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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后 她看着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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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冷月如钩。
长安的月亮饱满而明亮,就算是一弯残月,也有着庄严不可侵的气势,就像菩萨低着的眉,将军合上的眼。川蜀的月却不是这样,好似那边的月格外害羞些,偷偷藏在云彩后面偷窥着人间。若是有人往上看,只能看到那周围一层毛毛的边,整个天空都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彩。就好像一个幻梦。
武媚娘倚在桃树上,痴痴地望着那轮明月,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幼年时候,被父亲顶在肩膀上出门看灯市的情形。那时候父亲在利州任职,身体还健朗,最喜欢把她带在身边,就算是处理公务之时,也爱抱着她问:“二囡怎么看?”故而她从小便比别的孩子知晓的多,也懂得在父亲逝去后,那些亲戚们看她和母亲的冷眼,不外乎就是嫌弃父亲曾经是个商人,嫌弃她们身为女子,孤苦无依。
后来被皇上宣召进宫,母亲悲戚不已,眼泪涟涟,拉着她的衣衫不肯松手。她却觉得很有趣,对母亲说:“我入宫是要去见天子了,以后就没人会看不起您了,这是我们家的福气啊,母亲何必这样伤心呢?”而母亲听了后反而摇了摇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时候她年幼天真,自以为入了宫就能让别人看得起,却没想过转瞬就在宫中蹉跎了十余年,母亲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吧,才会哭得那样伤心。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身体可还安健?妹妹是不是许了户好人家?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离开这里!”她握紧拳头,想到,忽而看见面前飘着一个白影,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再定睛一看,哪是什么白影啊,分明是日间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只见她脱下了华贵的凤袍,身着一袭淡白长裙,裙摆上用银丝绣着一朵朵雍容的牡丹,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外披云锦薄烟白纱。晚风徐来,吹拂着她的长裙,于是便有了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皇后也在望着月亮出神,没注意到树后还藏着一个人,武媚娘本想偷偷离去,却忍不住悄悄打量了她几眼。虽然知道皇后是极美的,此刻换了身装束,便更如月下仙人般出尘,那脸是如雪般的白,发是如夜般的黑,眼若寒月,唇若涂朱,若非要说什么不足,大概是身形太过单薄了吧。武媚娘正欲离去之时,却见那皇后眉头一蹙,像是极难受般捂紧了胸口,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变得像一张白纸般毫无血色,在黑夜里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她本想远离麻烦马上走远,但是突然想到如果皇后出事了,自己作为一个在隐仙居侍奉的小尼,不定就会被不明不白砍了脑袋,于是硬着头皮跑了过去,扶住皇后,惊声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正欲大声唤人时,皇后突然伸手拉住了她,低声说:“不要惊动别人。”她有点心焦,于是问道:“可是娘娘,你……”
皇后闭着眼睛,额上冒出冷汗,看上去很是难受,过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回道:“我……我无妨……不可……喧哗……”皇后可能是疼得脱力了,不自觉就半倚在武媚娘的身上,头无力地垂在她胸口。
武媚娘为了扶住皇后身子,只能伸出一只手去圈住她的肩,半抱住她。手下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好似秋天悬在梢上的树叶被寒风吹拂般的情状。“这个人一国之母,没想到也有这般可怜的时候。”她的心中思绪联翩,突然之间怀中一空,却见皇后后退一步倚在树上,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总算比刚才好了一点,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她醒过神来,忙跪了下来,道:“明空拜见皇后娘娘。”
“明空?”皇后看着她,突然冷冷地笑了,慢慢说道:“武媚娘。”
武媚娘心中一沉,想来是白天那件事皇后还记得,她倒并不是如何的怕。李治还是太子的时候,曾与她说过府上的两个女人,太子妃是望族之后,平日端庄有余而体贴不足,而良娣萧氏虽出身小户人家,但胜在娇媚可人。她想皇后肯定不会出手收拾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尼姑,倒不是怎么样的大度,只是端着架子不肯做什么失仪之举罢了。于是低头说道:“请皇后恕罪。”
“恕罪……”皇后黑黢黢的眼中看不清喜怒,“你是在这等他?”
“他”自然是指皇上。武媚娘不知怎么,心头忽而有点不定,道:“明空被派来隐仙居干活,天色渐晚,本欲离去,只是偶经此地之时,见月色尚好,不禁停伫望月,一时误了时辰。”
“我又不是老虎,你为何紧张成这个样子?”皇后听到这个解释,似乎是满意了,又见她还是跪着,于是说道:“起来罢。”
“多谢娘娘。”武媚娘起身后仍是屏声静气,一字不敢多言。昔日她在太宗身旁也未曾如此战战兢兢,可此刻却有些紧张。是了,当年她不过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女孩,而现在已过经年,才知道世事艰辛。
“武媚娘,”皇后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神情有些恍惚,她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人,忽而感到心口又开始疼了起来,不过这次疼得不像刚才那样的尖锐,反而像被是一把钝钝的小刀慢慢地磨着,好似要把一颗心全都磨成肉泥般。
武媚娘看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由焦急地问道:“娘娘,您怎么样?娘娘?娘娘?”叫了好几声,皇后才看向她,失神的眼逐渐有了焦点,眼光慢慢冷了下来。
“我无事。”皇后问道,“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武媚娘忙回道:“明空什么也没有看到。”
“很好。”皇后唇角泛起冷笑,“我知道,你武媚娘一向是很识趣的。”说罢就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道:“丞相病了,他今晚上去了丞相那,你不必再等了。”
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武媚娘感到一阵冰冷,她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忙说:“娘娘我……”抬头却见那人已经走了,空气中只余一阵冷香。武媚娘这才长舒口气,也不顾什么仪容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月亮依然高高的挂在天上,如钩,像极了讥诮的嘴角,仿佛在嘲笑地上的蝼蚁们的可笑。
“你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武媚娘伸出手去,仿佛想把那月亮扯下天来,扯到泥淖里,深渊下,看它是不是还这般光洁不改,普照大地。她大概是痴了,人怎么能够得上月亮呢?过了片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于是放下手来,苦笑着起身慢慢走了回住所。
这时,李治突然打了个喷嚏,手一抖碗中的药差点洒了出来。
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事,就是惊得王福来忧心忡忡,“皇上,”他为难地说道:“这等小事就让奴才来做吧,皇上早些歇息,保重龙体为重啊。”李治却摇了摇头,伸手示意他噤声,一面小声说道:“昔日舅舅照拂我良多,今天舅舅不舒服,我也应当尽尽孝道。”
他端着碗,万分小心地走着。他哪里做过这样侍奉人的事呀,连端着药碗走这短短的一段路程也觉得艰难,要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不让药洒了。药汤很烫,他大概是没把碗拿好,手尖已被烫红了。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内室,他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于是笑着说:“舅舅怎么不多休息会?我把药汤端来了,舅舅快趁热喝下。”
长孙无忌先是一愣,然后便沉下脸来,让随从把碗接了,道:“皇上乃万金之躯,怎么可以干这些事?”他不经意间看见了天子指间的那片红,脸色更沉了,对王福来喝道:“陛下手被烫伤了,还不快拿药过来。”
王福来连忙快步跑去拿烫伤药。李治把手藏进袖口,委屈地说:“没什么大事的。”
长孙无忌又是心疼又是好气,道:“陛下你是天子,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他突然又想起了逝去的挚友和妹妹,不禁叹道:“你若有什么闪失,叫我怎么对得起世民和阿妹?”
李治见他神情黯然,心头也有些难受,突然他看见了旁边的药,忙道:“舅舅快些趁热服了药,不然一会冷了就没药效了。”一边使了个眼色,让随从上来侍奉。
长孙无忌用完药后,王福来正好把治烫伤的药带了过来,他从王福来手上接过药,打开盒子,用手剜了一块药膏,然后仔细地给李治的手上抹好药。灯影摇摇晃晃,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那块小小的红,把药擦上去后,又小心地把它抹匀。
这般的亲力亲为,丝毫忘了自己刚刚训斥过什么了。
李治看着忽然看见银光一闪,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这人鬓角的白发,他突然发现,舅舅老了。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男人,终于在时光的摧残上变得垂垂老矣。“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他心头忽然涌上了这句话,这原也是长孙无忌教自己的,那时候他还会亲昵地抱起自己,指着书卷,一字一句地教他:“治儿跟我念,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他念了一遍之后觉得云里雾里,就问:“舅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这人就温柔地说道:“就是说,时间就像这奔流的河水一样,不论白天黑夜不停地流逝,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那意思是治儿会很快就长大喽!治儿要长得像舅舅一样大!”“傻孩子,等你长大舅舅就老啦。”……
长孙无忌抹好药后,又吹了吹,就像照顾小时候的李治般。他放下李治的手,忽然问道:“陛下,白天拦下车骑的那个尼姑是谁?”
“啊……”李治顿时哑口,脸色臊红,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感到肩头一沉,原来是长孙无忌拍了怕他的肩。
“治儿呀,你长大了,你的私事舅舅也不好多问,只是无论何时,别忘了你身为天子应有的威仪与责任,”长孙无忌没认出武媚娘是先帝宫人,以为这不过是李治私底下的一段风流韵事,也没多说什么,他看了看窗外,道:“夜深了,治儿早些去歇息吧。”