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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羡 那黑气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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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眼果然名不虚传。
初入水时潭水冰凉刺骨,但片刻之后,冰凉渐渐消失,温暖之息环绕在她的周围,她感到有一股极清灵的气息渗进她体内,不多时,便是通体舒畅。
“多泡泡,这可是好东西啊,泡一泡,延年益寿;泡一泡,驱病辟邪。”梦道人懒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武媚娘拨弄着潭水,问:“既是好东西,你不进来泡一下?”
“我嘛,”梦道人笑了笑,“我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了呢?武媚娘正想问,忽然看见梦道人猛然站起,看向前方,身子有些哆嗦。她也跟着向那望去,却只能看见一片蒙蒙的云雾,过了许久,那云雾里慢慢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来。
待那人走近,武媚娘这才认出这正是她师父云远——只见她素衣广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飘飘然有几分神仙之态。
“师父?”武媚娘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也到这来了?”
“我见你发高热久久不见好,好像是陷入障中,便施法入梦来寻你了。”她苦笑了下,“没想到你到徽州来了,倒教我好找。”
武媚娘抿抿唇,“我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醒后就到了这来了。”她本想指着梦道人向云远介绍,却见那块巨石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梦道人的影子,不由茫然:“人呢?”
云远走到那块巨石旁,坐了下去,背半靠在其上,和梦道人刚刚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你在潭水里再泡一会,待时辰到了我会喊你。”
武媚娘应了,心里头在想,难不成这块石头靠着格外舒服些?怎么一个两个都要靠在上面?
三个时辰过后,云远便喊她出来了,武媚娘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宛若新生,倒生了些恋恋不舍。
“过犹不及。”云远笑着说道。
武媚娘被看穿心思,脸上有几分燥热,这时她想起了怪梦,于是将那个梦告诉了云远。
云远听罢,只是说:“眼下我不能同你说,但是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师父怎么和梦道人一样?武媚娘心中想到,于是又问:“师父认识梦道人吗?”
“梦道人?”
“就是那个将我救出梦障的道人。她不知道怎么,你来了之后就不见了。”
云远点点头,“一个故人,”她顿了顿,眼中添上了几分哀伤,“我昔日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不愿见我也是自然。”
武媚娘有些惊讶,她与云远相处这两年来,自觉云远是她所见过最为慈悲普善之人,平日连蚊子都不忍心拍死,怎么会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呢?
云远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般,说:“那时年幼无知,失手酿成大错……”她蹙眉,眉宇间带了几分哀愁,说着,边抚摸上刚刚梦道人靠上的那块巨石,细细摩挲着。
“师父……”武媚娘难得见她如此痴态,心知勾到了这人的伤心事,不由后悔刚刚冒然相问了。
“算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云远叹了口气,拉着武媚娘的手,道:“跟我来吧。”
走着走着,云雾更浓,四周变得模糊起来。“闭上眼睛。”云远叮嘱。武媚娘于是就闭了眼,没走多久,便听到云远说:“可以睁开了。”她睁眼一看,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感业寺里,云远正坐在自己的身旁。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身轻如燕,刚刚的伤寒已然痊愈,“师父,刚刚是……?”
云远给她倒了杯热茶,温声道:“你且就当它是个梦吧。”
武媚娘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只觉入口生津,齿颊留香,余味悠长,不由问道:“我们这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茶?”
“这是一个叫采薇的小丫头给你的,她说你喜欢喝这茶,”云远笑了笑,“你不在,我就替你收了起来。”
“采薇?”武媚娘想到那个别扭的小姑娘,想来是听了她说一句“好茶”,那姑娘就送了些茶叶过来,“她倒是有心。”
武媚娘平安醒来了,但是感业寺这几天却出了一些怪事。最先是高阳公主的爱猫惨死,而且死状正应了她的情人辩机的腰斩之刑;再是一个随行的宫女发疯,说是看见了什么无头鬼在寺里游荡;最严重的是,皇帝住的隐仙居里半夜响起了一个女人哀怨的啜泣声。
皇帝自然是勃然大怒,天子脚下,神佛面前,居然还有妖邪横行,于是勒令方丈在三日之内铲除这些妖孽,而作为寺中修为最深的云远,便变得十分忙碌。
武媚娘心里头清楚皇帝宁愿待在这闹鬼的寺院也不肯回宫是为了谁,但是她却没再去找过皇帝,反而是跟着云远忙活。这几天她一直在揣摩那个诡异的梦——梦中的自己身着凤袍,看来是早就回了宫,而听那两人对话可以知晓,自己是被皇后接回的宫,那按理说皇后对她是有知遇之恩,她又为何要杀了皇后呢?而且是用那样残忍的方式?
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刑罚,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自认不是一个什么良善之人,但是从来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心思总不至于如此歹毒。
不过又觉得好笑,只是一个梦而已,怎么能当真呢?
这晚,云远安排众僧在环绕隐仙居的三座大殿里念经,而她与武媚娘独自守在南面观音殿里。
时至深夜,寺内灯火通明,观音低眉,宝相庄严。
“师父,这世上真的有鬼吗?”武媚娘想起那个疯掉的宫女,感觉有些发凉。她原是不信鬼神的,但这几天发生的事又非是按常理可以解释。
云远不再念经,睁开眼,一双慈悲却温柔的眸子看着武媚娘,温声说:“魑魅魍魉,皆生于人心。”
“人心?”然而人心是多么诡谲难测的东西,说不定比鬼神更为可怕,“可是师父,你不是说感业寺内佛光笼罩,龙气加持,妖邪不可侵吗?为什么这几日出了这么多怪事?”
云远摇摇头,说:“按理说是不该这样,异象丛生,必有妖孽。”
两人正交谈间,一股阴风袭来,期间隐隐含着悲戚之声。武媚娘感觉浑身一冷,接着腕上佛珠发出了淡淡的热意,驱散了她身上的阴寒之感。佛殿内灯光闪烁不定,突然武媚娘看到一团黑气冲自己而来,被佛珠挡了开后又径直向云远冲去。
“师父小心!”
却见云远面色从容,不闪不躲,待黑气要冲到她身上时,猛地敲了一声手上的木鱼。
一声洪亮的木鱼声响彻大殿,振聋发聩,宛若金刚怒目,顿时诸邪尽除。
那黑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个年轻俊秀的将军——应该能算得上好看的,除却他苍白的脸和脖子上那条血线外。
这将军朝云远拜了一拜,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不然君羡已然堕入魔道,永不超生。”
“所幸你没有铸成大错,”云远问道:“你本是刚正良善之人,就算不幸殒命也应该早入轮回,怎么还在这人世停留这么多年,甚至差点为人所利用,丧失神志?”
李君羡叹了口气,徐徐道来一桩旧事。
原来他本是太宗麾下猛将,驻守太极宫玄武门,一向尽忠职守,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
贞观二十二年,宫中突然起了“女主武王有天下”的谣言,太宗深以为患。一次宫廷宴请诸位武官,行酒令,要求讲各自乳名。他因为自幼长相俊美,被人称作“武娘子”。太宗听到后一惊,随即掩饰着笑道:“卿既为女子,为何如此雄健勇猛?”
猜忌的种子既已种下,便难以轻易去除,此事过后不久,太宗就革了他的禁军职。随后他便被御史罗织罪名弹劾,被太宗以\"欺君压民\"的罪名下令处决。
不知道太宗是不是做了此事后于心难安,又或者已经知道自己错杀了良将,自李君羡死后便开始夜夜做噩梦,不得安宁。他以为是李君羡化为厉鬼向其索命,于是就派了方士施展阴毒的术法,将其尸首斩作六截,分别镇压于以感业寺为首的六座寺庙之中,尸首不全,魂魄自然也不得安宁,无法投胎。
闻此事,云远不由长叹:“阿弥陀佛,枉我身在感业寺两年,竟未发觉这桩惨案,待此事了结,我便为你捡拾尸骨,助你早入轮回。”
李君羡大喜,连声道谢。
“不过,你又为何丧失神志,突然现形呢?”
“这……”李君羡皱了皱眉,迷茫地说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到一声猫叫,然后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样,发起狂来。”
“这样啊……”云远垂眸,似乎是已经有了些头绪。她身旁的武媚娘看着这位无辜惨死的将军,突然问道:“你心中不恨吗?”
李君羡摸了摸脑袋,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其实皇上只要说一句话,我即甘愿马上受死,他却污我清白,毁我尸首,所以一开始,我确实是心有怨怼的。但是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我不能因为一时之恨就害了他,于是就忍住了,过了这些年,除了不能投胎外也没什么不好的,慢慢恨意就淡了。”
“难得你有如此清明之心。”云远眼中带了些许惋惜。
“对了,有一个冤魂与我一同在感业寺内盘桓,他非恶鬼,望大师手下留情。”李君羡朝云远再拜了一拜,慢慢身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云远看了眼武媚娘,见她面色怔怔,带了几分深思之色,于是问道:“明空,为何如此神色不定?”
“我……”武媚娘咬咬唇,说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先帝是个明君,真命天子,天神般的人物,后来在他身边做侍女,才知道很多事并非想象中的那样。他确实是个明君,但是要把君放在前面,若是有什么东西威胁到了他为君的威仪,那他的英明也没剩多少了。”
云远笑笑,“自古帝王哪个不是这样呢?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不打紧,可再不要轻易提起了。”
武媚娘点点头,“云空明白。”她突然想到了李君羡最后的话,道:“师父,他说还有另外一个冤魂。”
云远合上了双目,“无碍,他不会害人。”
“师父知道那人是谁?”
“一个痴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