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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人 这女人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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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月下,是一片无际苇,远方,是粼粼的水光。
她赤着脚走着,坚硬的芦苇秆略微有些刺脚。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芦苇的香气,月光像一层轻纱般,给地上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于是一切都不真切起来了。这时,忽然传来了缥缈的歌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原来唱的是一首《蒹葭》。
她向歌声处走去,慢慢走至河边,脚下已经感受到湿润的泥土。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个人这样唱着,歌声温柔。
她像被蛊惑般,直愣愣向河中央踱去。河水漫过胸口,她有些难受,不能呼吸,但还是不想停下脚步。脑子一片空茫茫的,像这茫茫的月光一样。她想不起身在何处,却只想追寻那缥缈的歌声。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喟叹。
“醒来罢。”一个空灵的声音响起。
四周的景色渐渐变成虚幻,变成了自己房间的景象,她揉揉眼睛,难道自己刚刚所做的是一个梦吗?这时,她看见灯下坐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身着道袍,散着发,眉目清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她正看着自己,虽然没有笑,眼中却带暖意。
“你刚刚入了障。”女人说道。
武媚娘虽然不明白她所说的障是什么,但也知晓是这人将她从那怪梦中救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她朝女人拱手,“多谢,不知阁下是何人?”
“他们都叫我梦道人,”女人笑道,“我在你身边很久了,你难道未发觉自己来感业寺这两年中从未做过噩梦吗?”
“确是如此……”这两年她睡得格外的好,不管多么忧心自己的命运,或是烦恼着枯燥的寺院生活,倒是从来没做过一次噩梦,但是这个女人怎么知道……难道她真的能控制梦境?那她到底是人是鬼呢?
梦道人见她目中惊疑,不由温声说:“你且放心,我对你无恶意。此番出来是因发现你身绕黑气,又有梦魇环身,怕是有一劫。”
“是什么劫?”
梦道人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我法术低微,无法算出,只是这晚天地异色,感业寺上方黑气环绕,好像是有极深的怨气和执念,而且其隐隐指向了你。”
武媚娘心中骇然,她虽不是一个好人,但自诩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人来害她呢?而且这道人突然出现在这,话又说得玄之又玄,难辨真假,天知道是不是诓她的。
“我所言非虚,这几日你要小心。”梦道人顿了顿,似乎是想说什么,挣扎片刻才颓然道:“算了……我也会寻助你渡劫之法,若有需要之时,便在心头念三句‘海上明月共潮生’,我便会入你梦中来。不要将此事告知别人,切记,切记。”说罢,她伸手弹了弹,“去罢。”
武媚娘猝然惊醒,环顾四周,只见灯早就灭了,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却哪里有那个道人的影子。
“难道刚刚也是我做的一场梦?”她想着梦中道人的话,再无睡意,于是披衣起身,行至中庭,却在庭中看见云远长身玉立,望天出神。
“师父。”她小声唤道。
云远有些吃惊,“明空?怎么是你?”她面色有些紧张,“天色晚了,快早点歇息去。”
武媚娘的印象中云远从来都是一派云淡风轻,从未有过这般慎重,于是问道:“师父,我刚刚看你面色沉重,是有什么不妥吗?”
“何止是不妥,”云远叹了口气,“天地异色,黑云环绕,怕有大劫啊。”
武媚娘心中一惊,云远这话说得正与梦道人所言一模一样,她心中对道人之言又信了几分,“师父……”她本想对云远所说方才梦中之事,忽然想到梦道人最后的嘱托,不由没再说下去。只见云远仍是温柔地看着她,不由心中一暖,改口道:“师父要早些歇息,保重身体才是。”
云远一愣,忽然柔柔地笑了,“我知道了。”
武媚娘跟随云远两年,却从未见她这样笑过,这并不意味着云远像皇后那样,是个冷冰冰的冷美人,相反的是,她面上总是带笑,像寺里的佛像一样,笑得慈悲而缥缈,让人感觉遥不可及,而今晚的这个笑,却总算有了一丝人的气息。
“对了,”云远从腕上解下来一串佛珠,“这串佛珠你且戴着。“
武媚娘接过佛珠,只见这佛珠触手莹润,在这黑暗中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一看就非凡品,她心中感念这云远的好,却不知如何道谢。
“早些去睡吧。”云远催道。
“师父,”武媚娘回房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感业寺里会出现妖邪吗?”
云远想了想,道:“佛寺乃佛光笼罩之地,何况天子降临,感业寺有龙气相持,妖邪不可侵。”说完,她轻轻笑了,“就算是有妖邪,师父会护住你的。”
武媚娘摸着佛珠,眼眶突然有点湿热。
翌日清晨,武媚娘尚在睡眼朦胧,意识模糊之时,忽而感到谁在使劲地摇晃着自己,她遽然睁眼,便看到一个粉衣少女正趴在自己身上,少女两颊粉红,脸上覆着薄汗,显得娇俏不已。
少女见她突然醒来,一声惊呼,慌忙爬了下去,支支吾吾了半天,嗔道:“你怎么睡得这么沉?我喊你半天了!”
武媚娘觉得这小人儿十分有趣,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大清早跑我房里把我喊起来怎么还怨我了?”
“我、我……”少女又支吾了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一跺脚,飞快地说道:“我叫采薇,我家公主宣你过去。”
“公主?”武媚娘有点奇怪。
采薇拉着她的袖子,急道:“哎呀别说那么多啦,快跟我走啦。”
武媚娘哭笑不得,“我说,难道你想我这么衣衫不整的去见你家公主?”这小丫头听罢才松了手,一面等一面催促着,让武媚娘还以为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等跟着她见了那位公主之时,却突然有些心酸。
“媚娘,”那公主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手中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豹皮猫。她身着华服,眉间眼梢却没有多少公主的尊贵,反而是一派风流。
武媚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行了一个礼,“明空见过高阳公主。”
“何必如此客气,昔日我们的总角之谊,媚娘莫不是忘了吗?”高阳伸出手,扶武媚娘起来。
武媚娘注意到,她虽然衣着华贵,浓妆艳抹,鬓角却带了一只素淡的白玉雕花簪,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像是在为谁戴孝,她心头微动,涌出一股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怜惜的情感,叹道:“公主何必如此自弃。”
高阳垂着眸子,拉着她的手坐下,她看了看武媚娘,又转开了眼,开口道:“那个人下诏不许我进宫,而且我自……他死之后一直心思沉痛,不想理别的什么事了,也就失了你的消息,后来听闻你到了感业寺,我也就跑了过来……媚娘,你不要怪我来得太迟。“
“我怎么会怪你。”武媚娘反握住她的手,想起了初入唐宫之时,还不过总角之年,机缘巧合之下识得了这位养在深宫的公主,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结为好友,可惜没过几年高阳便嫁给了房遗爱,再过几年,高阳和辩机之事意外被人知道,先帝大怒之下腰斩辩机,同时也给高阳下了永世不得进宫的禁令,从此,两人便再也没一点消息了。
“媚娘,你助你离开这里吧,你跟我走,我虽然,”高阳想了想,苦笑一声,“我虽然没什么好好名头,但好歹也是一个公主,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武媚娘有了一丝心动,但是若是跟着高阳出去,这一生也就这样了,虽然吃不了什么苦头,但寄人篱下,总归不好,若要长远着想,终归是两条道路,或是嫁为人妇,但自己这年纪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或是一个人孤独终老,成为世人眼中的异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难免寂寥了些。
她沉思了会,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和当今皇上有过一段旧情。”
高阳起初是瞪大了眼,而后却又笑了起来,道:”这倒也像你的手笔……你是要他把你接到宫里去?媚娘,那深宫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一个牢笼,跟我一起到外面,海阔天空,不好吗?“
武媚娘苦笑,“外面又何尝是海阔天空,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我们身为女子,活在这个世上便难有自由的时候。若我进宫,搏一搏,还有那么一丝的希望,若是出了宫,这一生就再没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高阳没有再劝下去,她想起了自己,就算是身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又怎么样?连自己爱的人都不能保护,被拿来当政治筹码,连反抗也要被视作大逆不道……真是可怜。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拣着一些有趣的旧事说了起来。
突然,高阳问道:“哎,媚娘,那个徐充容怎么样了?我记得当时她和你最要好。”
“先帝殁后,她就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