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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韦陀 昙花一现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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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满心欢喜地回到了皇宫,自以为再次相见就能等到那个人的答案了。却不过是自以为而已。
他们再无相见之日。
她所赠的玉枕,却为小偷所盗,这段禁忌的爱情,终于浮出水面,露在了世人的面前。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帝杀不了自己的女儿,却能随意判处一个和尚腰斩之刑,如踩碾一只蝼蚁。
辩机走上刑台之时,想,所谓劫难难逃,大抵就是如此。只是唯一值得慰藉的是,这一果是报在了他的身上。他俯仰天地,蓝天白云,一片辽阔,心底也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悠然。
他自幼熟习佛法,心中早已无惧生死。生又何欢?死又何苦?可是,还未告诉她答案……
围在刑台边的众人大多以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也有一两个的面上带着惋惜,可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跪坐在边,突然看见闸刀口有一只蚂蚁在爬行,它悠哉悠哉地爬着,丝毫不知道等会会有一个巨物从天而降,碾碎自己的身子。辩机不忍见其死,将它从闸刀口救下,轻轻捻在了手里。
他躺在了闸刀台上,嘴上带上了一抹微笑。闸刀落下,鲜血四溅,众人皆尽兴离去。待到人散之后,一只蚂蚁从松开的指缝间爬了出来,不知将往何方。
深宫之中,高阳似有所感,望着如血的夕阳,终于潸然泪下。
她甚至,还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这便是公主的障吗?”武媚娘低声问云远。
云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他们的障。”
“他们?”
云远咬破中指,将血滴在武媚娘所戴的念珠之上,一阵温润的白光渐渐升起,接着,一个白衣的僧人慢慢显出形来。他先是朝云远她们一拜,道了一声谢。而后向高阳走去。
高阳似有所感,转过身来,看见僧人之时,她神色几番变换——又是欣喜,又是惊疑,她慢慢地走到僧人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辩机,是你嘛?”
“是我。”
高阳想要摸摸他的脸,可是手伸过去却什么也没有触到,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泪如断链的珠子般落下。
“公主,你要我回的问题,我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却一直不曾告诉你,实在是抱歉。”
“公主,我愿意。”
高阳终于哭出声来,她哭喊着:“那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呀?!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为什么……”
“众生皆苦,公主,请代替我,好好地活着。”
高阳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辩机双手环抱,仿佛是在抱住了她般,他的身子慢慢透出了光华,如同皎月,又似星光。他说:“公主,醒来罢,不要再陷于障中,若你好好活着,我便能安心离去了。”
“我……我……”高阳咬了咬唇,泛红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辩机,我舍不得你走……可是,可是……我能活得好好的,哈,我一个公主,哪能活不好呢?你走吧……我知道你的答案,便已心满意足了。”
辩机的身子渐渐变得透明,他不舍的看了他的公主最后一眼。世间安能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他,终究还是负了这个高傲倔强的公主。
公主,我爱世人,我亦爱你……
“好了,我们出去吧,执念已经消散了。”云远拉着武媚娘的手,将她带离障中。
“这……便消散了吗?”
云远的声音很轻,如烟云般飘过,“执念消散了,爱却没有消散,只是,不再执着而已。”
武媚娘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院落,高阳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呆怔,但显然是已经缓了过来。“公主,我们回房吧。”武媚娘将她扶进了房,安置好了之后,对采薇说:“天色已晚,我要走了,好好照顾你家公主。”
她正欲离开之时,高阳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哽咽,“媚娘……”
“公主,怎么?”
“算了,无事,你回去吧。”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武媚娘替她捻了捻被子,轻声说:“公主早些歇息。”说完,便退了下去,走到房外,不意外地看见了云远依旧立在院中,看来是在等她。
“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会突然陷于障中?”
“她心中执念未消,自然容易为妖魔所惑。”
“妖魔?”武媚娘心中一惊,“师父的意思是,感业寺内有妖魔?可是又有什么妖魔能不惧神佛,在寺院之内逞凶呢?”
“我亦不知……”云远心中感叹,她随玄奘法师西行,一路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胜枚举,却从未有过如此不惧神佛的大凶之物,莫非……这是天命吗?
“那公主会不会有危险?”武媚娘心中犹担忧着高阳。
“不必担心,她不会再有事了。她本龙女,身上流淌有真龙血脉,何况如今执念已散,不会再轻易陷入障中。”
“唉……”武媚娘想起高阳辩机的情状,不由长叹一口气,念起了那句偈语:“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云远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下来,眼神中有着化不开的痛楚,所幸夜浓如墨,无人得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她这样说,只是,又情不自禁地想,如若情之一字能如此轻易悟透,那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出尘如仙子神佛都会动情,更何况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呢?
“好了明空,”回到住处,云远对武媚娘说:“你去歇息吧。”
武媚娘点点头,今晚她确实也累了,于是便简单梳洗了一下就睡了,这一晚倒是一夜无梦,连时不时来梦中找她的梦道人也未曾过来。
至翌日清晨,她便听说了皇帝得知云远降妖有功,要大赏云远之事。
“一个方外之人,世人所为之痴狂的钱帛名利在她眼中不过累身之物,又有什么好赏的。”武媚娘心中嗤笑,她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去看望高阳,不知为何,她自从做了那个怪梦之后便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重回唐宫,甚至心头隐隐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呢?
以前为才人之时,有次跟先帝去校场围猎,偶遇一只浑身雪白美丽非常的狮子骢——这匹马性烈如火,不甘为人胯/下之物,面对着九五之尊亦不屈服。太宗问众人可有驯服之法,她站了出来。当太宗问她如何驯服这烈马时,她说:“我先用铁鞭抽它,如果它不服,我用铁锤锤它脑袋,如果它还不服,我便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太宗夸她有勇有谋,可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只是害怕,害怕手段用尽,这只神骏依旧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害怕到了最后,还是不得不亲手杀了它。
至高阳处,才得知皇后得知高阳公主身体有恙,前来探望。
她候在中庭,不多时,皇后从房中走了出来。
武媚娘虽跟着一众侍女跪了下来,却在悄悄打量着皇后——她今日穿着朱红百褶裙,披着金丝绣牡丹披帛,头上戴着九尾凤簪,脸上也抹上了淡淡的胭脂,气色比起那晚好了不少,显得十分端庄雍容。
她混在一堆宫女尼姑中,本该不起眼才是,可是皇后似有所感,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武媚娘头低得更低,半晌听得皇后脚步声远了之后才如释重负,她抚上自己胸口,听得里面擂擂心跳,不由十分茫然……自己这是怎么了?
高阳已经恢复了过来,见她来到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笑道:“媚娘,昨晚可是谢了你。对了,那位叫云远的大师是谁?”
“她是我师父,佛法十分精深。”
“是了,我听说这次多亏了大师呢,皇上也准备好好嘉奖她,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向云远大师道谢。”
武媚娘笑笑,“师父方外之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的嘉奖呢?”她看高阳神色如常,试探性地问道:“公主,你没事了罢?”
高阳敛了笑,道:“我自然是无事了。”
“放下了吗?”
“不,我只是想通了。媚娘,你可曾听过韦陀花的故事?”
武媚娘颔首,她说的是一则民间传说,昙花一现为韦陀——昙花本位天上花神,却爱上了每日为它除草洒水的小仙,此情不为天地容,玉帝将昙花贬至凡间,令她每年只能开一瞬的花朵,并将那位小仙送去灵鹫山出家,赐名韦陀。经年已过,韦陀忘却花神,潜心修佛,渐有所成,而花神却始终难以释怀,她得知每年暮春时节,韦陀要下山为佛祖采集朝露煎茶,于是选择在那时绽放。
可惜千百年过去,韦陀年年来此采集朝露,却从未注意过那一朵默默绽放的昙花。韦陀始终没有记起她。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高阳轻叹,“我并非愿意放手,只是尘缘已尽,又何苦执着呢?便如昙花这般默默开放,沉默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