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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梨林 春风袭来, ...

  •   皇帝高高在上,睥睨着下面的众人,九重帷幕将他和其他人分离了开来,显得高深莫测,遥不可及。

      这是帝王常用的手段——自诩天命,自称天子,高高在上,独一无二,都无非是为了让人甘心臣服罢了。然而有些帝王,是根本不需要这些手段的。

      武媚娘跪在地上,忽然回忆起了她第一次面圣的情形,那是贞观十一年,那时她不过十四岁,正值豆蔻。

      她怯怯地跪着,头埋在胸口,不敢去看那位传说中天神般的帝王。然后她听到了爽朗的笑声,“这便是武卿家的女儿吗?”那人问道。

      接着就有人回道:“启禀皇上,她正是应国公武士彟的二女儿。”

      “哦,你抬头让我看看。”

      她闻言,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了的皇帝。皇帝倚在塌上,身着便服,没有着龙袍带玉带,但就是让人觉得威仪不凡,甘愿臣服,真应了那四个字——天命所归。皇帝见她看了过来,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臣妾名为二囡。”

      “二囡?”皇帝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前,手握住她的下颚,让她仰起了头。皇帝的手上生满了老茧,轻轻刮着她敏感的颈部,麻麻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扑棱一下就笑了出来。

      “啧……”她听到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帝倒没有怪她殿前失仪,反而很开心地说道:“一笑百媚生,武卿家生了一个好女儿啊!你生得这般娇媚,不如就叫武媚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感业寺云远、明空,性/爱怡简,唐梵俱赡,词理通敏,护驾有功……“

      王福来尖细的声音将她唤回神来,她向上望去,皇帝正灼灼地看着自己,眼底尽是灼热相思。她心想,皇帝这样厚赏自己,也无非就是觉得愧疚而已,也许他是真的喜欢她,但是那又怎样呢?他不敢违背将她接进宫去,甚至连这段情都不敢让人知晓。她心头冷笑,李治可比他父皇差多了。

      “谢主隆恩。”

      李治摒退了下人,只留了王福来和长孙无忌等几个亲信大臣在,他朝云远问道:“大师,这几日感业寺内颇不安宁,可是为何?”

      “冤魂作祟,怨气冲天。”

      长孙无忌面色冷峻,逼问道:“神佛脚下也会有冤魂?看来这感业寺也是徒有虚名。”

      云远倒无视他的剑拔弩张,淡淡地说:“冤案之前,神佛闭眼。”

      “你!”长孙无忌一拂袖,正欲说些什么之时,被李治拦了下来,皇帝饶有兴致地问道:“冤案?这寺内莫非还有什么冤情不成?”

      云远颔首,答道:“曾有一良将,忠心不二,却被冠上乱臣贼子之名,被斩首分尸,镇于寺下,魂魄不得安宁,无法投胎。”

      “胡说八道!”长孙无忌勃然大怒,云远一说冤案他便猜到了是李君羡之事,现在听她说来便知果然是那事了,那件事李治不知情,他心底却是明白得很。但是冤杀又怎样?既然先帝说他说谋反,那他就是乱臣贼子。皇帝是不会做错的,天家威仪不容质疑。“你怎知道?难不成你还见过那个所谓冤魂不成?”

      云远看着他,神情坦荡,眼睛清澈无澜,她说:“我确实见过他。”

      “妖言惑众!”

      “舅舅不必动怒,大师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且听听大师怎么说?”

      云远点点头,接着说:“此人乃前朝臣子,数十年来怨气未消,因着确实蒙受大冤大怨,故神佛亦难收,须得将其尸骨收敛,再超度轮回。”

      武媚娘心中暗暗为她叫好,云远聪明地把这宗冤案归结在前朝君王身上,既给了长孙无忌和王室一个面子,又能将李君羡的冤魂超度,实乃两全之策。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她明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果然,长孙无忌听了她的话,面色缓了下来。毕竟这事已经影响到了当今皇上,不处理也不成了,他也乐意找一个台阶下去。

      李治听完果然心生不忍,他偷偷瞥了一眼长孙无忌,见他好似没有刚刚那般生气了,暗松一口气,说:“既是如此,那也是个可怜人,不如就将他的尸骨好好收敛,再由大师进行超度吧。”

      长孙无忌在一旁添道:“本来前朝的冤案不干我朝的事,不过是陛下恩典,愿意将那人好好安葬。”

      云远颔首,“陛下如此仁慈,实乃社稷之福。”

      这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嘴里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武媚娘既觉得可笑,又有些为皇帝悲哀,他被最亲近之人堵塞了视听,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下了御令,敛骨之事自然是容易许多。

      李君羡的残骸是埋在了观音殿下面,挖出时已成白骨,上面布满刀戟留下的伤痕。他从瓦岗寨起家,随秦王一同逐鹿中原,身上大小伤疤不胜枚举,甚至有不少都留在了骨头之上。只可惜,这一生没有死在战场之上,反而死在了曾为之出生入死的君主的猜疑之中。

      敛骨那日,长孙无忌亲临了现场,本来以他的身份,大不可如此,但是他突然想起,这具惨不忍睹的骸骨,生前也是一位百战死的将军,也曾与自己一同浴血沙场。

      他望着那座棺柩,竟然不敢上前细看。

      他想,如果不是那句“女主武王有天下”的谣言,这人大概会与他一般,同列凌烟阁——凌烟功臣,天策大将。可叹居然死得如此凄凉。君主是不会有错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虽这样想着,心中却仍有些悲凉,如果有一天,君王要杀了他呢?他又当如何自处?

      长孙无忌负着手,难免生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李君羡尸骨收敛好之后,接着便该超度他的魂魄。只是这超度之事,也不容易。

      “师父是说,他身上被人施了咒术,如果不先解开,无论念多少经文也无法被超度?”

      云远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她眉头微皱,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身上被施的是道家禁术,我自幼修佛,对道家之术知之甚浅。”

      武媚娘眼珠一转,忽而眉开眼笑,道:“师父,你忘了梦道人吗?”

      “我……自然是没忘的,”云远想起那人高深的修为,道:“如果她在的话,这种咒术自然是不值一哂的。”可惜,她已不在了……

      武媚娘想起梦道人说过,若要找她,只需入睡之时念得三声“海上明月共潮生”,于是抚掌笑道:“那就成了,我今晚入梦让她来帮我们。”

      “你有方法寻到她?”云远面带诧色,见武媚娘点头,她忽然柔柔一笑,道:“如此,便好。”说着,她塞给武媚娘一粒菩提子,“今晚你带着这粒菩提入梦。”

      菩提子上刻着如蝌蚪般的文字,蜿蜿蜒蜒,不知是经文还是咒术,武媚娘端详半天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不解地看向云远,云远却不告诉她缘由,只嘱咐她照做便是。

      好不容易到天色将晚,她和衣躺在榻上,双手握着那粒菩提子,心中默念了三句“海上明月共潮生”,随着时辰过去,睡意慢慢涌来。

      待再睁开眼时,已到一处云雾缭绕的山涧间,梦道人坐在一棵老松之上,半身匿于阴影当中,看不见面容。

      “你唤我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武媚娘于是将李君羡之事尽数告知。

      “他魂魄不能入轮回,大抵是用得拘魂之法,这是道家禁术,要破解嘛,不是不能,就是有些棘手。”梦道人沉默了会,武媚娘原以为她在思忖破解之法,没想到她却说道:“你师父是不是不会解这咒术?还要你来找我,嘿嘿,都跟她说了佛祖不管用,不如多跟我学些好用的法术,若是她听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嘛。”

      “你以前和我师父很要好吗?”

      “那是自然!”梦道人坐在松树枝桠上,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身子也跟着摇摇欲坠,让人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那年我师兄带我去灵宝寺,就是现在的感业寺,我师兄去找玄奘法师论法,那我呢好生无聊,幸亏遇到了小远。幸亏她不叫什么释什么痴,不然我得叫她小释小痴了,啧……”

      听她说得有趣,武媚娘不由笑了出来。

      梦道人却不乐意了,“你笑什么?我很认真在说的!说到哪了,对,我当时好生无聊,就在灵宝寺里到处乱逛,不知道逛到哪了就找不到路了,然后突然就遇到了一片梨树林,林子里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那拿着扫帚扫花……”

      她说着,眼前浮现起来了数年前的场景。

      当时她被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院落给绕晕了,正混混沌沌之际,忽而豁然开朗,一片梨花林出现在眼前。

      漫漫梨花香雪海中,一个小尼姑正低着头慢慢扫着花瓣,她虽身着一身宽大缁衣,却难掩窈窕之态,举手投足十分优雅。皓腕如雪,似乎要比那树上梨花还白上几分。她好不容易将花瓣扫至一堆,可春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方才的努力竟是白费了。可是她好似不恼般,只拿着扫帚又慢慢扫了起来。

      她觉得不忍那人再做无用功,于是唤道:“你等风歇了再扫罢。”

      那小尼姑回过头来,她眼睛一亮,原来这尼姑容颜如玉,明丽照人,清秀绝俗,竟是一个如玉的美人。

      她心头有些可惜,这般样貌的美人怎么就做了尼姑呢?

      小尼姑放下扫帚,双手合十,问道:“施主可是迷路了?”

      “是呀!”她耸耸肩,“你们这太大了,这么多的院子,还都长一个样,怎么能找到路嘛?”

      小尼姑颔首,道:“我带施主出去。”

      春风袭来,花落如雪,她看着这人缓缓走来,如同画中仙,梦中人,如同人间难得一见的绝景,不由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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