给他看,口中说是为了江云终身着想,却无不是为了自家利益。江云不露声色,只推说学业繁重,无暇顾及,始终不肯答应。
谁知冯邺吃了软钉子走了,又来了李家张家,不是赵之江的姑舅亲家就是李氏的亲眷,江云一时间成了香饽饽,被扰的不胜其烦,索性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只专心准备来年的会试。赵老爷见好事不成,暗暗咒骂江云不识抬举,倨傲张狂,却也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
江云有个同乡叫做吕绍的,家里小有薄产,祖上有几十亩良田,他今次乡试也中了,不过却是榜上最后几名,差点名落孙山。吕绍平素瞧不上江云的一副寒酸样,如今却常来与江云处与他探讨诗词文章。吕绍文才虽不济些,人却是能说会道,又惯会察言观色,因此江云与他也逐渐熟稔起来。
因会试定在二月初九,刚过了元月初五,江云就同吕绍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京城腊月一直没有下雪,过了年反倒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江云一下马车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直哆嗦。
虽然离大考还有些时日,京中的大小客栈却已是人满为患,江云同吕绍一路问了许多店都说没房,终于在万宾楼定下了两间次等房。两人舟车劳顿,也不挑剔,草草收拾下就各自歇息去了。
韩子仪比江云先到了数日,早早就定下了两间上房等着江云,怕他找不到地方还特地去了书信告知地址。哪料到书信没寄到江云就动身了,书信自然收不到,也压根不知道他此刻在京中眼巴巴盼着。
韩子仪计算日子想着江云早该到了,却一直不见他踪影,着急派了侍从去找,侍从韩叙回来说全城都住着考生,实在无从找起,他只好作罢了。恰好有个蜀地的举子来的晚了,实在找不到住处,店家来找韩子仪商量,韩子仪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白白占两间房,就让出来给他住。那人心下感激,当晚就请韩子仪吃饭酬谢,两人一来二往也就认识了。
那人叫令狐忧,是乡试的解元,在家乡有神童之称,五岁上就能将《大学》倒背如流,文思敏捷,写文章常常一蹴而就。韩子仪与他交谈,见他对世事政务也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常常与他聊到深夜也不觉乏味,深感受益匪浅。
江云好好休息了一晚,有了精神,又开始刻苦读书,吕绍陪着读了半日,只觉得头昏脑涨,见江云丝毫不见疲态,也是暗暗佩服。到了晚间,吕绍早已是饥肠辘辘,江云仍是物我两忘中,忍无可忍,硬拉着江云陪他去街上吃馄饨。
此时正值上元节,京中不设宵禁,各家商铺酒肆都挂上了花灯,各式各样的灯具造型别致,映得一道长街明亮如昼,由东往西,仿佛一道银龙,盘桓在巍峨庄严的王城之中。
江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热闹景致,只觉得十分新鲜,便和吕绍走在街上闲逛起来。走到一个捏面人的摊位,江云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正准备回头叫吕绍,忽然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纹丝不动,江云自己却没站稳,脚步踉跄的往后退。那人忙伸手拉了他一把,总算是没有跌倒。江云连忙道歉,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袖口织着金色的流云暗纹。
江云觉得有些熟悉,又仔细看了两眼,眼前那人脸色净白,斜眉入鬓,很是英气,一双凤目顾盼生辉,此刻正噙了笑看他。
江云瞧这张脸眼生,想着是自己认错了,又施了一礼说道:“多谢仁兄相助。”
那人客气回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声音温和清冽。
“若寒兄,馄饨铺子就在前面,咱们快去吧!”突然有人说道,原来吕绍一直挂念着要吃馄饨,此时找到了铺子便赶紧过来唤江云同去。江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那人自己在原地摇了摇头,片刻也走开了。
他们二人面对面坐下,要了两碗肉馅的,老板麻利的盛好端上来,两人此刻也不客气,埋头开吃。
正吃着,忽然有个人冲过来喊道:“江兄,你怎么在这儿啊!”
江云咽下馄饨,去看来人,见是韩子仪和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江云忙起身,招呼韩子仪和那少年,又问他吃不吃馄饨。
韩子仪说道:“馄饨有什么好吃的?你上次欠我一顿饭,怎么也得去酒楼吃点像鲥鱼鹅掌,鹿尾鸭舌什么的吧!”又愤愤道:“我特意早来了几日也不见你来,寻也寻不着,你倒自得其乐,可是又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江云愕然,他以为韩子仪与他说的再聚不过是客套话,哪知人家倒是认真的,忙岔开话头问道:“你旁边这位是?”
韩子仪便将令狐忧介绍给他们认识,对令狐忧的学识见地大加夸赞了一番,颇有些慧眼识人的洋洋自得。
江云听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忙又问令狐忧:“令狐公子晚饭吃了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吃馄饨。”
令狐忧从善如流,坐下了,江云给他叫了一碗,低头继续吃他的馄饨。韩子仪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气哼哼的坐下,自己也要了一份,还要不加葱不加香菜。
江云打趣道:“韩大少爷,不吃鲥鱼鹅掌了?”
韩子仪没好气道:“总要让你请一顿。”回头又要了几碟豆干笋丝,吩咐老板把账都记在江云头上。
四个人热气蒸腾的吃了馄饨,又天南海北的扯了会闲话,就准备回去了。韩子仪两人住在城西,江云二人却住在城东,彼此不顺路,也不好相送,于是各自告辞。
回到客栈,江云躺在床上刚要入睡,突然脑中飘过一个黝黑的脸,上元佳节,不知道沈暮卿此时又在何处?那把短剑他一直带着,总想着万一再遇见,好完璧归赵,只是江湖之大,不知何时能重逢,胡思乱想了一阵,江云沉沉的睡去了。
夜色渐深,一个黑色的影子毫无声息的落在窗台上,略一停顿,又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二月初九,江云带着干粮进了贡院。会试由礼部主持,主考官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巡和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彧,三天考一场,总共三场,期间考生皆不得离开贡院。
二月十六上午,江云收拾好考卷,交完卷出场,已是未时刻了。
二月二十九发榜,因正逢杏花开放,时人称为杏榜,榜单上的考生算是贡生了,除了吕绍,令狐忧,韩子仪,和江云都榜上有名,吕绍也没有多沮丧,他本来就不善写应试文章,也没想着能从全国考生中脱颖而出,故而自进了京就花了大把银子结识权贵,企图补个肥缺,抑或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睐,能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三月十五,江云自黎明进入永安殿,经过漫长繁琐的礼仪后,终于拿到了他的殿试题目,是一道论治国安邦的时务策,江云略作思忖,提笔开答。至日暮收了卷,江云总算是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