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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辩机 等你回来, ...

  •   云远自然知道那个不愿投胎的冤魂是谁,说起来,她还见过他一面,当然,是活着时候的他。

      那时,玄奘法师刚刚回长安,她跟在法师的后面,偷偷打量着这个繁华的帝都,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端的是一片盛世之相,地灵人亦杰,路上行人皆衣带当风,举止风流,一派潇洒从容的气度。云远跟着玄奘一路西行,所见大多为荒芜贫瘠之景,初次来到长安,才始叹天.朝上国果不虚名。

      至灵宝寺,一众僧人躬身在寺口等候,一位青年僧人站在众人身前,见到玄奘法师,合掌拜会。这僧人生的俊秀非常,若是蓄上头发,穿上白衣,端的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玉面郎君,风流公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不知道要惹得多少闺中少女芳心暗许。

      这僧人名为辩机,不仅器宇不凡,更谙解大小乘经纶,后被选入玄奘译场,成为九名缀文大德之一。助玄奘撰成《大唐西域记》一书。

      而后云远离开长安,往南游历,一过经年,再听到辩机的消息,才知道他竟敢与公主私通,被腰斩于西市。

      珠玉之人终成了世人口中的“淫僧”“恶僧”。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叹他一生修佛,却终究堪不透一个情字,纵然死去,亦不肯放手。

      武媚娘离开观音殿后,径直去了高阳的住处,不知怎么,她总隐隐感觉几分担心。还有一个冤魂在感业寺中盘桓,会是谁呢?李君羡是因为身体不全不得投胎,而这个鬼魂,又是为了什么不入轮回呢?

      还未至院落,便遇到了神色张皇的采薇。采薇看见了她,仿佛找到了依托般,急道:“贵人,我家公主她、她……”

      “你不要急,慢慢说。”武媚娘拉住她的手,安抚道。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主好似魔怔了般,在院子里哭泣,我们无论如何劝她她都不理会,她又不许我们去找太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想要去找贵人你的,没曾想正巧遇见了。”

      “你去找一个叫云远的师父,我先过去看看。”说罢,武媚娘匆匆地走到高阳的住处。

      采薇说的果然不错,高阳衣衫不整,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哪里还有一丝公主的姿态。那些侍女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她。

      “公主?你怎么了?”武媚娘走到她身边,见她满面泪痕,神情呆滞,忙蹲下身子替她揩拭泪珠。突然手腕被大力抓住,她一惊,猛然看见高阳的脸突然凑了过来,檀唇轻启,一段幽香在她鼻尖萦绕。

      高阳说:“辩机,你不要走。”

      武媚娘呆了片刻,心中长叹一口气,终于说道:“宫主,他已经死了。”

      高阳却置若罔闻,痴痴看着她,说:“我再也不逼迫你了,你去侍奉你的佛祖也好,编写你的经书也罢,我再也不敢逼迫你了……你、你不要走。”

      “公主……”

      高阳感到面前人长叹一声,接着手轻抚上自己的头顶,这样无奈而温柔的语气,让她不禁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次郊外打猎,在一座无名草庐中偶遇了那个人,那时他在干什么呢?对了,他正坐在窗前读书,见草庐中突然来了大队人马,他放下了书卷,双手合十朝她道了声佛号。他身着粗布僧袍,举止却优雅从容,如若出尘的仙人,九天端坐的神佛。

      高阳想,如果这个人掉到了地下,陷于红尘之中,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呢?

      于是她笑着,走到和尚的面前,问道:“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呀?”

      “贫僧法号辩机。”

      “辩机师父呀……”她掩唇轻笑,又瞥见书桌上那卷打开的经书,不由走了过去,拿起经书,道:“我看看师父在看些什么,哟,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师父莫不是凡心动了吗?怎会读什么情情爱爱的书呢?”

      “施主,此乃《妙色王求法偈》。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师父你说,难道是佛祖心中有了情爱,若没有,哪里知道‘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呢?”

      “佛祖法相万千,无所不知。”

      她摇摇头,笑着说:“我却不觉得是这样,不入红尘,焉得解红尘?不经爱恨,如何离爱恨?若是本来无一物,何须时时勤拂拭,唯恐惹尘埃?辩机师父,你若是想成佛,”她笑容愈深,纤纤玉指抚上僧人温热的面庞,声音蛊惑如魔,道:“你若想成佛,不如先与我在这尘世走一遭,体验一下何为爱,何为恨,如何?”

      僧人闭上了眼,轻念了一声佛号,白玉般的面上慢慢染上一层绯色云霞。

      高阳知道,他凡心动了。

      她彼时被父皇嫁给了房遗爱,那个懦弱无能,平俗庸常的男人,心中的苦闷难以纾解,百般的不满亦无人诉说,她知道,她不是嫁给了房遗爱,而是嫁给了房家,嫁给了她父皇手中的皇权。

      她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忍让下去,像以前无数个公主一般,泯灭情爱,绝了念想,就这样麻木地活着,直到遇到了辩机——这个,让她第一眼,就想与他共陷红尘的男人。

      公主又怎样?僧人又怎样?她不在乎。

      “辩机,我欢喜你。”

      武媚娘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公主,有些失神,她想,到底是怎样强烈的爱,才能这般,一生一世,至死不渝。而她这一辈子,能否也得一人如此情痴?

      这时,她看见云远和采薇走了过来,她被高阳抓住了手腕,不能起身,于是连忙唤道:“师父。”

      云远看了看高阳,道:“公主这是入了障中。”

      “障?”

      “一切难消的执念皆能成障,若深陷障中,难以醒来,恐性命有虞。”

      “师父,请一定要救救高阳!”

      云远点点头,温声说:“不必着急。”接着,她说:“明空,我要借你念珠一用。”

      武媚娘想要褪下念珠,可她一只手被高阳抓得死死的,只能把手伸到云远的面前,“师父,我不能动,你帮我把念珠拿下来吧。”

      云远反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还是随我走一遭吧。”

      武媚娘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无数画面接踵涌来,待到清醒过来,眼前是一座古寺,一个清俊的僧人坐在蒲团上,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佛陀敛眉,宝相端庄。

      僧人跪坐佛前,念珠拨乱,而如来漠然。

      如若仔细听闻,定能听得他口中所念,重重复复不过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时,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形窈窕,容颜艳丽,她跪到佛前,默默祈愿。

      僧人诧异地望着她,问道:“公主不是不信佛吗?”

      高阳转过头来,微笑着对他说:“你信佛,我信你,辩机。”

      “那公主所求为何?”

      “只求所有业果加诸我身,无伤君之一毫。”

      “公主……”辩机心中突然涌现千言万语,百般柔情,终于只化成了一句话,“公主……何至于此?”

      “辩机,你说过会给我一个答案,你想好了吗?”

      “若是我的答案是不愿,公主可愿放手?”

      高阳摇了摇头,倔强地说道:“我不放手,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手。”

      辩机合上了眼,不再言语。

      “辩机,佛普度众生,你不是修佛吗?你度我一人,好吗?”

      高阳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仍无反应,终于失望离去。

      她走后许久,辩机终于张开了眼,他举头望向如来,佛表情一如往常慈悲,而他的眼中却有着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

      高阳问他:“可愿放弃你的佛祖,同我一同浪迹天涯?”

      他本该义无反顾地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却终究开不了口。他想,他再也不配侍奉佛祖了。

      高阳夜夜前来,至第三十天,她带了一个玉枕过来,递给了辩机。她说:“父皇遣我回宫,我这些天不能再过来了。这是我寻常用着的玉枕,你拿着,就好像我在你的身边一样。”

      辩机没有接过玉枕,高阳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从眼中滴落,“啪嗒”一声落在玉枕之上。声音不大,但是却如千钧之重,沉沉地打在了辩机心上,辩机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辩机……你收着这个玉枕好不好?你拿着,我便觉得自己还在你的身边,就没有那么想念你了。”

      高阳低低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等辩机反应过来之时,他的手上已经多了那个玉枕。

      高阳见他接过了玉枕,不由欢喜起来,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辩机,等我回来,你告诉我答案,好吗?”

      辩机低下了眸子,凝视着玉枕上的那滴泪珠,那是一个公主的泪珠。

      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等你回来,我便告诉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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