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5、怪梦 这世上，除

　　“先帝殁后，她就自尽了。”

　　这话说完，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半晌，高阳开口道：“抱歉，媚娘，我……“

　　武媚娘握了握她的手，“其实我并不怎么难过，毕竟这是她的选择，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感慨这世上，身为女子实在太过艰难。好像唯有一死，才能得到世人的称赞。

　　这时，采薇上来奉茶了。她在高阳面前倒是乖得很，安安静静地奉上茶，一声都不敢吭，哪有刚刚张牙舞爪的气势了。

　　武媚娘接过茶，小抿一口，叹道：“好茶。”然后她看见采薇的眼睛亮了，嘴唇上翘，一副很欢喜的样子。

　　高阳自然也注意到了，笑道：“我这丫鬟，倒是很喜欢你。”

　　采薇脸红了，辩解道：“没、没有，才没有，公主不要取笑奴婢。”

　　武媚娘不由被她逗笑，“我也觉得她可爱得紧呢。”

　　“你若喜欢，待你进宫后，我把她送给你吧。”

　　武媚娘苦笑，“我入宫之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那个人最是懦弱，会不会顶住压力把我接进宫还要另说。“

　　“若是进不了宫，你就和我走吧。”

　　武媚娘听闻此言，感到心底涌起一阵热流，她点了点头，道：“到那时，你可不要嫌弃我食米粮太多。”

　　高阳扑棱笑了，“怎么会，我可要把你养成一个白白胖胖的米虫。”说着，她想了一下武媚娘肥肥的样子，不由笑得更开心了，“白白胖胖才可爱呀哈哈。”

　　武媚娘对这个没有公主样的公主很是无力，“公主你呀……”她微微叹气，放下了茶盏，正欲说什么时，一个神色惊慌的丫头走了进来，低声对采薇耳语了几句。

　　高阳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小宫女吓得跪在地上，采薇忙回道：“启禀公主，阿肆被人害了。”

　　“害了便害了罢。”高阳神色淡淡，“这种事就不必上报了，别扰了我和媚娘叙旧。”见武媚娘不解地望向自己，她解释道：“阿肆是我养的一只猫，左右不过一个畜生而已，说不定是错吃了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吧。”

　　武媚娘倒是有些好奇，问采薇道：“你怎么知道它是被人害了，而不是自己吃错了东西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害公主的猫？”

　　采薇脸色有些白，说：“因为阿肆的死状……有些骇人，奴婢唯恐会吓到公主和贵人。”

　　高阳挑挑眉，“媚娘感兴趣，那你就赶紧说，不过是一只死猫而已，有什么骇人的？你以为我们是那些娇弱弱的女子吗？”

　　“奴婢不敢，”采薇有些为难的说道：“阿肆被人从腰处切成了两段。”

　　腰斩！

　　这是武媚娘最初的念头，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高阳，却见这人只是淡定地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说是什么呢，也没什么可怕的嘛，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不过……”她话锋一转，“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动我的东西。“她站起来，朝武媚娘伸出了手，”媚娘，与我一同去看看，如何？“

　　武媚娘握住她的手，发现高阳面上虽然镇定，但手心早已冷汗涔涔。她心想原来这人的冷静是装出来，于是心中又生了几分怜惜。

　　高阳拉着武媚娘走着，她穿着繁复的华服，举手抬足之间，显得仪态万方。虽然这人不穿宫装，又刻意在为先帝祈福期间这样浓妆艳抹，像是想使劲抹去自己身上宫廷的痕迹，但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带上了属于公主的高贵与威严。

　　武媚娘心中一动，想到这样的气质，她也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看见过。

　　待见到那死猫时，饶是武媚娘心中已有准备，也不禁生了几分骇然——那情状，实在是太惨了。高阳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只被腰斩的猫，眼眶有些发红。

　　武媚娘心中叹了口气，知道高阳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被腰斩的情人，她看了看周围，很是干净，也没什么挣扎的痕迹，好像这猫连反抗也没有就这样死了。她问采薇：“最初发现就是这儿？”

　　采薇点点头，道：“她们看见了都怕得很，所以没有动过阿肆。”

　　这倒怪了，猫是最机警的动物，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难不成是被人下了药？

　　武媚娘本想走近去看看，但是看着高阳紧握着的手，也只能作罢。想来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她轻声对高阳说：“公主，别看了，我们回去罢。”

　　高阳这才如梦初醒，叮嘱采薇道：“仔细查查这事。”

　　采薇连声应了。

　　待两人回到房内，摒退侍从，高阳这才低声对武媚娘说：“媚娘，我心头难受得紧。”

　　武媚娘揽过她的肩，轻叹：“公主，都过去了。”

　　待武媚娘从高阳处回来，已是下午，她心头叹息，皇帝留在感业寺不过几天的功夫，这已经浪费了两天了。于是略微收拾了下，就匆匆赶往隐仙居。

　　赶到时皇帝正在小憩，她不过是一个尼姑，其实是没那么大本事靠近皇帝的，但幸好当初做才人时和皇帝的贴身太监王福来有些交情，这才能够在外面等候。

　　天色本就是阴沉沉的，这一会慢慢地飘起了蒙蒙细雨。

　　所谓“细雨湿衣看不见”，不一会她便感觉肩上已经湿透，冰冷的雨丝慢慢侵尽肌肤，直达心底，是透骨的凉。

　　等到李治终于醒来时，看到这位楚楚可怜的旧情人时，心头的怜惜与思念便如滔天洪水般，难以遏住。他从身上解下披风，披到武媚娘身上，然后一手环着她进入内室，心疼地说道：“媚娘，为何不去避下雨呢？”

　　武媚娘恶狠狠地说道：“我若是不守在这，陛下又要离开了。”她说着，眼眶渐渐变红，然后紧紧拉住李治的衣襟，低声说：“媚娘……媚娘不想陛下离开。”

　　李治看着美人垂泪，只感觉心都要酥了，听她说完，又觉得有几分愧疚，只能紧紧抱着她，喊着：“媚娘、媚娘……”

　　武媚娘衣衫尽湿，此刻是十分难受，只是坐在天子怀中，不得不装出一副十分乖顺的样子。

　　两人身子摩擦之间，慢慢生了燥热之意，顺理成章便行了那云雨之事。不过武媚娘身份特殊，不能在这里长留，毕竟正房皇后还在旁边看着呢。只是相隔两年再重逢，难免有许多情话。正待情浓之际，武媚娘靠在李治的胸前，轻声问：“陛下何时把臣妾接回宫去？”

　　“这、这……”李治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倒是想把武媚娘接回宫去，但是这事怎么向皇后说呢？如果朝臣知晓了，又会怎么看他呢？

　　武媚娘见他这神情，心中已凉了半截，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穿衣服。衣服仍是湿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是又怎能及得上心里的不舒服呢？

　　“媚娘，你这是……”

　　“陛下既然不要媚娘，媚娘何必留在这自取其辱。”她冷声说道。原想着李治会挽留她一下的，没想到这个男人却只知道叹气，她又气又急，捂着面跑了出去。

　　倒没有真哭，做做样子而已。

　　只是这样仓皇离去的身影落入了另外一双冰雪般的眸中。

　　皇后怔怔地看着那背影半晌，直到宫人出声提醒，这才醒过神来。

　　然后感到心口传来钝钝的疼痛。

　　那是她很熟悉的痛意，从做那个怪梦开始，每天都会感到心口传来的痛楚，有时候是一阵剧痛，但更多的时候是这样钝钝的疼，就像是谁拿着一把小刀的刀背，慢慢磨着她的心。

　　武媚娘回到房中时，感到头有些昏沉，她勉力把身体擦干，换了身衣服，便再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许是病人都格外脆弱的关系，她想起皇帝那样为难的神情，忽然感觉又委屈又伤心。她把头埋在枕头里，眼角有泪滑过。

　　“其实最后不该从皇帝身边跑开的。皇帝心软，软言相求总有一丝希望。”她这样想到。

　　可是，不知道怎么，当时没有忍住。

　　毕竟皇帝曾经那么真诚地和她许下诺言，说什么海誓山盟，又说什么会一辈子对她好。可是呀，现在却连把她接进宫都不敢，狠心让她在这青灯古佛旁抛掷青春。她虽然对皇帝没什么感情，却是真的相信过那个月下花前，一脸真挚的少年的。

　　“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依靠呢？”她抱住双膝，默默想到。

　　迷迷糊糊之中，她好像来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狭小、昏暗，她伸手，突然触到了一个人冰冷的身子。

　　她心中一惊，忙伸回了手，没想到却被一把抱住。

　　“姐姐，”那女人靠在她的怀中，低声说：“陛下……陛下她会来吗？”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极镇定的声音说：“会来的，陛下重情。”

　　那人吃吃笑了，“姐姐，现在想想，我们昔日相争真是好笑，没想到被姓武的那个狐媚子占了机会。”

　　“从来都是你想与我争，我可没想同你争过。”

　　那人笑得更癫狂了，“哈哈，姐姐你总是这样口不对心，你若是不想与我争，干嘛把武媚娘接进宫来？我们现在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她心头巨震，武媚娘不是她自己吗？自己进了宫？那这是哪里？这两人是谁？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道：“这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